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地狱的列车

就像浮士德,和魔鬼的赌约永远没有胜算,因为魔鬼就住在你自己的心中。不过也有例外,让我们看看文中的马丁是怎样成为这场赌局的赢家吧!

That Hell-Bound Train
作者:[美] 罗伯特·布洛克 (Robert Bloch)
译者:横店以西
本文获得1959年雨果奖最佳短篇奖

马丁很小的时候,爸爸在铁路上工作一一不是神气的火车司机,只是CB&Q铁路公司的普通铁道员。尽管每天做的不过是沿着铁路检修轨道,但爸爸对自己的工作却充满自豪。晚上回家喝醉之后,他总会唱歌,而且唱的总是那首《开往地狱的列车》。

马丁已经记不清歌词了,但他始终没有忘记那个调子。后来,爸爸有天下午喝醉了,落到正在错车的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的一节油罐车和AT&SF公司的一节无盖货车之间,被活活挤死了。葬礼上,爸爸的工友们谁也没有唱起那首歌,马丁一直想不通为什么。

那之后,马丁的生活相当坎坷,但那首歌总会不时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在妈妈与来自基奥卡克(1)美国爱荷华州东南部一县。的某个推销员私奔之后(如果爸爸知道妈妈竟然跟“旅客”跑掉的话,肯定会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马丁进了孤儿院。每晚入睡前,他都会哼起那首歌。再后来,马丁自己也逃离了家乡,四处漂泊。那样的日子里,就算每晚只能栖身于丛林之中,马丁也会在其他流浪汉入睡之后,轻轻地用口哨吹起那首歌。

居无定所地晃荡了四五年,马丁才意识到自己这样下去是没有前途的。他已经尝试过许多种营生一一在俄勒冈摘水果,在蒙大拿刷盘子,在丹佛偷毂盖,在俄克拉荷马窃轮胎一一但阿拉巴马监狱里的半年苦役生涯让他翻然醒悟:对于他这样漫无目的、游戏人间的人来说,未来只会是一片黑暗。

于是,他打算子承父业,在铁路上讨生活,却被人以不景气为由拒之门外。但铁路就像一块磁石一样吸引着他,在城市之间迁徙时,他总会选择攀爬火车。他宁愿在冰天雪地里跳上一辆开往北方的货运列车,也不愿在高速公路上竖起大拇指拦搭开往佛罗里达的卡迪拉克。只要搞到一罐固体酒精,他就会坐在舒适温暖的涵洞里,一边回忆旧时光,一边哼唱那首《开往地狱的列车》。乘坐那辆列车的全是醉鬼、罪犯、赌徒、骗子、败家子、色情狂,以及所有寻欢取乐、挥霍人生的家伙。马丁觉得,路上有他们相伴,肯定会很有趣,但他不喜欢列车最终会停靠的那个“远方的终点站”。他可不愿意在地狱里烧一辈子锅炉,那儿甚至连能保护他的工会都没有。不过,旅途本身应该是十分惬意的一一当然,前提是世界上真有一辆开往地狱的列车。

事实上,马丁自己也不认为这辆列车真的存在,直到那个改变他命运的夜晚。当时,他正在阿普尔顿(2)美国威斯康星州东部一城市岔路口不远处沿着铁轨往南走。十一月的福克斯河谷,夜深人静,寒气逼人,他知道自己必须赶往新奥尔良、甚至得克萨斯去过冬。但不知怎的,他就是磨磨蹭蹭地走不快一一尽管他听说得克萨斯的很多汽车都有黄金做成的毂盖。

算了吧,他又不是生下来就注定要靠小偷小摸才能过活。这样做不单是犯罪,而且也得不偿失:将自己的灵魂卖给魔鬼,得到的收益却少得可怜!或许,他的最佳出路是投靠救世军(3)国际基督慈善组织

