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安娜之歌

作者:[美] 乔治·R·R·马丁 (George R. R. Martin)

好吧,我们不再一起漫游

消磨这幽深的夜晚,

尽管这颗心仍旧迷恋,

尽管阳光还那么灿烂。

因为利剑可以磨破剑鞘,

灵魂也把胸膛磨得够受,

这颗心呵,它得停下来呼吸,

爱情也得有歇停的时候。

虽然夜晚为爱情而降临,

很快的,很快又是白昼,

但是在这月光的世界,我们已不再一起漫游。

—拜伦爵士

圣克人的城市非常古老,比人类的城市古老得多,而其中最为古老的无疑是那座建在圣山之上、锈红色的肃穆巨城。作为这个星球上所有城市的始祖,它却没有名字,它也不需要名字,因为在圣克人成千上万的城市当中,绝没有一个可以与之相提并论——它不仅人口最多,规模最大,而且是圣山上独一无二的城。这,就是他们的罗马、他们的麦加、他们的耶路撒冷、他们的圣地。是的,每个圣克人在临死之前、在“最终结合”之前,都会回到这里。

早在罗马沦陷颓废时,这座城市已经源远流长;当巴比伦还在纺织迷梦中的空中花园时,它便已经扩展延伸。然而,走在城市内部,你却感觉不到岁月沧桑,只能看到一望无垠的、低矮的红砖拱顶,这些用干涸红呢砌成的小小建筑好像覆盖山丘的疹子,而房子里面既阴暗又窒闷,它们空间狭窄、陈设朴素。

如果你据此认定这是一座晦暗的城市,那便大错特错了。日复一日,当太阳如熟透的南瓜般高高升起,酷热的光线洒在这片矮小的丘陵上,整个城市便充满了生机;这里人丁兴旺,炊烟袅袅,欢声笑语,孩童追逐,挥汗如雨的工匠在修补拱顶,入会之人的铃声响彻街巷。圣克人是精力旺盛、无拘无束的种群,像人类的孩童般天真烂漫。漫长的岁月并没有让圣克人沉淀下什么,他们既没光辉的历史、也没有智慧的发明。科学家们断言,这是个年轻的种群,这里的文明尚处于摇篮时期。

这个摇篮时期一起延续了一万四千年之久。

说真的,与之相比,人类在圣克亚星上的城市才真正处在摇篮时期,建筑时间还不超过十个地球标准年。它建在山丘边缘,位于圣克人的巨城和太空港所在的那片尘土飞扬的褐色平原之间。以人类的标准来看,这是个美丽的城市,它开阔宽敞,其中有无数优雅的拱门、闪光的喷泉和美妙的林荫大道。这里的屋子用金属、彩色塑料及本地木材建筑而成,高度和圣克人的房子没什么两样……不过,总管塔是个例外,它好比一根湛蓝色,磨亮的钢针,直刺入水晶般的天空中。

无论你从何处来,它都是最为醒目的标志。着陆之前,莱安娜便发现了它,于是我们结伴在空中观赏赞叹。其实,它没有古地球或巴尔杜星上那些破败的摩天大楼那么高,也没有蛛神星上梦幻般的蛛网城市那么美——这座湛蓝色的细瘦高塔之所以引人注目,完全是因为整个圣城地区没有别的房子能够和它竞争。
太空港不大, 笼罩在总管塔的阴影下,两地相隔不远,但主人们坚持出来迎接。我们刚着陆,就有一辆低平的绯红色飞车在着陆坡下面等待我们了。司机悠闲地靠着椅子,而迪诺·威卡其站在旁边,倚着门跟助手谈话。

威卡其乃是该星总管,一位传奇人物,在政府部门中颇有名气。我发现他果然很年轻,长得虽不高,但面容英俊,充满热情,他有浓密的黑色卷发和随和亲切的微笑。

当我们走下坡道时,他便一边展示这份微笑,一边过来握手致意。“你们好,”他说,“很高兴见到你们。”无须多余客套,他知道我们是谁,我们更是了解他,威卡其并非那种拘泥于礼节的官员。

先轮到莱安娜,她一边轻轻握手,一边露出那种吸血鬼般的表情:黑色的大眼睛睁得老大、直勾勾地凝视着对方,小嘴唇则微微上扬,折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容。她还是个小女孩,有一头短短的棕发,身材也跟孩童没什么两样,只要乐意,满可以以表现得脆弱无助、惹人怜爱,但她偏要摆出这副表情来吓唬大家——人们知道她会心灵感应,害怕她挖掘他们内心深处的秘密,但事实上,她纯粹是在玩弄别人的感情,当莱安娜真正运起读心术时,整个身体会变得僵硬,甚至微微发抖,那双销魂的大眼睛则眯成一条缝,显得空洞而迟钝,失去平日里的光彩。

但绝大多数人不知道真相,所以都会在那种吸血鬼般的笑容面前退缩,匆忙松开她的手,并把视线移开。可这威卡其果真有些本事,他保持微笑,坦然回望,然后又向我伸手。

我在握手的同时运起读心术——我的标准操作程序,也是我的一大陋习,它让我失去了许多交朋友的机会。我的天赋不如莱安娜,但了解一个人其实并不需要太多能量,我会阅读人类的情感。此刻,威卡其的好客之意是如此地强烈而诚恳,其中全无保留——至少以我的天赋挖掘不出来。

我们也跟助手握了手,他叫尼尔森·古雷,是一位金发碧眼的中年男子。施礼完毕后,威卡其邀请大家上车出发。“你们都累了吧,”飞车发动后,他对我们说,“今天我们直接回塔,就不浏览城市了。尼尔森会替你们安排房间,等你们休息妥当之后,我们再来一边喝酒一边谈点儿正事。对了,我寄去的资料,你们都读过了吧?”

