幻梦

俗话说，不一样的电影，不一样的人生。当两个平行的世界碰撞在一起，看过相同电影，不，相同名字的电影的两个年轻人，他们之间又会迸发出怎样的火花，发生什么样的故事呢？

Impossible Dreams
作者：[美]蒂姆·普拉特(Tim Pratt)
译者：红猪
本文获得2007年雨果奖最佳短篇奖

皮特看完了夜场的《逃亡》(To Have and Have Not)⁽¹⁾霍华德·霍克斯导演作品 1944 鲍嘉 白考尔主演，从复兴电影院走路回家，他就是在这时候第一次看见那家录像店的。

他在人行道上停下了脚步，歪着脑袋，皱着眉头看着挤在俗气的礼品商店和一家面包店之间的那间狭小店面。他向店门走去，朝里面看了看，只见墙上贴着老电影的海报，架子上放着DVD和VHS录像带，一面墙上还有一台大电视机。墙上写的字是”幻梦录像”，玻璃上的污迹表明，开业已经有一阵子了。

可事情并不是这样。皮特知道县里的每一家录像店，从大型连锁店，到大学旁边雇佣电影系学生的小店，再到闹市区里有时候卖卖经典意大利恐怖片和走私亚洲片的色情录像店。他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地方，而且他每周至少有两次经过这条路。皮特信仰电影，就像其他人信仰上帝，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忽略一家离开他的公寓只有三个街区的店面。他推开了门，门上的铃铛发出了一声响。店面很小，只有三排DVD和一面墙的VHS录像带，几盏荧光灯和一条老旧的蓝色工业用地毯，一个顾客也没有。店员说了声：”要帮忙就告诉我。”他点了点头，几乎没怎么看她，只知道她是女的，三十岁不到，淡淡的短发向上竖着，就像小鸡身上的绒毛。

皮特走到了经典区。他是个电影杂食动物，但你可以通过经典架来判断一家录像店的好坏，正如你可以通过监狱的状况评价一个文明。他看着一排熟悉的名字，在一张平放的的DVD前面停了下来，那DVD的正面贴了一张锡纸，上面写着“最新出品”。

皮特用颤抖的手把它拿了起来。盒子上的字号称这是奥森·威尔斯拍的《伟大的安巴逊大族》⁽²⁾奥森·威尔斯继《公民凯恩》后的第二部作品的导演剪辑版。

“是开玩笑吧？”他拿着盒子说道，几乎发火了。

“什么？”店员说。

他朝她走了过去，手里摇晃着盒子，他能从她弓起的眉毛和防卫的姿态看出来，她觉得他要闹事。“抱歉，”他说，“这上面说这是《伟大的安巴逊大族》的导演剪辑版，还补上了遗失的镜头。”

“是啊，”她露出笑容说道，“那是几个礼拜之前出的。你不知道吗？从前只能看到原始剧场版，就是被电影公司搞得很烂的那个――”

“可遗失的镜头，”他插了进来，“它们掉了，毁了，关于最后的15分钟的唯一记录就是制作方的分镜头备注。”

她皱起了眉头：“嗯，是啊，镜头是遗失了，而且人人都认为它们毁坏了，可是他们去年在某个仓库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些胶片。”

皮特怎么会不知道这个消息呢？有了这个消息，他访问的网上论坛早就该炸开锅了，这可是电影爱好者的春梦。“他们是怎么找到那些镜头的？”

“这可真是个有趣的故事。威尔斯在评论音轨里说到了这件事。我是说，音轨有点零零碎碎的，可这家伙已经九十几岁的，你还能要求他怎么样？他――”

“你搞错了，”皮特说，“除非威尔斯是在墓地里说话。他在20世纪80年代就死了。”

她张开了嘴，又闭上了，然后假装笑了笑。皮特几乎能听见她在心里重复念着客户服务的箴言了：客户永远是对的，就算在他错的时候。“当然。你怎么说都对。你想要租这张DVD吗？”

“想啊，”他说，”可是我没有这里开过户。”

“你是本地人？我们只需要一个电话号码和身份证，还有一些地址的证明。”

“我想我带了上个月的工资单，”皮特一边说着，一边在钱包里摸出几张纸递给了她。她给了他几张要填写的表格，然后把他的信息打进了电脑。她一边干活一边说道：“你瞧，不是我人怪，只是――我很懂电影的。”

“你没必要相信我，”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敲打着装DVD的壳子，“一共3块1毛8。”

他又把钱包掏了出来，可尽管里面塞满了没有整理的收据和他写给自己的便条，却没有现金，“可以刷信用卡吗？”

她扮了个鬼脸：“信用卡购物有5元的最低消费限额，抱歉――公司规章。”