马丁哼着爸爸那首歌,踽踽而行,等待从身后的阿普尔顿开来一辆货运列车,然后抓住车子跳上去。这是先在唯一能做的事。

可首先赶到的列车却来自另一个方向一一它呼啸着从南面的铁轨上驶来。

马丁脒缝着眼往前眺望,一无所获,但他认得出那种声音。对面开来的确实是火车,他能感到铁轨传来的震动。

然而,这怎么可能?南方离这里最近的站是尼纳文纳沙,那里几个小时内应当都没有车发来啊。

虽然天上层云密布,田野里弥漫着湿冷的雾气,但如果来的是火车的话,马丁理应能看见车头的大灯,可他只听见了汽笛的尖啸,仿佛是从深夜出没的巨兽喉咙中挤出来的。马丁几乎能认出所有型号的火车头,但他从没听过它们发出这样的声音。这不是什么信号,简直就是迷失的灵魂在痛苦地呼喊。

他连忙侧身,因为转眼间火车就已经驶到了面前,并在极短的时间内停了下来。车轮没有涂润滑油,刹车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随后转变为低沉的呻吟。马丁抬头一看,发现这是一辆客运列车。车休又大又黑,车头和车头后面的一连串旅客车厢里都没有亮灯。车身上的文字马丁一个也不认识,但他肯定这辆车不属于西北铁路公司。

当他看见那个从前部车厢爬下的乘务员时,他对自己的这一判断更有信心了。那个人走路的样子十分古怪,似乎有条腿是跛的。他提着的那盏灯也颇为蹊跷。一开始,它是灭着的,那人将它举到嘴边吹了口气,它便点着了,发出幽幽的红光。就算不是干铁路这行的,也一眼就能看出这种点灯的方式相当独特。

那人越走越近,马丁认出了他头上那顶乘务员戴的大盖帽。这让马丁稍稍舒心,但很快他便发现,那顶帽子戴得太高了,仿佛帽子下面的额头上支棱着什么东西似的。

奇怪归奇怪,马丁还是表现出了应有的礼貌。当那人朝他微笑时,他也笑着致意道:“晚上好,乘务员先生。”

“晚上好,马丁。”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那人耸耸肩,“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是乘务员的?”

“难道不是么?”

“对你来说,是的。不过在别人眼中,我可能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你应该听听好莱坞那帮人是怎么说我的。”那人咧嘴一笑,“我去过很多地方。”他解释说。

“那你怎么到这儿来了?”马丁问。

“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应该知道啊,马丁。我来这儿是因为你需要我。今晚、我意识到你正在步入堕落的深渊。你刚才不是还打算加入救世军么?”

“这个──”马丁支吾起来。

“别害羞。有句话说得好: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呃,好像是《读者文摘》上的吧?管他的。重点是,我察觉到你需要我,所以我改变了方向,朝你驶来。”

“来干什么呢?”

“那还用问?当然是让你上车啊。与其跟救世军在冷清的街上游行,不如舒舒服服地坐上火车旅行。听说救世军的游行相当考验脚力,而且对鼓膜也是极大的折磨。”

“我可不打算坐你的列车,先生。”马丁说,“我不喜欢你要带我去的那个地方。”

“哦,类似的话我听得太多了。”乘务员叹气道,“我猜你肯定想讨价还价,对吧?”

“不错。”马丁回答道。

“恐怕我不会买账。要知道,我可不愁找不到乘客,为什么偏偏要跟你谈判?”

“你肯定需要我,不然也不会大老远跑来找我了。

乘务员又叹了口气,“被你猜中了。我必须承认,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自尊心太强。这么多年来,我都一直把你当成我的乘客,我可不愿把你落下。”他顿了顿,“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我决定接受你的条件。”

“条件?”马丁问。

“就是要求。你可以向我要任何东西。”

“哦。”马丁说。

“但我得事先警告你,别耍花招。我会满足你提出的任何要求,但反过来,你必须保证在适当的时刻坐上我的列车。”

“如果这样的时刻一直不来呢?”

“会来的。”

“如果我提出的要求是让你永远都找不到我呢?”

“你不可能提这种要求。”

“这可说不定。”

“能给你什么,当然由我做主。”乘务员告诉他,“我警告你,不管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最终还是我说了算。你别指望能在最后关头玩花样,更不可能事到临头才反悔。到时候可没有美女或者律师来搭救你。咱们之间的交易干干净净、爽爽快快。总之就是,你拿你想要的,我拿我想要的。“懂么?”