“当然。”我回答,莱娅(莱安娜的昵称)点点头,“背景很有趣,但我还是闹不明白为什么请我们过来。”

“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威卡其回答,“还是先欣赏一下这里的风景吧。”他微笑着朝车窗做个手势,随后陷入沉默中。

于是,我和莱娅向窗外望去,在飞车短短的五分钟飞行时间内,我们头一遭亲眼目睹了圣克亚星的景色。车子从齐树梢的高度掠过街道,搅起一阵旋风,所过之处,树枝无不东倒西歪。车内凉爽昏暗,但车外圣克的太阳悬挂,阵阵热浪在人行道上升腾。户外了无人迹,我猜大家都躲在家里吹空调。

我们在总管塔的主入口处停下,又穿过一个清扫得闪闪发亮的雄伟大厅。威卡其就在这里和我们分手,自己办事去了,由古雷领我们进电梯,来到第五十层。这里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我们换乘一个专用电梯,又上了几层楼。

分配给我们的房间非常可爱,里面不仅有清爽的嫩绿色地毯和木雕装饰的柱梁,还有个堪比图书馆的大书房,其中大部分藏书是来自地球的精装本,还有几本我们故乡巴尔杜星的小说——看来,主人仔细调查过我们的背景。卧室的一整面墙是彩色的落地玻璃,透过它,地面美景尽收眼底,而睡觉时还可以把它调暗。

古雷有些机械地为我们一一安排,活像个刻板的旅馆招待。我快速读了他的情绪:没有不耐烦,只是有点紧张,还有一种敬爱的心情,对我们吗?对威卡其吗?

莱娅选了相对的两张床中一张坐下来,“有人替我们们拿行李吗?”

古雷点点头。“我们会处理好的,”接着说:“您想要什么,只管开口就是。”

“噢,请放心,有事我们会请教的。”我边接口边坐到另一张床上,并示意古雷随意,“你在这里干多久了?”

“六年了。”他感激地拖过椅子,舒舒服服地坐下来,“我算是这里的元老,迄今为止为四任星总管工作过;迪诺,在他之前的斯图亚特,斯图亚特之前的古斯塔森,甚至在洛克伍德手下干过几个月。”

莱娅来了兴致,她盘起腿,身体微微前倾:“洛克伍德本人在这里只干了几个月,不是吗?”

“对,”古雷回答,“他讨厌这个星球,宁愿降级去别的行星当助理总管。说实话,对此我并不感冒,他是那种难伺候的人,总喜欢发号施令,以此显示威严。”

“威卡其怎么样?”我问。

古雷宽阔的笑容就像打呵欠,“迪诺?他人不错,算得上四任总管中的佼佼者,先前的声誉也一直很棒。他才刚来两个月,但已经办妥了很多事情,也交了不少朋友。他亲切地对待每位职员,比方说,招呼每个人都去掉姓氏——人人都喜欢那样。”

我在读心,读到的是真诚。看来古雷心里由衷敬爱的人正是威卡其,他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

我产生了更大的疑问,但还来不及提出来,古雷便起身告知了。“我不该打扰的,”他说,“您们肯定想休息了,对吧?两小时后请到顶楼,我们再把大致情况介绍一下。知道电梯在哪儿吗?”

我们点点头,古雷随即离开。他走后,我转向莱安娜,“你怎么看?”

她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她回答,“我又没有读心了。我只是想不通这里干吗来来回回地换总管,而这位总管大人又需要我们来做什么。”

“因为我们的天赋呗。”我微笑着说。当然是这个原因,莱安娜和我都是通过阿瓦隆人类知识研究学院正规考核、注册在案的一级心灵感应师。有执照为证。

“啊哈。”她翻过身来朝我扬起嘴角——这可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吸血鬼表情,而是性感小女生特有的挑逗微笑。

“威卡其叫我们好好休息,”我说,“也许那不是个坏主意。”

莱娅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好的,”她兴致勃勃地说,“不过先得解决这两张床的问题。”

“拼起来就是了嘛。”

她又笑了。我们动手把床推到一起。

我们确实睡了会儿……最终……

一觉醒来,行李已在门外。早听说威卡其不讲排场,于是我们换上了舒适随意的便装,然后进入电梯直上塔顶。

行星总管的办公室寒碜得不像话,里面没有桌子,甚至没有基本的装饰,只有厚及踝部的深蓝色华美地毯、一个吧台与六七张零散的椅子。这些之外就是满屋阳光。房间内空旷明亮,透过彩色玻璃,圣克亚星就在我们脚下——这里的四面都是玻璃制的。

威卡其和古雷正等着我们,总管大人还亲自当起了调酒师。我不晓得这是什么饮料,总之又凉爽又辣口,喝下去之后满嘴的芬芳,舌头上却有真实的刺痛感。我急促地吸吮着酒杯,不知为何,只觉得需要来点儿刺激。

“圣克人的酒,”威卡其笑着回答了我将要提出的问题,“他们给它取了个名字,但我现下还不会拼,也许过一阵子就会说了,毕竟,我才来这里两个月嘛,况且这种语言在是太拗口了。”

“你在学习圣克语?”莱娅惊奇地问道。她的反应并不奇怪,圣克语的发音对人类的舌头来说委实太难了,而本地人学起地球上的语言却异常轻松。绝大多数殖民者都会高兴保持着自己的母语,并对怪异的异星土语避而远之。

“学习他们的语言,才能更好地理解他们的思维方式。”威卡其回答,“至少理论上说是这样。”他又露出微笑。

我再度对他读心,但这次较为困难,因为没有物理接触来增强心灵感应。再一次的,我只体会到单纯、肤浅的情感——自豪,其中还夹杂着若干窃喜。我举起酒杯。没什么特别之处。

“管它叫什么呢,我喜欢它。”我评价。

“圣克人生产各种各样的饮料和食品,”古雷加入了谈话,“我们已整理了很多可供出口,进一步的考察工作正在进行当中。市场前景应该不错。”

“今晚,你们会有机会接触到更多的特产。”威卡其道,“我安排大家去浏览城市,然后再到圣克人的镇子里体验一下。就这种规模的城市而言,我们的夜生活很丰富了。向导由我来当。”“听起来不错。”我和莱娅相视而笑。是啊,主人亲自带队参观这可是罕见的待遇。一般而言,普通人和有天赋的人处在一起会觉得不安。他们总是匆匆忙忙地把我们找来,完事之后,又匆匆忙忙地把我们送走,没有闲工夫应酬我们。

“既然如此——回到正事上来,”威卡其坐直身子,放下酒杯,“你们对‘结合会’有个大致的概念吧?”