“我再去挑几部其它电影。”他说。

她看了看墙上的种。快到10点了。

“我知道你快关门了，我会赶快的。”他说。

她耸了耸肩。“没事。”

他来到了科幻架――又吃了一惊。上面有《机械公敌》，可那不是威尔·史密斯演的那部叫人转眼就忘的动作片――这部更老，主创人员里写着“剧本哈兰·艾里森⁽³⁾美国科幻作家，代表作《死鸟》、《无声狂啸》、《危险影像》。”可是艾里森根据艾萨克·阿西莫夫的书改编的剧本从来没有被拍摄出来，尽管它确实曾经以图书的形式出版过。“肯定是什么学生拍的未经授权的电影，”他嘀咕着说道，他也不认识制片公司的名字。可是――可是――它说这片子“获得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奖。”那一定是一个学生导演开的小玩笑，一本正经的荒唐广告，弄得这影片像是来自另一个现实似的。肯定是值得一看的，虽然他还是无法想象自己为什么从没有听说过它。可能是当地的什么人拍的。他拿着它走到了柜台，把自己的信用卡递了过去。

她表情疑惑地看着卡片。“维萨？抱歉，我们只接收韦伯和福事达卡。”

皮特盯着她看，把她递过来的卡接了过来。“这可是张主流信用卡，”他放慢了语调说，好像是在跟一个孩子说话，“我从来没有听说――”

她松了耸肩，又看了看钟，这次更明显了，”抱歉，规矩不是我定的。”

他必须看些电影。在电影方面，特别是新电影，怪电影方面，皮特没有什么耐心，尽管在生活的其它方面，他随便到了过分的地步。可电影是马虎不得的。“拜托，我就住在附近，让我回去拿点现金再回来，就十分钟，好吗？”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指着《伟大的安巴逊大族》说道：“我只是想看看它，它拍出来就是为了给人看的。你对电影很在行，是吗？你应该理解的。”

她的表情缓和了：“好吧，十分钟，但是只等十分钟。我也想回家了。”

皮特对她说了好几声谢谢，几乎是跑着出了店门。到了外面，他真的跑开了，跑过了三个基本是上坡路的街区，跑到了他那灰泥粉刷的双层楼房中的公寓，然后一边摸着钥匙，一边骂着，最后终于打开了他放袜子的抽屉，他在里面藏了一小卷应急的现金。他朝着幻梦的方向往回跑，大口喘着气，他都能感到每口呼吸在身体里面的燃烧了，体内有点作痛。自从十年前中学的体育课后，皮特就没有跑过，没有真正地跑过。

他跑到了面包店，还有礼品店。可是它们中间并没有幻梦录像店的门，根本就没有“它们中间”。两家店紧紧挨着，中间连条小巷都没有。

皮特把手放在砖墙上。他想让自己相信，是自己找错了一个街区，是自己跑的时候搞错了方向，但他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他慢慢走回了家，到了自己的公寓，就进了客厅，厅里的架子上堆满了从地板到天花板的DVD。他取下一张碟片，放进自己的高阶万能播放器里面，然后把遥控器拿在手里，打开了巨大的液晶平板电视机。环绕音箱发出了嗡嗡声，皮特一屁股坐在房间中央那张轮廓精美的皮椅里。他有一辆生锈的四门本田车，引擎运转了两万里；维生只靠通心粉和芝士；省钱的方法是从自己上班的大学招生办公室的洗手间里偷厕纸。他生活的每个方面都很简单，这样他就能在电影的世界里享受奢侈了。

他按下了“播放”键。皮特拥有一整套《阴阳魔界》的剧集DVD，此刻音箱中传来旁白者非常理智的声音，介绍着的是一个男人的故事，他发现了一家堆满灰尘的小小魔术商店，店里到处都是奇迹。

皮特边看边点头，他轻声说道：“是啊。”

皮特在早晨去查看了一次；午饭的时候去查看了一次；晚上从招生办公室下班的时候去查看了一次；可是幻梦并没有出现。他在一家小小的三明治店里吃了晚饭，然后沿着公寓附近的商业街另一头的几个街区来回走了几次。八点三十分的时候，他靠在一根灯柱上看着原本是幻梦的地方。他昨晚上是什么时候来的？九点四十五分？可谁知道这神奇录像店的出现和时间有没有关系？它会不会只出现一次？

大概八点四十五分的时候，门突然出现了。皮特刚才眨了几下眼，没干别的，可就在他几次眨眼的中间出了什么事，那家店也重新出现了。

皮特打了个冷战，心中充满了一种奇怪的喜悦，他不知道那些目睹奇迹的人或是看见雕像流血的人是不是和自己有同感。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了店里。

昨天的店员还在，她瞪眼看着他说：“我昨晚可是等你的。”