“我听说你是个骗子,他们说你比二手车推销员还要坏。”

“好吧,听我说一一”

“抱歉,”马丁急忙打断道,“事实似乎是,你不值得信任。”

“这点我承认。看样子,你似乎已经找到能把我忽悠住的方法了。”

“是的。我想到了一个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有趣!”那人呵呵笑了两声,然后戛然而止,“别浪费宝贵的时间了,马丁。我们把话挑明了说吧,你要我给你什么?”

马丁深吸一口气,“我想要停止时间。”

“现在?”

“不,不是现在。而且,我也不是要求你让所有人的时间都停下来,只是我的.一一只需要让时间对我来说是静止的就行了。就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只需要给我一次机会。在我感觉自己达到幸福的顶点的时候,我就会选择让时间停止,这样我就能永远生活在幸福之中了。”

“这个要求可真妙啊。”乘务员沉思道,“我得承认,我之前从没听过这样的要求。要知道,我可是跟不少聪明人打过交道的。”他朝马丁露齿一笑,“看来你深思熟虑很久了,对吧?”

“我想了好多年。”马丁承认道,然后干咳一声,“你能答应我这个条件么?”

“如果仅仅是对时间的感觉的话,那并非不能实现。”乘务员低语着,“是的,我想我能满足你的要求。”

“我要让时间对我来说是真的停止,而不仅仅是感觉上停止。”

“我明白。没问题。”

“这么说,你同意了?”

“为什么不呢?我答应过你,不是么?把手给我。”

马丁畏缩起来,“会很疼么?我是说,我不想见血,还有一一”

“废话少说!我们已经达成交易了,孩子。我只是想把一样东西放到你手里,它可以帮助你实现愿望。毕竟,咱们谁也说不准你什么时候才准备履行契约,而我又不能抛开别的事整天跟着你。所以,最好由你自己来决定什么时候停止时间。”

“你要给我一个可以停止时间的机器?”

“可以这么说。”乘务员出了一会儿神,“啊,那个东西!给,拿去!”

他从内衣口袋中掏出一只怀表,打开银色的表盖,稍微调整了一下时间。马丁试图看清他在做什么,但乘务员的手指动作太快,令马丁眼花缭乱。

“好了”乘务员笑道,“现在时间调好了。一旦你下定决心要停止时间,只需反方向拨动表上的旋钮,直到指针停转就可以了。表一停,时间就会停一一对你而言的时间。够简单吧?”说完,乘务员将手一松,怀表落到了马丁手里。

马丁将怀表紧紧地攥在手心,“只用这个东西就可以了么?”

“当然。不过你得记住:你只能让表停转一次。拨动旋钮前,你必须百分百肯定那个时刻是你想永远沉浸其中的幸福顶点。为公正起见,我必须提醒你,做出选择时一定要慎之又慎。”

“我会的。”马丁狡黠地笑道,“既然你对我开诚布公,我也不想有所隐瞒。你似乎忘记了一件事:不论我选择在哪个时刻停止时间,这都无关紧要,因为一旦我停止了自己的时间,那就意味着我能在自己的时空里得到永生。我不会变老,所以就会永远不死。而如果我永远不死,我就不用坐你的列车了。”

列车员转了个身,肩膀起伏着,似乎是在啜泣。“居然说我比二手车推销员还坏……”他喘着粗气,用窒息般的声音说。

然后,他缓缓步入雾霭之中。汽笛不耐烦地叫了一声,转眼间,列车又沿着铁轨飞奔起来,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下。

马丁孤零零地站立在原地,盯着手中的银色怀表。倘若不是能看见、能感到怀表的存在,他真的会以为刚刚经历的一切一一火车、乘务员、交易一一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幻想。

但那只怀表现在就在他手中,他还闻到了火车离开时留下的硫黄燃烧的刺鼻气味。这附近很少有火车使用这种燃料。

那场交易的确发生了,他对这点确信不疑。他是经过长期的逻辑思考后才提出那个要求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傻瓜,他们要的无非是财富、权利,或者金·诺瓦克(4)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美国最受欢迎的女影星之一。。他爸爸甚至可能只为了一小杯威士忌就把自己卖了。