“是一种圣克人的宗教。”莱娅回答。

“是圣克人唯一的宗教,”威卡其纠正道,“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信徒,这是一颗没有异端的星球。”

“这些我们都知道,”莱娅说,“您给的材料,外加所有能找到的其他信息,我们都拜读过。”

“那你们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我耸耸肩,“野蛮,原始,但和我涉猎的其他异星传奇没什么本质区别。事情很明显,圣克社会并未进化完全,古地球也出现过包含活人献祭仪式的宗教。”

威卡其摇摇头,望向古雷。

“不,你们还不明白,”古雷将酒杯放到地毯上,开始解释,“我研究他们的宗教已经有六年了。不,先生,它和历史上所有的宗教都不同,尤其和古地球上的宗教差距甚大,事实上,我们所知的任何一种种族都没有类似的宗教。

“它的核心是‘结合’,噢,你不能简单地把它和人祭画等号,这是错误的。古地球上的宗教或者要求杀死一两个牺牲品用以安抚神灵,或者要求牺牲一小群人的生命为千百万人祈福——无论如何,对象本身都不是心甘情愿的。圣克人的模式则完全不同,他们每个人都将葬身于吉煞虫之腹,但每个人又都是甘心赴死,他们像旅鼠投海一样排好队进入山洞,盼望能活生生地被那恶虫吞噬。所有的圣克人在四十岁左右就会加入‘结合会’,并在五十岁那年完成‘最终结合’。”

我有些糊涂了。“就算是这样吧,”我说,“我大概了解其中区别了。问题在于,这有什么关系呢?难道这就是找我们来的原因吗?结合会的教义是很可怕,但那是圣克人自己的问题,它也不会比起哈兰甘人同类互食的宗教仪式更恐怖残忍,对吧?”

威卡其喝干了杯中酒,起身走向吧台。他一边倒酒一边平静地说,“据我们所知,哈兰甘人的食人主义并没有人类皈依者。”

莱娅看上去很是吃惊,我也被吓了一跳。我站起来看着他,“什么?”

威卡其手握下半杯走回座位,“结合会已经有人类信徒了,数目多达好几十人。当然,迄今为止还没有谁完成最终结合,但那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他坐下来,看着古雷。我们也跟着把目光转过去。

瘦长的金发助手接过解释的任务,“第一个人类皈依者出现在七年前,比我来这里的时间早了近一年,当时圣克亚星上的殖民地也才刚建立二年半。此人名叫马吉,是名心灵感应医生,由于工作原因跟圣克人走得很近后,不出两年便皈依了。一年之后,又有人被圣克人影响,从此以后,案例便持续发生,这里面还有个大人物呢——菲尔·古斯塔森。”

莱娅眨眨眼睛,“你是指前前任行星总管?”

“正是,”古雷说,“所以我们的总管才换了又换。洛克伍德受不了这里,他离开后古斯塔森走马上任。这位雄心勃勃,脾气暴躁的老人,在来此之前的一次任务中失去了妻子和孩子们,但你从他身上绝对看不出半点端倪。他总是精神饱满,风趣又充满活力,每个人都喜欢他。后来,他对圣克人的宗教产生了兴趣,开始与他们对话,也跟马吉和其他信徒进行过交流,甚至特地去调查吉煞虫——那次经历似乎让他受到深深震动。然而,过了一段时间,他又能慢慢恢复,并重新展开研究。我协助过他的工作,但我实在没想到他竟然怀着那样的念头,一年多以后,他便正式皈依了,现在已经入了会——还没有谁这么快就获得入会的资格。更夸张的是,我在圣克人的镇子里听说他即将完成最终结合。唉,菲尔在这个总管的位置上干得最久,大家是如此地敬爱他,由于他的皈依,他很多的朋友故交也随即跟进。这样一来,结合会的人类皈依者比率更是节节攀升。”

“差不多占到本地人口的1%,并且还在持续增长中。”威卡其总结道,“乍看起来不太起眼,但你们别忽视其中的含义,这意味着我辖下的每一百个人当中就有一人信奉了一种以野蛮自杀为志向的宗教。”

莱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古雷,“你们为何不向上级反映?”

“本来应该报告,”威卡其道,“但接替古斯塔森的斯图亚特害怕在他任上有丑闻发生,反正法律不禁止人类信奉异族宗教,他便将此一笔代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上面的人根本没有心思来分析报告文本中的些许词句,根本不知道那些人究竟选择了怎样的信仰。”

我喝光了酒,放下杯子。“继续。”我告诉威卡其。

“我认为这是个问题,”他说,“不管皈依的信徒有多少,便把活生生的人拿去给吉煞虫吞噬是我所不能容忍的。我从来的第一天起,就雇用了一群心理学家做分析,但他们至今束手无策。我从中得出结论,解决问题需要有天赋的人。希望两位能找出这些人皈依的原因,我才好对症下药。”

这里的问题极其古怪,委托本身倒很正当——这是我从威卡其的情感中得出的结论。他的情感现在变得略微复杂,但还不难辨析;其次他对这个问题的关注是真诚的,没有恐惧,没有欺骗。再一次,我不能够读到表面下的任何东西,如果威卡其真有狐狸尾巴的话,那也是隐藏得相当巧妙。

我瞥了眼莱安娜,她呆呆地坐在椅子里,十指紧紧地扣住酒杯——她在读心。片刻之后,她松开手,朝我点点头。

“好吧,”我承诺,“我们接受委托。”

威卡其笑了。“我对此从不怀疑,”他说,“你们两个的能力是有口皆碑的。好啦,今天晚上的公事谈得差不多了,我答应带你们游览城市,而我一向言出必行。半小时后,咱们楼下大厅见。”

回房之后,莱安娜和我换上比较正式的着装。我挑了一件深蓝色束腰外衣,下面是白色的休闲裤,再配上一条同样休闲的宽针织围巾。这并非流行的款式,但我认为圣克亚星上的时尚应该比宇宙的潮流落后几个月才对。莱娅穿了件白丝紧身衣,紧紧地包裹着身体,绝妙地勾勒出她曼美的曲线,让人浮想联翩。

衣服上细长的蓝色格子组成了美丽的图案,并会随着她的体温而变幻,一件蓝色的披肩更是画龙点睛。

“威卡其很有趣。”她边说边系好披肩。

“噢?”我还在和上衣的拉链搏斗,它就是不肯乖乖就范,“你读出什么了吗?”