“我很抱歉，”皮特说话的时候尽量不去看她。她知道这是一家神奇的商店吗？从她的举止来看，显然不像。他觉得她是奇迹的一部分，而不是个外人，对她来说，世上存在整套未删节的《伟大的安巴逊大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我没能在家里找到现金，可是今天我带了足够的来。”

“录像我帮你留下了，”她说，“你真该看看威尔斯的那片子，它会让你对他的事业有完全不一样的看法。”

“你真好。我要稍微看一下，可能会挑两件东西。”

“慢慢看吧。今晚过得真慢，即使对周二来说。”

皮特的内心里，对她的好奇心（她可是一家魔法商店的主人！）和将货架洗劫一空的欲望互相战斗着。“你总是一个人干活？”

“一般都是，除了周末。这里真的应该有两个店员，可是我老板赔钱赔得很惨，人们都在网上下载电影，买DVD都用邮购，就是那么回事”

皮特点了点头。他也下载电影，也邮购，可是从店里租东西还是有它存在的必要，你可以马上得到满足，不用在等邮包和下载上花时间。“很抱歉听说这样的事。这家店看上去很棒。你是每天晚上都在吗？”

她靠在柜台上，叹了口气。“嗯，最近都在。我在尽量多干活，有几天每天倒两班。我需要钱。最近连吃饭都没钱了，只好午饭时间吃个苹果，晚饭吃点面。我的室友把我甩了，我得一边找新的室友，一边付平时两倍的租金，真是糟透了。我只是――啊，对不起，不是要对你吐苦水。”

“没事，”皮特说。她说话的时候，他得以毫无遮拦地直视她，他还注意到，她除了身负奇迹，还长得漂亮，有种前朋客成员的毛躁作风。完全不是他喜欢的型，除了她明显地喜欢电影这一点。

“接着看吧。”她说道，然后她翻开了放在柜台上的一本厚厚的教科书。

皮特不需要进一步鼓励了。昨天晚上他想出了一个理论，他现在见到的每件事都支持那个理论。他认为这家店铺属于某个平行宇宙，某个与他自己的世界很相像的世界，只是略微有些不同，比如主流信用卡的名称不同。但是就电影来说，即使是微小的差别也能造成巨大的差异。每一部电影都依赖那么多的变数――一位导演善变的热情，一家电影公司对脚本的信心，一位大明星的裆期，还有当时和制片人睡觉的是哪个小明星――其中的任何一个因素都会不可逆转地改变一部电影的进程，而好莱坞的历史上堆满了几乎被拍摄出来的影片的尸体。在此处，在这个世界上，其中的一些被拍了出来，如果需要的话，皮特能够放弃一个礼拜的睡眠，看掉尽可能多的电影。

架子上的奇迹一个接着一个。这里有《超人之死》，导演蒂姆·波顿，主演尼古拉斯·凯奇；在皮特的世界里，波顿和凯奇都在很早的时候就放弃了这个计划。这里有《全面回忆》（Total Recall），可导演和编剧都是大卫·柯南伯格，而不是保罗·范霍文。这里有《终结者》，可主演的是O·J·辛普森，而不是阿诺·施瓦辛格――尽管影片里面还有施瓦辛格，他演的是凯尔·里斯(卡梅隆原计划)。这里有《法柜奇兵》，可主演是汤姆·谢立克，不是哈里森·福特――印第安纳·琼斯系列的后两部不见了踪影，真是叫人伤心。皮特的手里已经捧满，他一边笨手笨脚地想把手里的DVD摆放停当，一边从架子上取下了更多。这边是《卡萨布兰卡》，主演是乔治·拉夫特，不是鲍嘉，可能结局也会不一样呢！这边这部约翰·韦恩的二战影片他从没听说过，可封套上说它拍的是对日本列岛的登录进攻，还把它称作是一部“扣人心弦的历史剧”。他匆匆扫了一眼货架，没见到斯坦利·库布里克的《奇爱博士》（或我是如何停止恐惧并爱上炸弹的），这两件事合在一起，说明在这个世界里，原子弹没有被扔到日本领土上。这其中的意义可能非常重大……可当他看见另一部电影的时候，他抛开了心中的杂念。在这个世界上，库布里克活到拍完了《人工智能》（库布里克编剧，现实中在库布里克逝世后由斯皮尔伯格执导），皮特一定得看一看，如果斯皮尔伯格没有用感伤的风格把它变成木偶奇遇记，这部影片会是什么样子。

“你只能借三天，”店员说话的时候显得很开心，皮特对她眨了眨眼，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你会有时间把它们看完吗？”

“我会办了小小的电影节，”皮特说道，而且他真的打算这么做――他准备打电话请个病假，把这些电影看完，然后再把它们复制下来，如果能够复制的话；谁知道这个世界用的是什么古怪的复制保护技术呢？