但他不一样。马丁知道自己做的这笔交易更划算。不止如此,它简直就是完美无缺!现在他只需要选对时机就可以了。

他把怀表放进口袋,开始沿铁轨原路返回。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但现在他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他要去寻找幸福……

马丁并非一个天真无知的孩童。他非常清楚,幸福是相对的。前提不同,满足的程度就会有所变化。人的一生中,对于幸福的定义会随着命运的起伏跌宕而千差万别。作为一个流浪汉,他经常满足于一次温暖的施舍、一条公园长椅,或者一罐1957年产的固体酒精。有很多次,仅仅是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就能让他陷入瞬间的无上幸福之中。但现在他明白,还有更多更好的东西等着他。他决心找到它们。

不到两天,他就抵达了大都会芝加哥。不知不觉中,他漂泊到了西马蒂森街(5)马蒂森街是芝加哥东西方向的主干道。。从那里开始,他一点点地打拼。起初,他只能以乞讨为生,但在一个星期内,他对幸福的理解便升级了一一这时的幸福意味着一份有肉的普通饭食、廉价旅馆中的一张小床,还有满满一小杯麝香葡萄酒。

一天晚上,他享受完酒肉,美滋滋地躺在床上,被幸福感冲昏了头,差点就要掏出怀表拨动旋钮了。这时,他想起了那些施舍他的绅士。他们都一副刻板的模样,但他们过得真的很精彩。他们穿着漂亮的衣服,干着体面的工作,开着拉风的汽车。他们的幸福更令人心驰神往一一他们吃的是高档饭店的大餐,睡的是弹簧床垫,喝的是混合威士忌(6)由两种或多种纯威士忌掺和或由威士忌和浓酒精掺和而成的威士忌酒。

一句话,那些人的幸福给了他新的盼头。马丁摸了摸怀表,打消了用它换取另一瓶葡萄酒的念头,睡了过去。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找一份正经工作,提高幸福的档次。

起床之后,他感到有些眩晕,但并没有将昨晚的决定忘在脑后。差不多过了一个月,马丁如愿以偿地找到了工作,雇主是南区的某个建筑承包商。从此,他的身影开始出现在芝加哥的一个大型改扩建工程的工地上。他干的都是苦力活儿,但薪水可观。很快他就在蓝岛大街租下一个单间,并且频繁地光顾高级餐馆。他还给自己买了一张舒适的大床,每个星期六都去酒吧消遣。这样的生活已经够称心如意的了,只是……

工头觉得他工作卖力,于是许诺下个月给他加薪。如果他再等一阵子的话,就能用增加的薪水供一辆二手车。有了车,他就可以时不时地去钓街边的女孩了。他的其他工友都这么干,他们看上去都非常快乐。

于是,马丁继续埋头苦干。终于,薪水加了,车子买了,漂亮姑娘也到手了。初尝男女之欢时,他恨不得立刻取出怀表拨动旋钮。但一些过来人常说的话钻进了他的脑子,比如有个叫查理的老头就曾这样教育过他:“你现在还年轻,容易被假象迷惑。你可能会暂时从那些婊子身上找快乐,但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想要一个更好的女孩,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女孩。那才是正途。”

马丁觉得自己有必要去试着找找。如果他不喜欢所谓的“正途”,大可以回到现在这条路上来。

足足六个月之后,马丁遇见了莉莉安·吉利斯。那时他已经获得了升职,开始在办公室里工作。他们让他去夜校学习简单的财务知识。虽说有点不情愿,但这毕竟意味着每周可以多挣十五块,而且室内的工作比户外的轻松多了,所以他一口应了下来。

莉莉安给他的生活带来了无穷的乐趣。当她答应嫁给他的时候,马丁几乎肯定他等待良久的那一刻已经到了。一切都无比完美,只是她有点一一她是个好女孩,但她太保守了,非要等到结婚之后才肯让他碰。当然,说到结婚,马丁还必须要先存更多的钱才行,如果再有一次加薪就更好了。

于是,一年过去了。马丁很有耐心,因为他知道,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每次有所动摇的时候,他就会取出怀表看看。但他从来没有对莉莉安提过这东西,对别人也没有。和他地位相仿的许多男人戴的都是名贵的手表,相形之下,这只古老的银色怀表看起来颇为寒酸。