“没有。”她扣好披肩,就着镜子欣赏了片刻,然后朝我旋身,姿态波娑,“真的,什么都没有。他想什么就说什么,当然啦,遣词造句上有所讲究,但未加多余的保留。他的心思一起围绕着跟我们的谈话,除开这些,只有一堵墙。”她笑了笑,“他把内心深处见不得光的秘密全藏在这堵墙背后,一丁点儿也不漏出来。”

我终于了拉链。“啧啧,”我说,“你今晚还有机会发威。”

她扮个鬼脸,“才不干呢,我一向不在娱乐时间读别人的心,这不公平。再说了,读来读去令我神经紧张,哎,我阅读思维若有你阅读情感那么容易就好了。”

“这就是天赋的代价,”我说,“你的天赋更强,自然代价也更高。”我行李里翻出件披肩,但是找不到东西搭配,干脆放了回去,反正披肩已经过时了。“我也不能深入威卡其的内心,所挖掘到的那些其实从他脸上就能看出来,总之,他一定有颗意志力超群的大脑。算了,管他的,至少他调的酒是一流的。”

莱娅点点头,“是的!我很喜欢,那个东西把我今天起床后的头痛一扫而光。”

“高档货。”我评价道,和她并肩出了门。

我俩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等了一会儿,但不算太久。这回威卡其开来自己的飞车,这台饱经风霜的黑大个肯定跟了他有些日子了。古雷不善于交际,但威卡其身旁多了个女人,一个光彩照人、满头赤褐秀发的女人,名叫劳瑞·伯莱克波。她比威卡其还要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

我们出发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远方的地平线被落日织成一面黄红相间的织锦,凉爽的微风从褐色平原上吹来。威卡其关掉空调,打开车窗,我们一路观望窗外的城市由黄昏走进黑夜。

晚餐被安排在一家舒适的巴尔杜餐厅——我猜是为了迁就我们吧。这里的食物颇有宇宙大同的意味:肉类和蔬菜取自当地,烹调方式却是巴尔杜式的,外加巴尔杜特色辣味调料,搭配极富创意。威卡其帮我们四个都点了餐,十道菜每种风味我们都尝了一点。我最喜欢那种小小的、用酸酱烹调的圣克鸟,分量虽不多,吃起来却非常美味。我们还点了了三瓶酒:一瓶下午品尝过的圣克酒,一瓶巴尔杜的冰冷的维尔塔以及一瓶来自古地球的正宗勃艮第。

谈话很快就热烈起来,威卡其是个天生的讲演家,也是个顶好的聆听者。当然,话题最终又回到了圣克亚星和圣克人上面。是劳瑞引向这里的,她来圣克亚星已经六个月了,专门从事宇宙高等物种学的研究,希望能发现“圣克人的文明为什么在几千年里始终固步不前?”

“知道吗?他们的历史比我们的更为久远。”她告诉我们,“早在人类开始使用工具之前,他们就已经建造出了城市。照理说,应该是圣克人通过太空旅行发现原始人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完全相反。”

“对此,科学界有什么解释呢?”我问。

“众说纷纭,没有一个公认的结论,”她说,“比如库伦认为这里缺乏重金属——这当然是值得考虑的因素,但仅此而已吗?范·沃安认为原因在于圣克人缺少天敌的竞争,这个星球上没有大型食肉动物,其他物种不能对这个种群造成威胁。但他的理论遭到了不少攻击。毕竟,圣克亚星并非世外桃源,如果是的话,恐怕圣克人连现有水平都不可能达到。另外,吉煞虫不是食肉动物吗?它吃了他们,不是吗?”

“你是怎么认为的?”莱娅问。

“我认为与他们的宗教有关,但还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迪诺帮我跟圣克人交流,他们有问必答,但是研究起来一点儿也不轻松。”她突然停止,紧紧地盯着莱娅,“对我来说是如此,对你而言不一定不一样。”

这种话我们听得太多了。普通人都认为天赋者乃是天之骄子,占据了不对等的优势,这完全可以理解,我们确实如此。但劳瑞的话里没有一丝嫉妒的意味。她的陈述热切,充满期待,不带刻薄与讽刺。

威卡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搭上劳瑞的肩膀。“嘿,”他说,“说着说着又说到你的老本行了。我答应过,明天之前,罗柏和莱娅都不应该担心圣克人的事,得让他们休息休息。”

劳瑞看了看他,浅浅地一笑。“好的,”她轻声说,“我又开始激动了,很抱歉。”

“没关系,”我告诉她,“这个话题很有趣。给我们一天时间,我们也会变得跟你一样充满激情的。”

莱娅点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告诉劳瑞,如果我们发现了什么能支持她观点的东西,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她。我几乎没在听。我明白在跟普通人交际时阅读他的的心思是件不礼貌的事,但有时候就是不能自制。威卡其的胳膊环住劳瑞的肩膀,轻轻地将她揽在怀里。这让我有些好奇。

于是,我怀着一丝愧疚的心绪,快速地读了读。他很兴奋——我猜他有点醉了,同时由于保护欲得到满足而感到愉快又自信。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中。劳瑞则是一团乱——心绪不宁,被抑制的气恼,隐约消退的恐惧。还有爱,充满疑惑,却异常强烈。不是给我的,不是给莱娅的。她爱威卡其。

我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搜寻着,摸到莱娅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捏了捏。她回头朝我微笑。她并没在读心,这很好。知道劳瑞爱着威卡其,竟让我有点不愉快,为什么呢?我不明白,只是很庆幸莱娅没有发现我的小小不满。
我们很快就把剩下的酒喝光了,威卡其一人付了账,然后站起来。“出发!”他命令道,“夜晚才刚刚开始,我们还得去几个地方呢。”

我们出发了,但没去看全息电影或是类似的单调节目,尽管这个城市有不少剧院;我们去了赌场。自然,赌博在圣克亚星是合法的,就算不合法,威卡其也会让它变得合法。他分给我们筹码,不过我很快就“还”给了他,劳瑞也是。莱娅一贯不参加这类游戏,因为她的天赋太强了。最后,威卡其赢了一大笔;他技艺高超,很会记牌,对某些更传统的赌博也是得心应手。

接下来我们又去了一个酒吧,喝了更多的酒,玩了一些当地的娱乐项目,比我想象中要精彩多了。

当我们离开时,外面已是一片漆黑,我以为今天的征途已然接近尾声,威卡其却给了大家一个意外。回到车上,他从控制面板下拿出一盒醒酒药,分发给我们。

“嘿,”我说,“有你开车,我们用得着这个吗?反正我都没力气了。”