“嗯，你知道吗？我老板不愿意把二十部片子租给一个全新的客户。你能把数目减少到四到五部吗？这样我就不用应付他了。你就住在附近，对不？就是说你能随时把它们还回来，看完了之后再租更多。”

“当然可以，”皮特说。他并不喜欢这样，可他生怕自己逼迫她的话她还是会坚持。他挑了四部电影――《伟大的安巴逊大族》、《超人之死》、《机械公敌》和《卡萨布兰卡》，其它的都放了回去。只要他借过几次，她或许就会让他一次拿走十部二十部。皮特得查查自己存了多少天病假。要得严重流感，几周不去上班，现在正是时候。

店员扫描了装碟片的盒子，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告诉了他总价：十二块七毛二。他递过去两张五块、两张一块、两个二毛五硬币、一个一毛、两个五分，还有几个一分――这次他可是带了很多钱。

店员看了看放在柜台上的钞票，然后抬头看着他，表情介于发笑和提防之间。她用手指敲打着账单：“我知道你不是个造假钞的，因为如果你真的是，你至少会想办法把钱搞得像是真的。这是什么？游戏币还是什么东西？这不是外币，因为我认得我们的几位总统，除了这上面这人，这是什么？是一毛吗？”

皮特几乎喊出声来。两边的货币是不一样的，他从来没有想到这点。他开始考虑武装抢劫的配送问题了。

“等一下，假钱里有几个真的五分，”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两枚五分硬币拖到了一边，“现在你只欠我十二块六毛二。”

“我真笨，”皮特说道，“是啊，这是我昨天玩的一个游戏的游戏币，我肯定是拿错了。”他收起了他的账单和硬币。

“你真的是个怪人，皮特。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么说。”他一边沉着脸点了点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我觉得我是挺怪。”他有许多五分硬币，在这个世界里全是真的，要么就是足够像真的。他把它们摊在柜台上，一个个数了起来，一共是三块三毛五，足够租下一部电影。明天得去一次银行，把现金换成几麻袋五分硬币，能拿多少就换多少，然后把这些电影全部租下来，每次租五部。当然了，他也可以抓起这四部电影立刻逃之夭夭，可那样的话他就再也回不来了，这里还有一架一架他想看的电影啊。今天晚上就看《伟大的安巴逊大族》好了。“要这部。”他说。她收了他的那堆五分，笑着摇了摇头，然后递给了他一个透明塑胶袋，找了他几个分币，几个八角形的奇怪硬币。

“这几部我收起来了，五分先生，”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他拿到柜台上的另外几部电影，“一饱眼福吧，然后告诉我你的观感。”

皮特出门的时候，说了几句笑话，他把碟片紧紧抓在胸口，走几步，跑几步，回到了自己的公寓。一进门，他就打开了那堆嗡嗡作响的视听设备，然后让DVD播放器出仓。他“啪”的一声打开塑料盒子，从里面取出了印着银色片名的黑色碟片，把它放在了播放器的托盘上。碟片的尺寸比这个世界的DVD略小，可是能够放进播放器里。碟片发出“嗡嗡”声转了起来，播放器上面的显示屏闪了几下，然后上面就什么都没有了。电视屏幕上出现了“没有碟片”的字样。皮特骂了一声，并试着重新载入碟片，可还是不行。他在皮椅里坐下，两手抱住了脑袋。在那个世界里，不同的不仅仅是货币而已。DVD的编码也不一样。就算他用的是能够播放全世界碟片的万能播放器，也读不出这个版本的《伟大的安巴逊大族》。换了录像带也一样白搭――他刚才注意到，那里的录像带和这个世界的不一样，那是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格式，比VHS小，比Betamax⁽⁴⁾Betamax是一种年份较早的0.5英寸（1.27CM）磁带的格式大。

可是希望还没有完全消失。皮特走出房门，手里拿着《伟大的安巴逊大族》，因为他不能扔下它。他跑步回到了幻梦。“你们出租DVD播放器吗？”他气喘吁吁地说，“我自己的坏掉了。”

“出租的啊，皮特，”她说，“可是得付300块押金。你打算用五分硬币付押金吗？”

“当然不会，”他说，“我从家里带了些大面额钞票过来。播放器能让我看看吗？”让理智见鬼去吧！他会一把抓起播放器，然后溜之大吉。她有他的地址，可她的世界里没有这个地方，况且，再过几分钟，这家店就会再度消失。到了明天，他会带着玩具枪回来，然后偷走所有的DVD，能拿多少就拿多少，他会带箱子来装，还会――她把那台DVD播放器搬到了柜台上，机身上盘着一段电线。插头上的两根金属棒形成了奇怪的角度，其中的一根与另一根垂直，皮特想起来了：就算在欧洲，电源标准也和北美的不一样，这样看来，笨蛋才会认为他自己的插座会和另一个宇宙里的设备相容。他十分怀疑自己能不能在当地的无线电小（Radio Shack）里找到合适的转接器，就算他能七拼八凑搞出个什么东西来，通过他家里电线的电压也可能完全不对，他可能会把播放器弄坏的，就像是有人把美国的电脑插进欧洲电源的时候，电脑就烧了一样。