但每次注视怀表上的旋钮时,他都忍不住会心微笑。只需要轻轻拨动几圈,他就能得到世上所有汲汲营营的可怜鬼所不能得到的东西一一同羞赧的娇妻一起沐浴在永恒的幸福之中。可是,结婚之后他才发现,他的幸福之旅才刚刚开了个头。当然,结婚本身是美好的,但莉莉安告诉他,如果他们能搬到一座装潢一新的大房子里的话,生活就会更加美好。马丁自己也很想要精美的家具、电视机,还有更好的车子。

于是他又去夜校进修,最后被调进了管理部门。莉莉安怀孕后,他期待孩子的降生。孩子降生后,他又希望看到孩子一点点长大,蹒跚学步,牙牙学语,逐步发展出自己的个性。

大概就是这时候,公司派他到外地去视察工作。他住进了高档饭店,还有大笔的公款可以随意支取。他不止一次想要拿出怀表拨动指针。这样的生活已经够幸福了……当然,如果他不用工作就更好了。迟早有一天,他会给公司做成一笔特大的生意,自己赚一大堆钱,然后直接退休。那样一切就圆满了。这样的目标并不是痴人说梦,许多年后,它达成了,马丁成了名副其实的富人。这时,他的儿子已经上高中了。马丁的直觉告诉他,错过此刻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因为他已经不再年轻,经不起更长的等待。

可是,就在这当口,他认识了雪莉·维斯科特。雪莉根本不在意他已经人到中年,只是对他日渐秃顶的脑袋和不断变大的肚子感到担忧。从她那里,他学会了用假发隐藏秃斑,用宽腰带掩饰啤酒肚。实际上,她还教了他很多别的东西。他被伺候得欲仙欲死,甚至已经掏出怀表,准备拨动旋钮。

然而,就在这时候,私家侦探闯进了酒店房间。随后是漫长而艰苦的离婚官司,这期间每一秒钟马丁都倍感煎熬。

与莉尔(7)莉莉安的昵称。签订离婚协议之后,他又一无所有了。雪莉也弃他而去。他只好重新挺直脊梁,出去工作。

最后,他又累积起了不小的财富,但这次花的时间更长,而且无趣得多。鸡尾酒会上婀娜多姿的女人再也勾不起他的兴趣,甚至连美酒尝起来都寡然无味。医生也警告过他,要远离杯中物。

不过,身为富人,找乐子的方法还有很多,比如旅游一一当然不是像他早年那样跳搭火车,辗转于穷乡僻壤,而是乘坐飞机和豪华游轮周游世界。拜访月色下的泰姬陵时,有那么一小会儿,他认定时间就该在此刻停留,于是掏出了那块磨损褪色的怀表,准备拨动旋钮。周围没有人留意他……

就是因为这点,他犹豫了。虽然眼前有道不尽的良辰美景,但他却是孤身一人。莉尔和孩子不在身边,雪莉也走了,过去他又从没有时间交朋友。或许,极致的幸福只能在知心朋友身上找到,而不是金钱、权利、女人或者光鲜亮丽的物品所能带来。只有在纯真的友谊中,他才能获得真正的满足。

于是,在回航的油轮(8)编者认为是译者笔误,实为邮轮。上,马丁试图在酒吧里结交几个新朋友。但去那里的人都比马丁年轻得多,马丁与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共通点。他们还热衷于狂舞豪饮,马丁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不过,他还是勉为其难,竭力融入他们的圈子。

或许正是这样的原因,才导致了到达旧金山前一天发生的小事故。“小事故”只是船上的医生为了不让马丁担心而故意选用的措辞。马丁敏锐地察觉到,医生在嘱咐他卧床休息的时候,脸色十分严肃。医生叫来了救护车,船一靠岸,马丁就被从油轮(邮轮)上接下来,直接送到了医院。

医院里,他们给马丁使用了昂贵的仪器,并用温和的笑容和甜蜜的话语宽慰他。但他们哄骗不了马丁。马丁很清楚自己的状况:他老了,心脏出了毛病,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死。

但马丁自有应对之道一一他还有那个怀表。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怀表,溜出了医院。