“我打算带你们去见证一场纯粹属于圣克人的盛事,罗柏,”他说,“你们不会想到时候出言不逊或者直接吐到当地人身上吧?把药吃了。”我吃了药,脑子里的嗡嗡声开始消失。期间威卡其已将飞车升空。我靠在椅背上,环住了莱娅,她则将头轻轻靠边在我肩上。“我们要到哪里去?”我问。

“圣克城。”对方头也不回地回答,“到他们的公民大厅去。今天晚上有场‘聚会’,我想你们会感兴趣的。”

“自然,他们都说圣克语,”劳瑞说,“好在迪诺可以帮你们翻译。我也懂一点,如果他漏掉什么我会给你们补充的。”

莱娅看起来很兴奋。我们读过不少关于“聚会”的资料,但万万没想到来圣克亚星的第一天就能亲自参与其中。“聚会”是其野蛮宗教的特有仪式,那些即将入会的朝圣者都会在这个巨大的忏悔室内聚集——而尽管每天都有无数朝圣者涌入圣山上的圣城,但每年只举行三次,除非人实在太多了才会有第四次。

飞车无声地在这座火树银花的人类城市上空飞行,窗外巨大的喷泉掩映着五颜六色的灯光,灯光照在装饰繁复的拱顶之上,犹如火焰流淌。商业街上稀稀拉拉几个行人,空中还有不少辆飞车掠过。绝大多数居民似乎都待在家里,沿途不少房子里流溢出灯光和音乐。

然后,整个城市的基调突然改变,地形开始起伏,一座座丘陵在眼前出现又被我们抛在脑后,灯光一齐消失。商业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尘土飞扬的碎石路;钢铁和玻璃成的时尚拱顶则让位给它们砖石建成的前辈。圣克城比人类的城市安静多了,密密匝匝的房子里几乎都没有灯光,寂静无声。

这时,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拱顶建筑——它几乎占满了整个山头,正面有一个大大的方形拱门,窗户却像石头上裂开的缝。灯光和声音从这些缝隙里流淌而出,门外还站了许多圣克人。

我忽然意识到,尽管我到圣克星快一天了,这才是我第一次看到圣克人。夜色深沉,加上我们在飞车上,因此看得不太真切,但我确实看见他们了。他们比人类要矮小很多——最高的也不过5英尺——眼睛很大,手很长。从上面就只能看见这些。

威卡其把车靠着公民大厅停好,然后我们结伴出行。厅内人山人海,还不停地有圣克人从各个方向的拱门拥进来。我们跟着人流走了进去,没有谁多看我们一眼,除了个别圣克人给威卡其打了个招呼,用又尖又薄的声音叫他迪诺。看来,他在这里都有朋友。

里面是个宽敞的厅堂,中间还有个巨大的、简陋的讲台,所有圣克人都挤在周围,唯一的光源是嵌在墙上和平台周围长杆上的火把。有人正在上面发言,每个圣克人都用自己突出的大眼睛关注着他。我们四个是这里唯一的人类。

火把的光线照亮了发言人的脸庞:他是个肥胖的中年圣克人,双手在空中缓慢地挥动,像被催眠了似的,跟他的人一样——那声音仿佛直接从喉咙里冒出来,低沉,含糊,咕咕噜噜,听不清楚。而他距离太遥远,我也没办法阅读他的情绪,最终我只能放弃,转而打量起他和我周围其他圣克人的穿着。举目所见,他们都几乎没有头发,橙黄色的柔嫩皮肤上全是细细的皱纹,身上披着的则是样式简单、做工粗糙的的彩色衣服我分辨不出他们的性别。

威卡其往后靠,凑近我的耳朵,压低声音跟我说话。“发言者是个摇扇人,”他说,“他说他来自很远的地方,然后告诉大家他人生中所遭遇的种种挫折。”

我朝四下看了看。除了威卡其,周围没人出声,其他人都安安静静地,眼睛死死盯着平台上,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他说他有四个兄弟,”威卡其对我说,“其中两个完成了最终结合,有一个已然入会,另外一个比他小,目前正照管他们的农场。”他皱皱眉,“他说他再也不用看见自己的农场了,”他提高了声音,“对此感到非常开心。”

“嫌庄稼收成不好?”莱娅的微笑里充满不屑。他一定也听到了我们的低声谈话,我严肃地瞪了她一眼。

圣克人继续发言。威卡其断断续续地翻译着:“他开始讲述自己所犯下的罪行,所有他觉得羞愧的事情,他灵魂深处最黑暗的秘密。他时而说话刻薄,还爱慕虚荣,甚至有一次,他打过自己的小弟弟。现在他开始谈到自己的妻子,以及和他有染的其他女人。他背着妻子跟其他女人偷情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当他还是个男孩子的时候,还因为害怕女人,跟动物干过。最近几年来,他开始丧失这方面的能力,他的弟弟则帮他履行丈夫的义务。”

他毫无保留、巨细无遗地叙述着一桩又一桩的丑事,其细节足以令听者汗毛倒立。他丝毫没有隐瞒那些男盗女娼的罪恶勾当,把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都暴露在众人面前。我站在那里听着威卡其的陈述,开始是震惊,久而久之这便被这些无聊的丑事搞得厌倦了,开始不耐烦起来。我脑海里快速地闪过一个念头:在我身边究竟有没有那么一个人,我对他的了解有对这圣克大胖子的一半多?我又想起了莱安娜,就算以她的天赋,能如此深入地剖析一个人吗?台上的这位发言人大爷似乎想要把他的一生都呈现在我们面前,让我们都多活一辈子似的。

他的发言好似持续了几个小时,最终才在我的恹恹欲睡中画上句号。“他现在谈到了结合会,”威卡其低声提示,“他马上就要入会了,对此感到无比高兴,因为他等待这天等了太久,而他的不幸终于走到了尽头,孤独将永远消散,很快他就可以在圣城的大道上漫步,用铃声传达他的喜悦,而最终结合也将在年复一年的愉快后到来。到时候,他将在身后永远地和兄弟们生活在一起。”

“错了,迪诺,”劳瑞低声加入我们的谈话,“这样的翻译太‘人类化’了。他说他将在身后与他的兄弟们同在,这句话包含了不可分割的意思。”

威卡其笑笑,“好的,劳瑞。你说了算……”

突然,这个肥胖的农夫从平台上走下来。人群里一阵骚动,很快另一个人上了台。此人比刚才那位矮了不少,皮肤皱得有些过分,一边眼睛只剩下一个黑洞。他刚开始发言时还有些紧张,不过很快就变得流畅自如。