“算了，”他垂头丧气地说道，然后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自己口袋说：“我忘拿钱包了。”

“你还好吧，皮特？”她说。

“很好啊，只是看见这电影让我太兴奋了。”他本以为她会出说什么不屑的话来，像“只是一部电影而已”之类的，他的朋友和亲戚一辈子都在这么跟他说。

可她说的是：“嘿，我了解。别担心啦，你把播放器修好的时候，我们还会有现货的。奥森大叔的东西已经卖不动了。”

“那好吧。”皮特一边说着，一遍把柜台上的播放器推到了她面前。

“要退款吗？你只租了20分钟。”

“你收下吧。”皮特说。他慢慢地走了出去，走到街的对面看着店员把大门锁上。大概10点过10分的时候，他眨了一下眼，就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小店消失了。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开了。

那天晚上，他在家里看了自己的那部《伟大的安巴逊大族》的DVD，影片的连贯性一塌糊涂，大团圆的结局是电影公司硬加上去的，为的是不让面临战乱的观众感到沮丧。看完之后，他失眠了，脑子里想着本来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子。

皮特没有料到幻梦会再次出现，那是9点之后的事。他不知道通道是不是正在关闭，不知道小店每晚出现的时间是不是会越来越晚，最后干脆不再出现，在一周或是一天的时间里永远消失。皮特推开了店门，手里提着一个重重的塑料袋。店员靠在柜台上，正从一个小塑料袋里拿饼干吃，就是在饭店里和汤一起上的那种饼干。“嗨。”他说。

“五分先生，”她说，“9点钟以后我就你一个客人。”

“你，嗯，你说你最近没钱吃晚饭，我呢想为我添的麻烦向你道歉……总之我带了点吃的来，如果你想要的话。”他的内心斗争了一天，想着要带什么来。快餐肯定是不行的――她的世界要是没有麦当劳的话，她会把那个包装袋当成什么玩意？还有叫他担心的事，他是不是不应该带牛肉，万一疯牛病在这个世界里很猖獗？禽流感会不会已经让鸡肉变成了稀世美味？要是她的文化是完全素食主义的话该怎么办？他最后决定带上素咕噜肉、米粉和酸辣汤。他在店见过香港武打片，因此他知道，至少在她的世界里存在中国文化，而食物也十有八九是一样的。

“你是个神，皮特，”她一边说，一边打开了一只装着米粉的纸盒，她用筷子的手势就像是个老手，“你知道我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个梨，还是从邻居的树上偷偷采下来的。这饼干我是在食堂的一个盘子里拿的。你可是救了我一命。”

“别在意。抱歉啊，前两天晚上我太讨厌了。”

她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嘴里塞满了素咕噜肉，皮特站在她面前，意识到自己的新计划完全行不通。他原来打算和她套套近乎，让她允许自己呆到店关门以后，这样的话，他就能偷渡到她的世界，在这里看遍所有的电影，或许还能成为这店员的新任室友。这个计划在今天凌晨3点前完全合情合理，今天一整天他都没想别的事，可一旦到了实施的时候，他就意识到那更像是戏里的情节，缺乏可行性。在电影里可能行得通，可是在现实生活中，他连这女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她不会欢迎自己进入她的生活的，就算她愿意，他在她的世界里能干什么呢？他整天都在处理申请表格、整理成绩单、处理数据库、把东西归档，可是到了她的世界，他能干什么呢？要是那里的计算机用的是完全不同的编程语言怎么办？等到他计划中的那些装满巨大口袋的五分硬币用完之后，他要靠什么挣钱呢？

“不好意思，没有问你的名字。”他说。

“我叫艾莉，”她说，“你也吃个蛋卷，我觉得自己像头猪。”

皮特照做了，艾莉走出了柜台。“我给你看样东西，”她走到大屏幕电视前面，打开了开关。“没时间看完全部，但时间正好够看最后的五十分钟，就是失而复得的镜头，看完我就关门打烊。”她打开了DVD播放器，开始放《伟大的安巴逊大族》。