他用不着死。只消动动手指头,他就可以瞒过死神。但在此之前,他必须重返自由的天空下,重获自由之身。

此时,他恍然大悟·这才是幸福的秘诀!自由一一摆脱朋友、家庭,以及红尘俗世的所有羁绊一一才是世间万物中最珍贵的东西。

夜空下,马丁沿着河堤缓步前行。细细思量,他现在又是形单影只、身无分文,与若干年前白手起家时一样。终点又回到起点,流浪是他无法超脱的宿命。但此刻,一种难以言说的畅快淋漓的感觉充盈着他的内心。他真想让时光永远驻留于斯。

想到这点时,他脸上不禁流露出笑意。但笑容刹那间便凝固了,他胸中突然冒出一股钻心的疼痛。他感觉天旋地转,之后一头栽倒在河堤旁。

他视线模糊,但意识依旧清醒。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又中风了,而且相当严重。说不定他大限将至,不过他不会坐以待毙,他不会让死神抢先一步。

是使用魔法保命的时候了。他别无选择。他还能动,没什么能阻止他。他哆哆嗦嗦地将手伸进口袋,取出那个银色的老怀表,摸索到旋钮。只需拧几下,他就可以不用坐上那辆开往地狱的列车,永远活下去──永远。

马丁此前从未认真考虑过“永远”这个词的含义。永远活下去一一怎么活呢?他真的想永远活下去么?就像现在这个样子,年老体弱,躺在草地上爬也爬不起来?

不行,他不能这么做,也不愿这么做。他突然想放声大哭,因为他知道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而现在反悔已经来不及了。他慢慢闭上眼睛,耳朵里响起汽笛的嘶鸣……

他当然认得这种声音,所以,当那辆列车冲出河堤旁的浓雾来到他面前时,他没有半点惊讶。当那个乘务员爬下火车、缓缓朝他走来时,他也没觉得丝毫意外。

几十年过去了,乘务员的容貌却毫无变化。他的笑容也如此。

“你好,马丁。”他说,“上车吧。”

“我知道。”马丁嘟哝道,“但你得扶我一把,我走不动了。我这会儿并不是真的在说话,对吧?”

“你在说话啊。”乘务员答道,“我听得一清二楚。而且你也可以走路。”他弯下身,将一只手放在马丁的胸口。一阵冰冷的麻木感传来,马丁又能动弹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随乘务员走上河堤,来到列车旁。

“这节车厢?”他问。

“不,下一节。”乘务员说,“你有权乘坐豪华车厢。毕竟,你算得上成功人士。财富、地位、名望,你全享受过。婚姻、妻儿,你全拥有过。你品尝过美肴佳酿;也曾风流放荡。你还周游列国,饱览世间美景。所以,你根本没什么可抱怨的。”

“好吧。”马丁叹气道,“我自己犯下的过错不能算在你的头上,但我的成功压根儿不是你的功劳。我得到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努力争取来的。我甚至连你给我的怀表也没用过!”

“的确,你没有用。”乘务员笑道,“那你不介意把它还给我吧?”

“打算送给下一个傻瓜么?”马丁咕哝道。

“可能吧。”

乘务员微妙的语气变化让马丁抬起了头。他试图看清乘务员的眼睛,但它们却隐藏在帽檐下的阴影中。马丁只好低头去看手中的怀表。

“告诉我,”他轻声说,“如果我把怀表还给你,你打算怎么做?”

“还能做什么?把它丢到臭水沟。”乘务员答道,“没别的,就这么干。”说着,他伸出了手。

“要是有人路过发现了它呢?要是他不小心拨动旋钮让时间停止了呢?”

“没有人会那么做。”乘务员用低缓的声音说,“就算他们知道怀表的功能,也不会那么做。”

“这么说,你是故意给我下套喽?这只是块普通的破表?”