“此人是砖石工匠,就住在圣城里,建过不少拱顶屋。很多年前,他就失去了一只眼睛,当时他从拱顶上摔下来,一根尖针扎进了眼球,痛得要命,但一年之后他又勇敢地回来了。他很坚强,关不乞求提前进入结合会,并为自己的勇气感到自豪。他有个妻子,可惜夫妻间一直没有生育,对此他非常难过,而且他和妻子之间很难沟通,即使靠得再近都感觉不到亲密。她晚上经常哭泣,这点也让他很难过,但是他从来没有伤害过她,此外……”

就这么,几个小时的时间又过去了。我的不耐烦又重新泛起,但我尽量克制——毕竟,这是我的工作,我努力地让自己沉浸在威卡其关于这个独眼圣克人的陈述里。过了一段时间,我也和周围的人一起投入进了这些故事。拱顶大厅太挤太热,又没什么新鲜空气,周围的圣克人紧贴着我,我的衣服被我自己和他们的汗水给打湿了,自己却没有感觉。

第二位发言人的结尾跟第一位一样,长篇累牍地赞美入会所带来的喜悦,以及对最终结合的向往。将近结尾时,我几乎都不用威卡其的翻译——我可以直接从圣克人的语气里听出他们的的喜悦,也可以从他们颤抖的身体中看出他们的兴奋。或者我在不自觉地读他们?但是这么远的距离我不可能读得到,除非目标身上的情绪太过强烈。

第三位发言人登台,她的声音比前两位都大。威卡其尽量跟上她的语速,“这次是个女的,”她说,“她为她的男人生了八个小孩,她还有四个姐妹和三个兄弟,她这辈子都在做农活,她……”

忽然间她的谈话似乎达到了顶点,她讲完一个长长的段落后,吹了几声口哨,又尖又利,刺耳极了。然后,她恢复了安静,接着,所有人都同时发出自己的口哨声,作为对她的的回应。一时间,令人不安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周围的圣克人开始摇摇摆摆,吹着口哨。那人女人弯腰鞠躬、静静地看着大家。

威卡其开始了翻译,但这次他很多地方拿不准,于是劳瑞便时时接过他的话头,以防他尴尬。“她现在告诉大家她悲剧般的生活。”她低声说,“口哨是他们表达伤感的方式,他们对她的痛苦感同身受。”

“是的,这是同情,”威卡其重新接管了谈话,“她年轻的时候,她的弟弟生了病,眼看活不长了,她的父母便让她把带到圣山上去,因为他们自己得在家照看更小的孩子。但是,她赶车的时候不小心弄坏了一个车轮,她的弟弟就这么在平原上死去了。他没有参加结合会就英年早逝,她不能原谅自己。。”

圣克人继续叙述。这回,劳瑞把头靠近我们,用温柔的声音轻轻地开始翻译,“她弟弟死了,她又说了一遍,她对他有罪,是她让他无法完成最终结合。如今的他漂流在外,孤零零一个人离开,没有了……没有了……”

“身后生活,”威卡其说,“没有了身后的生活。”

“我觉得不大确切,”劳瑞说,“那个词的意思是……”

威卡其朝她摆摆手,要她保持安静。“听着。”他继续给我们翻译。

我们在威卡其渐渐嘶哑的低语中听完了她的故事。她是说得最久的一位,她的故事也是三人中最为悲惨的。当她说完时,又有另一个人走了上去,全威卡其搭住我的肩膀,指指出口,示意离开。

凉爽的夜风像冰水一样向我们打来,我这才发觉自己全身都湿透了。威卡其快速地向飞车走去,我们跟在背后,发言仍在继续,圣克人没有显示出一丝疲倦的迹象。

“聚会一般都要搞几天,有的时候还长达几周。”上车之后,劳瑞告诉我们,“圣克人轮流听别人发言,或多或少——但一个字都不愿遗漏。当然,他们也会感到疲倦,但只是稍微休息一下,马上又会回来听,而如果谁在整个聚会中都没有睡过觉的话,那将是极大的荣誉。”

威卡其高高在上地看着我们。“哪天我也打算试试,”他说,“我每次去都不过几小时而已,不过如果事先服用些药物垫底的话,我应该可以待一整天的。多多参加他们的的仪式活动,能使人类和圣克人的沟通更为顺畅。”

“噢,”我提醒他,“或许古斯塔森也是这么想的。”

威卡其爽朗地笑了,“是的,不过,我并没有打算做得想他那么多。”

回塔的路上,大家都疲倦得不想说话,而我对已没有了概念,只是体内的生物钟告诉自己已经快天亮了。莱娅在我的怀中蜷成一团,已然进入了半睡眠状态,看来她累坏了。我也差不多。

我们把车停在塔前,从电梯直上。今天我用脑过度,睡眠来得非常非常迅速。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觉得那应该是一个非常美妙的梦,但光芒闪现之后,它却消失无踪,让我感到阵阵空虚,有种被欺骗的感觉。醒来后,我躺在床上,用手环过莱娅的香肩,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尽力回想梦里到底有什么——什么都记不起来。

相反,脑海里全是聚会的事,昨天的一幕幕又在眼前重现。我停止思考,爬出被窝,昨晚我们调暗了玻璃,因此此时屋内仍是一片黑暗。我很快找到了按钮,姗姗来迟的晨光顷刻间洒满房间。

莱娅呓语般咕哝着抗议了几句,翻过身去,不愿意就此起床。我把她一个人留在卧室,自己来到了我们的书房,想找本圣克人的书——比我们收集到的资料更详细的书。但我的运气不太好,似乎这里只有消遣读物,而并没有调研作品。

我打了视频电话,连接到威卡其的办公室,是古雷接的。“你好。”他说,“迪诺猜到你们会打来。他现在不在,出去处理一笔交易的合同问题了。你们需要些什么呢?”

“书,”我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睡意,“关于圣克人的书。”

“那个我没有,”古雷回答,“一本也没有,真的。报纸上的东西不少,这类的论文也很多,但没有一本完整的书籍。我打算亲自写作不过还没动笔呢。迪诺认为你们咨询我就可以了解到相关信息了,我猜是这样。”

“噢。”

“有什么问题吗?”

我满腹疑问,却不知该从何问起。“还没有,”我耸耸肩,“我只想大概地了解个背景,有什么关于聚会的信息吗?”