“哦，艾莉，谢谢。”他说。

“嘿，你自己的DVD播放器坏了呀，而且你真的应该看看这个。”接下来的五十分钟里，皮特都在盯着屏幕。演员的阵容大同小异，他只注意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男演员，而他看见的一切，都和他自己的世界里关于最后几个镜头的传闻完全一样。威尔斯的天才，即使在拙劣的RKO⁽⁵⁾雷电华，“好莱坞八大”之一，《伟大的安巴逊》制作公司，后破产被合并，现今已不再存在版本当中也表露无疑，可在这个版本里，它更为纯正，画面干净到叫人难以招架，这个版本更加伤感，故事里讲到了荣耀，还讲到了不可避免的衰落。

电影结束后，皮特感觉筋疲力尽，也感觉到了一种庄严的幸福。“打烊时间到了，皮特，”艾莉说，“再次谢谢你带来的晚饭。我可是个中国迷。”她把他轻轻推到了门口，他边走边向她一遍遍地道谢。“很高兴你喜欢，”她说，“我们明天还可以讨论。”她关上店门，上了锁，皮特在街对面的一个门廊里看着店铺消失，时间是10点刚过几分种。通道正在关闭，店铺出现的时间一晚比一晚短。

他必须在店铺还能出现的时候尽情享用。对于奇迹，你不能要求得太多。

第二天晚上，他带来了宫爆鸡丁，他问她最喜欢的电影是哪部。她把他领到了员工挑选架，给他看了自己挑的几部。“大多数的怀旧的片子，可我还是喜欢《午餐帮》,就是《早餐俱乐部》⁽⁶⁾美国人最喜欢的青春电影之一的续集，那是十年前拍的了吧？莫利·林沃得⁽⁷⁾Molly Ringwald，《早餐俱乐部》主演在里面着实厉害。还有《绝地归来》⁽⁸⁾星战正传三部曲中评价最差的一部，导演理查德·马昆德，我知道很多人不喜欢，可那是大卫·林奇导的最好的电影之一，我觉得《沙丘》拍得一团糟，可他真的把星球大战里的那个宇宙拍活了，它比《帝国反击战》黑暗多了。当然了，奥逊·威尔斯的《杰逊王子战群妖》⁽⁹⁾Jason and the Argonauts，60年代特效奇观影视作品，现实中与奥逊·威尔斯无关是每个人必看的……”

她说话的时候，皮特的眼睛看着她，而不是看着她为之疯狂的那些电影。他当然想看那些电影，每一部都想看，但是他不能，而且，他真的是在和一个来自另外一个宇宙的女人说话呢，这和他在银屏上看到的任何东西一样不寻常。她聪明、有趣，关于电影知道的和他一样多。他没有约会过几次，比起和一个女人坐在桌子的两头共进晚餐，还是独自在黑暗中面对银屏叫他更自在些，他和异性的交往时间几乎不会超过几次约会，随后对方就会发现，电影才是他的主要消遣方式。可当他和艾莉在一起的时候，他却能和她谈下去。他们痴迷的东西完全相同，还能互相补充。

又或许，他只是在试着把这个奇迹变成某种戏剧里头的浪漫故事吧。

“你谈到电影的时候，看上去很漂亮。”他说。

“你的嘴真甜，五分先生。”

接下去的三天里，皮特每晚都来，每次都比前一次晚上几分钟，因为店门出现的时间越来越短了。艾莉和他谈论电影，对他知识中的空缺觉得不可思议－“你没有听说过萨拉·汉森？她可是史上最伟大的导演之一啊！”（皮特不知道是不是她在他的世界里很年轻就死了，或者压根就没有出生。）艾莉喜欢看差劲的科幻电影，尤其是许多艾德·伍德导演⁽¹⁰⁾50年代好莱坞导演，拍摄的作品都是超级烂片，并以此著名，蒂姆·伯顿执导同名传记片《艾德·伍德》、贝拉·路高西（Bela Lugosi）主演的烂片，路高西在艾莉的世界里多活了几年，没有在拍《9号太空密令》（Plan 9 from Outer Space）的时候死去。她也喜欢优秀的科幻电影，特别喜欢朗·霍华德导演的《安德的游戏》（现实世界中只存在13年狮门公司版本）。除了她放给他看的几个片段之外，这些电影皮特一部都没有看过，他觉得遗憾；更让他遗憾的是，再过不久，等到商店不再出现的时候，他就完全见不到艾莉了，事情显得无可避免。她懂得角色弧度和对色彩的运用、懂得默片导演不被赏识的技巧，懂得前海斯法典时代⁽¹¹⁾pre-Hayes-Code-era，30年至68年好莱坞遵守的一套审查机制那些奇怪而放肆的电影，懂得画外音的祸害，她明白为什么一个长时间的单机连续场景值得观众为之疯狂，为什么雷·哈里豪森⁽¹²⁾Ray Harryhausen，一位定格动画大师、电影视觉特效大师，在50、60年代为许多电影做过特效，前文所提及《杰逊王子战群妖》即是其作品的动画在有些方面比最顺畅的CGI要好无数倍。她和他是一类人。