“我可没这么说。”乘务员凑近马丁,耳语道,“我只是说,没有人拨动过旋钮。他们跟你一样,马丁。所有人都觉得极致的幸福存在于将来的某一刻,所有人都在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那一刻。”

乘务员又伸出了手。

马丁长吁一口气,摇了摇头,“你到底还是骗了我。”

“是你自己骗了自己,马丁。现在,你只好坐上这辆开往地狱的列车了。

乘务员将马丁推上梯子,赶进车厢。列车随即开动,汽笛发出一阵嘶鸣。马丁站在摇摇晃晃的豪华列车中,打量着过道两侧的乘客。他看见他们全坐在车上,这一幕对他来说既熟悉又自然。

该在的乘客都在:醉鬼、罪犯、赌徒、骗子、败家子、色情狂,以及所有寻欢取乐、挥霍人生的家伙。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们一点都不在乎。车窗上窗帘紧闭,但车厢内却亮亮堂堂,气氛火热高涨一一他们唱歌喝酒,开怀大笑,掷骰子,讲笑话,吹牛皮一一跟爸爸的那首老歌里唱的一模一样。

“真是一群超级有趣的旅伴啊!”马丁说,“我从没遇见过这么可爱的人。我是说,他们看上去真是自得其乐啊!”

乘务员耸耸肩,“列车进入那个.‘远方的终点站’之后,恐怕他们就高兴不起来了。”

说完,他第三次伸出了手,“落座之前,请把怀表还给我。交易总得有始有终一一”

马丁笑了,“交易总得有始有终。”他重复道,“我说过,如果我能找到极致的幸福,并且将自己的时间永远停留在那一刻,我就会坐上你的列车。现在,我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一一我现在就处于人生幸福的极点。”

慢慢地,马丁的手指紧紧地捏在怀表的旋钮上0

“不!”乘务员惊叫道,“不!”

但旋钮已经被拨动了。

“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乘务员狂吼道,“现在我们永远也到不了终点站了!列车会载着我们一直开下去一一直到永远!”

马丁狡黠一笑,“我知道。有趣的是旅途本身,而不是目的地一一是你教我认识到这点的。我要享受的,正是这趟绝妙的旅程。说不定我还能帮上你的忙呢,不过你得先给我弄一顶你头上的那种帽子。还有,这个怀表我要继续留着一一”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如今,戴着大盖帽、揣着银怀表的马丁成了开往地狱的列车上的司闸员。这个世界上,乃至这个世界之外,都找不到比马丁更幸福的人了。

(完)

来源:《科幻世界》译文版 2009年8月刊

译后记:

2009年,迫于经济压力,有六十年历史的美国《奇幻与科幻杂志》由月刊改为双月刊。这本杂志见证了美国科幻/奇幻的崛起与兴盛,挖掘培养了无数优秀作家。即使现在,它也仍是“刊登美国最好看短篇小说的杂志之一”(斯蒂芬·金语)。六十年来,读者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可能大多数人都没有看过杂志辉煌时期发表的经典小说。出于这样的考虑,改为双月刊的《奇幻与科幻杂志》增设了一个新栏目:经典再版。这篇《开往地狱的列车》就是被再版的作品之一。在小说正文之前,当年的责任编辑撰写了回忆小说诞生过程的文章。他那时才二十出头,怀着惴惴不安的情绪,本着对读者负责的精神,他仔细阅读了初稿,然后给已经颇有名气的作者写了改稿意见,甚至亲自设计了五个更好的结局,推荐给作者选择而作者本人也表现出了超乎编辑意料的大度与谦逊,不仅修改了结局,还重写了整篇文章。如此反复数次,这篇小说才得以问世,并在次年获得了雨果奖最佳短篇奖

作为译者,读到这样的幕后故事时,心中不禁对编辑和作者都充满了感激与敬意。这篇小说,乃至这本杂志,竟然凝聚着如此多的热情、智慧与心学,或许这正是《奇幻与科幻杂志》屹立六十年不的根本原因吧。

责任编辑:明先林

脚注

脚注
1 美国爱荷华州东南部一县。
2 美国威斯康星州东部一城市
3 国际基督慈善组织
4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美国最受欢迎的女影星之一。
5 马蒂森街是芝加哥东西方向的主干道。
6 由两种或多种纯威士忌掺和或由威士忌和浓酒精掺和而成的威士忌酒。
7 莉莉安的昵称。
8 编者认为是译者笔误,实为邮轮。

原创文章,作者:瓦力,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kehuanstory.com/archives/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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