“这个待会可以详细与你谈,”古雷说,“迪诺猜测你们今天会正式开展工作,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找些人到塔里来,当然,你们也可以出去见他们。”

“我们出去找他们吧。”我马上回答。把研究对象带过来采访效果通常都不好,他们大多会觉得很紧张,我想阅读的情绪会被这些新的情绪所盖过,而且他们会产生许多新的想法与顾虑,这又妨碍了莱安娜的工作。

“好的,”古雷说,“迪诺给你们准备了一辆飞车,就停在外面。大厅的工作人员会把钥匙给你们,其中有把是办公室的钥匙,你们可以直接到这里来,不必通过秘书。”

“谢谢,”我说,“晚点儿再跟你联系。”我关上视频电话,走回卧室。

莱娅坐了起来,被单环在腰间。我挨着她坐下,把嘴凑到她的唇上吻她。她朝我微笑,却没有回应。“嗨,”我说,“怎么了?”

“头痛,”她回答,“我还以为吃了醒酒药就不会有宿醉反应了呢。”

“理论上说是这样,至少对我效果不错。”我走到床头柜边找些东西穿,“这里应该会有头痛药的吧,我敢肯定,像迪诺这样的人是不会忘记那么明显的事的。”

“呵哦……是吧。扔几件衣服给我。”

我抓起一件外套扔过去。我穿好衣服之后,莱娅也起身裹上外套,进了洗手间。

“好多了,”她说,“你说得对,他没有忘记头痛药。”

“他还真是面面俱到。”

她笑了笑,“我想是的。其实劳瑞的圣克语说得比他好,我读了读她,迪诺昨晚翻译的时候犯了好几个错误。”

跟我猜的一样。这并非瞧不起威卡其,毕竟他只来这里工了四个月。我点点头,“还读了些什么呢?”

“没有。我打算读读发言人,但是距离太远了。”她走出来,挽起我的手,“我们今天去哪里?”

“圣克城,”我说,“试着找些入会者。”

“听说是这样。那好,我们出发吧。”

我们在四楼咖啡厅吃了个“晚”早餐,然后由大厅里一个工作人员带领着却取车。这是辆动感的绿色四座飞车,非常舒适,却也不太打眼。

我们并没有直接开进圣克城,考虑到步行穿城而过会读到更多的情绪,我们便把车停在第一列山的山丘,下车走路。

人类的城市空荡荡的,圣克城内却生机勃勃,碎石街道上挤满了这些异族,人来人往,忙忙碌碌,一筐一筐的砖石还有一筐一筐的水果和布匹去去来来。儿童光着身子满大街跑,个个像充满活力的橙黄圆球,绕着我们边转圈边吹口哨,还咕咕噜噜地笑,有一次还直接跑过来拉着我们的手跑。这些孩子看起来跟成年人大不一样,他们头上多少还有些微红的发丝,皮肤也光滑多了,没那么皱,而他们也是唯一关注我们的人。成年圣克人似乎把全部心思放在自己的活计上,只是偶尔展示给我们友好和微笑。看来,人类已是圣克城内的常客了。

除了步行,圣克人还使用一种小型牲口车,用一种看起来像大狗的动物来拉。这种动物浑身绿色,模样有些恶心,它们两两成对,被带子捆在车上,拉车的时候会发出“呜呜”的声音,所以它们的名字很自然地被唤作“呜兽”。

除了发出“呜呜”声,它们还会不停地排泄。这样一来,呜兽粪便的臭味、沿街叫卖的里食物散发的香味和圣克人的体味,同时刺激着每个人的鼻腔。

这里绝非安静的地方:儿童吹着口哨,成年圣克人尖声尖气谈话,呜兽“呜呜”地鸣叫,牲口车从碎石上“咔嚓”碾过。莱娅和我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我们手牵手,肩并肩,看着,听着,闻着……读着。

我从进入圣克城开始就彻底敞开了自己,让一路上无数的感觉如潮水般流过,我没有刻意去读什么,就这么保持开放,接纳所有。我感觉自己仿佛身处一个小小的泡沫里……各种情绪似海涛般随着圣克人的接近而涌来,随他们的远去而消退,这些跳来跳去的孩子环绕着我们,情绪一浪接着一浪。我任由这片情绪的海洋将我拥抱,而我在它上面漂浮游荡,这些,竟然让我害怕起来。

让我害怕的是这些感觉如此地熟悉。我读过不少人的思想,时难时易,但从不曾让人感觉到:哈兰甘人的思想十分偏执,其中蔓延着仇恨和嫉妒,当我走出他们的情绪时,只觉得浑身肮脏;费恩迪人的情绪异常单调,令你很难读得到;达莫斯人的思考跟人类……完全不同,我读到的情感那么强烈,却又不清楚这些究竟是什么。

但是圣克人——这种感觉就像走在巴尔杜星的街道上。不,等一等——这更像是闯入某个失落的殖民地,仿佛人类迁徒者早就被遗落到这片荒洪之地,从而忘记了自己血脉的传承。人类的情绪被这个地方放大,原始、强烈而真实,不若古地球或者巴尔杜星上的人那么复杂隐晦。圣克人或许有些原始,使他们都容易理解。我读到了喜悦和悲伤,嫉妒与愤怒,玩世不恭加上劳累辛酸,怀念抑或向往,还有痛苦。种种情感混合在一起猛烈地向我扑来,将我吞噬殆尽。不管我身在何处,只要敞开自己,就能感觉得到。

莱娅也在使用她的读心术,握在我手心里的手变得非常僵硬。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松开了。我看着她,她从我眼里读出了我的问题。

“他们就是人类,”她说,“他们和我们一样。”

我点点头,“可能是平等进化,圣克人也许是比地球人更久远的人类,只是进化过程有些小小的区别而已。你说得对,他们比我们在太空里所遇见的任何种族都更类似人类。”我略为思索了一下,“这不就是迪诺想要的答案吗?如果他们和我们相似,我们信仰他们的宗教不就不足为奇了吗?”

“不,罗柏,”莱娅说,“我不那么认为。恰恰相反,如果他们和我们一样,就不应该那么欣然地接受自我毁灭,不是吗?”