“你怎么会这么喜欢电影呢？”他在第三个晚上这样问她，那时候他们正在吃四川炒虾，她靠在柜台的那一头，他靠在这一头。

她边嚼边想，然后说：“有人把阅读伟大的小说比作是做一个生动连续的梦，而我觉得在这方面，电影超过了任何其它种类的故事。”有人说最好的电影也比不上最好的书，要我说啊，他们没有看到好的电影，要不就是他们看的方法不对。我的人生有时候很没有意义，我又饿又冷又孤独，我的父母都是烂人，我付不出下个学期的学费，不知道自己毕业了能干什么。可是当我看到一部好电影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对人生多了一点理解，就算是不怎么样的电影，也能让我在几个小时里忘记自己生活当中糟糕的部分。电影教会了我怎样勇敢、怎样浪漫、怎样为自己斗争、怎样去照顾朋友。我不信教，爸妈不爱我，可是我有电影，我翘课去看廉价日场，存够了钱就买自己的电视机和播放器看影碟。我没有导师，可我有欧比旺大师⁽¹³⁾《星球大战》系列中的绝地，天行者卢克的导师，还有《生活真美好》里的吉米·史都华(詹姆斯·斯图尔特)。是啊，电影会变成一种逃避生活的方式，可是，妈的，有的时候你就是需要逃避生活，你需要在屏幕上看到更好的生活，然后就知道生活可以比现在更好；或者看到更坏的生活，然后就明白你过得有多好。电影教导我，不能得过且过，”她从装水的瓶子里喝了一大口“这就是我喜欢电影的原因。”

“哇，”皮特说道，“这真是……哇。”

“那么，”她用怪怪的眼神看着他说，“你为什么假装喜欢电影？”

皮特皱起了眉头：“什么？假装？”

“嘿，没什么大不了的啦。你走进来说自己是个超级影迷，可是你连汉森是谁都不知道，你从来没有看过《杰逊王子战群妖》，你说的电影主演在电影里根本就没出现过……我是说，我想你是喜欢我，你不知道用什么其它方法和我调情，可是我喜欢你，如果你要约我出去的话，就开口吧，你不需要变成电影细节的专家来打动我。”

“我喜欢你是没错，”皮特说，“可我喜欢电影，真的喜欢。”

“皮特……你觉得《乱世佳人》里面有克拉克·盖博。”

她耸了耸肩：“我还要说下去吗？”

皮特看了看钟。他有十五分钟时间。“等在这儿，”他说，“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跑回了家。奔跑变得容易了。或许锻炼一下不是什么坏主意吧。他在一个背包里装满了参考书架上拿下来的书――《科幻电影博览》，《AFI影片指南》，上个年度的《录像和DVD索引》，还有其它几本，然后就往回跑。他气喘吁吁地把重重的背包放到了柜台上。“都是书，”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读一下，”喘一口，“再见，”喘一口。“明天见。”

“好的，皮特，”艾莉说话的时候，像往常一样抬起了眉毛，“你说什么都成。”

皮特东倒西歪地走出了店门，一路走一路在还大口喘气，当他回头望去的时候，店门已经消失了。连十点都没有到啊。时间不多了，就算艾莉很快就会永远离开他的人生，他仍然不能让她觉得自己对他们的共同爱好一无所知。那几本书或许并不足以说服她。明天他得给她看点其它东西。

门一出现，皮特就走了进去，时间差不多是9点30分。艾莉没有把时间浪费在说笑话上。她“啪”的一声把他的那本《AFI电影参考》扔在桌子上，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皮特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打开，从里面拿出了自己那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插满DVD的CD包。“乱世佳人，”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张碟片放进了笔记本，他打开DVD控制软件，快进到了克拉克·盖博出现的第一幕场景。

艾莉盯着液晶显示器，皮特看着反射的色彩在她的脸上移动。盖博的声音在小型扬声器中听起来很微弱，但还是一如既往地洪亮。

皮特轻轻合上了笔记本。“电影我是知道的，”他说，“只是和你知道的不完全相同。”

“这，这些书，你……你是另外的世界来的。这就像……就像是……”

“像是《阴阳魔界》里的情节，我知道。可实际上你才是另外的世界来的，每天晚上，大概有一个小时――最近已经不到一个小时了――幻梦的大门会出现在我住的大街上。”

“什么呀？我不明白。”

“跟我来。”他边说边伸出了手。她握住他的手，他把她带到了门外。“你瞧，”他边说边指了指隔壁的面包店和另外一边的礼品店，还有街对面修自行车的地方。

艾莉倒退几步，靠到了门上，身体的一半退回了店里。“这不对劲，不应该在这里的。”

“回去吧，”他说，“每天晚上，店铺都出现得更晚，消失得更早。我不想让你陷在这儿。”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艾莉说话的时候，还抓着他的手。

“我不知道，”皮特说，“也许没有理由吧。也许在电影里会有，可是……”

“有些电影告诉我们生活是有意义的，”艾莉说，“有些电影提醒我们生活根本就没有意义，”她用力吸了一口气，“还有些事和电影无关。”

“别再说了，”皮特说，“听好了，笔记本电脑你留下。电池还能运转几个小时。包里有备用，电都充足了，还能再用几个小时。看电影恐怕真的很耗电。我不知道你的世界里能不能找到可以给这台笔记本充电的转接器――标准不一样。可是你最少也能看几部电影。我把我最喜欢的DVD全都给你，宫崎俊、北野武、韦斯·安德森，几部老片子……你自己挑吧。”

“皮特……”

他低下头去吻了她的脸颊。“这几天晚上能和你说话真好。”他心想如果这是一部电影的最后一场，自己应该说什么才好，这是他的北非谍影式的告别时刻，他的脑海中蹦出了几十句台词。他一句都没有考虑，只说了声“我会想你的，艾莉。”

“谢谢你，皮特。”她一边说着，一边不情愿地退回了幻梦。她从玻璃的另一边看着他，他刚刚把手举起来挥动的时候，店门就消失了。

第二天晚上，皮特没让自己回去那里，因为他知道，走进店门的诱惑太大了，而这一次，通道只会开放十分钟。可是在自己的起居室来回走动了几个小时后，他终于在10点超过的时候走出家门，走向商店曾经出现的地方，他心想，也许她会留下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她对某种封闭式结局的期待，也许会有某个标志拍摄结束的动作，也许会有一朵玫瑰放在门槛上，总该有什么东西的。

可是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大门，没有便条，没有玫瑰。皮特坐倒在人行道上，希望自己想到过给艾莉照相，他在心里想着她会先看哪部电影，会有什么样的观感。

“嗨，五分先生。”

皮特抬起了头。艾莉就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肩上背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她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我原以为你不会来的，我不喜欢在陌生的城里游荡整晚，能取暖的只有五分钱组成的五十美元。有些街道的名字和我来的地方相同，可是还没有多到能让我猜出你住在哪。”

“艾莉！你在这里干吗？”

“你给了我这些书，”她说，“它们都说到了奥逊·威尔斯的《公民凯恩》，说到了它是怎样改变电影的，”她在他的肩头轻轻推了一把，“可你没有把这部电影的DVD给我！”

“可是……每个人都看过《公民凯恩》啊！”

“我来的地方可不是的。电影拷贝被销毁了。赫斯特⁽¹⁴⁾片中报业大亨凯恩原型知道了电影是根据自己的人生改编的，他和电影公司做了笔交易，保安故意放水，让人毁了胶片。威尔斯必须从零开始，可他拍了《杰逊王子战群妖》。但是你却有《公民凯恩》！我怎么能错过呢？”

“可是艾莉……你可能会回不去的。”

她大声笑了起来，然后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说，“我没打算回去。我在那边什么也没有。”

皮特觉得胸中升起了一阵恐慌。“这可不是电影啊。”他说。

“不是啊，”艾莉说，“比电影好，这是我的生活。”

“我只是不明白－”

艾莉拍了拍他的腿。“放松点，皮特。我没有要求你收留我。不像是布兰奇·杜波伊斯（Blanche Dubois）（《乱世佳人》的女主角）――在我的世界里是杰西卡·坦迪（Jessica Tandy）演的，不是费雯丽――我不会依靠陌生人的好意的。我15岁的时候离家出走，从来没有回过头。我曾经从一无所有开始奋斗，没有朋友，没有前途，没有身份证，我还能再来一次。”

“你不是一无所有，”皮特边说边伸出一条手臂抱住了她，“绝对不是。”灯光不会亮起，大幕不会降下，这不是一部电影的结局。皮特第一次觉得，比起屏幕上生动连续的梦境，他更喜欢自己的生活，“跟我来，我们去看《公民凯恩》。”

两个人一同起身，一同行走。“有件事我很好奇，”他说，“你在笔记本电脑上看的，是哪部电影？”

“噢，一部都没有看。我觉得和你一起看会有趣得多。”

皮特笑得很大声：“艾莉，我觉得这会是一段美好友谊的开始。”（《卡萨布兰卡》）

她歪着脑袋，扬起了眉毛。“你听上去像是在引用什么人的话，”她说，“可是我不知道是谁的话。”

“我们有很多要看。”他说。

“我们有很多要做。”艾莉答道。

（完）
来源：豆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