显然,她是对的。我没读到任何自杀的情结,也没有厌世的情绪和其他异常心理。然而,我们很清楚每个圣克人都会自愿完成最终结合,以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们得把目标锁定在特定的人身上,”我说,“这里的情绪太多了,混杂在了一起。”我朝周围看了看,企图寻找一个对象。这时,我听到了一阵铃声。

铃声从左边某处传来,几乎被城市的喧闹所掩盖。我连忙拉起莱娅的手,顺着街道跑下去。在一排整齐的拱顶房尽头有个路口,我们跟着朝左边转。

铃声仍然在我们前方,我们跑呀跑呀,冲过别人的小院爬过一堆由荆棘编织的低矮围栏,又跑过一个小院,跳过一个粪坑,随后又是无数拱顶屋,终于,眼前出现了一条街,在这里,我们看见了摇铃的人。

他们一行四人,全都已经入会,身着灰尘仆仆的亮红色长袍,双手各握一只大大的青铜铃铛。他们不停地摇铃,长长的手臂前后摆动,整条街上充斥着这刺耳的叮当声。这是四位老人,和所有的圣克老人一样,他们没有头发,全身都是细细的皱纹,但他们的笑容十分明朗,所有路过的年轻圣克人都对他们微笑示意。

他们的头上都种着吉煞虫。

我原以为这番景象会难以忍受,但我错了,我只感到一点隐约的不安,因为我知道它们所代表的含义。这些寄生虫呈深红色,黏糊糊的,还带有光泽,牢牢地吸在圣克人的头骨上,个头小的只像是圣克人后跳动的红色肉瘤,个头大则像一块活动着的巨型假发,罩住了圣克人的头颅与肩膀。吉煞虫靠汲取圣克人血液里的营养为生,这点我清楚。

它们慢慢地、慢慢地——吞噬掉它们的寄主。

莱娅和我在他们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他们摇铃。莱娅一脸肃穆,我猜自己也一样,而周围其他人全挂着微笑。铃铛传出欢乐的颂歌,我紧紧握住莱娅的手。“读吧。”我轻声说。

我们开始了阅读。

我:我读到了铃声。不是铃铛发出的声音,不,不是,而是铃铛散发出的情感,铃铛的情绪,叮叮当当的喜悦之情,尖叫-欢闹-高声呐喊,为入会者而奏起的颂歌,它歌颂团聚与分享。入会者摇铃时的心情就如同这个铃铛一样,充满幸福和期望,迫不及待地想要向周围所有人表达他们内心中抑制不住的快乐。我读到了爱,从他们的体内传来的热浪般的爱,好比热恋情人激情澎湃的爱,那绝非所谓君子之间“谈如水”的尊重。这种情感是如此地真实而炽热,当它流经我的周围、充溢我的身体时,我感觉自己快要燃烧起来。他们爱他们自己,他们爱所有的圣克人,他们爱吉煞虫,他们爱彼此,他们还爱我们。是的,他们爱我们,他们爱我,热切而狂野,就像莱娅那样爱着我。伴随着这样的爱,我还读到了归属感,读到了分享的愉悦。他们四个人是四个独立的个体,彼此分离,但他们的却紧紧相联,他们都属于吉煞虫,不过,虽然他们关系密切,但我读某一个人的时候,没有办法同时读到其他人。

莱安娜如何了呢?我连忙退出他们的情绪,关上心门,看着莱娅。她神色苍白,脸上却挂着微笑。“他们真美。”她的声音非常微弱、温柔,带着一丝向往,就像热恋中的女人。我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爱她,我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她也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你——读到了了什么?”我提高声音竭力盖过铃声。

她摇摇头,似乎想清醒一下。“他们爱我们,”她说,“你肯定知道这点,但是,噢,我感觉到的,我感觉到的是,他们真的爱我们……爱得那么深。在这层爱之下,是更多的爱,然后是更多更多,无穷无尽,永无休止的爱。他们的思维如此深远,却又如此开阔,我以前读到的任何一个人类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每件事都放在表面上,就在那里,他们的整个人生,他们的所有梦想,他们的情感与加快,噢——我直接进入,直接阅读,一眼就已足够。如果是人类的话,如果是人类,那有多困难啊,我需要挖掘,我需要挣扎,有时候甚至连这样都不能到达深处。你知道的,罗柏,你知道的,噢,罗柏!!”她倒在我的怀里,贴紧我的胸膛,我把她环在臂弯里。那阵冲刷过我全身的情感,一定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的身体。她的天赋比我更强、更深,现在的她,战栗不已。她抓紧我的时候,我读了她,我读到了爱,强烈的爱,还有惊叹与幸福,但是紧张和害怕也掺杂进了这些感情的旋涡里。

周围的铃声突然间停止了。铃铛一个接一个地停止了摇动,四个入会者安静地站了几秒钟,旁边一个圣克人跑向他们,手里提着个用布盖上的巨大篮子。入会者中最小的一位掀开布盖,热肉卷的香味马上传遍了整条街。每个入会者都从篮子里拿了几个,塞进嘴里,吃得风卷残云,而拿这些肉卷来的人看着他们笑。另外一个裸体的小女孩,跑到前面,送上一壶水,他们直接接过去,传递着壶喝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莱娅。没等她回答,我就想起来了,威卡其寄来的资料里提到过这件事。入会者都不需要劳动,他们从头经历了四十个地球标准年辛苦劳作,但从入会开始,直到完成最终结合,他们只需享受自己的喜悦和音乐,整天在街上闲逛,摇他们的铃铛,谈天歌唱,由其他的圣克人供给食物和水。供养入会者是一种荣誉,因此给他们肉卷的圣克人脸上才会露出自豪和兴奋的表情。“莱娅,”我低声说,“你现在能读他们吗?”

她在我怀里点点头,起身盯着入会。她的眼睛再度失去了神采,然后又重新恢复了温柔。她看着我。“这次有些不同。”她自己似乎都不明白。

“哪里不同呢?”

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充满了迷惑,“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他们还是爱着我们,爱着所有人,但他们现在的想法,是的,更像人类了。思维是有层次的,你知道,要往下挖掘没那么容易。他们还隐藏了一些事情,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总之,他们不再像刚才那么开放,现在脑子里想的是这些食物有多么好吃,非常鲜活的食欲,令我感觉就像自己吃到了嘴里一样。嗯,和刚才不同了。”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这里有多少个思维呢?”

“四个,”她回答,“似乎又通过某种方式连接在一起,我想是的,但我不肯定。”她停下来,陷入深思,接着轻轻地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他们似乎能阅读彼此的情感,我猜就跟你一样,但是读不了思维,读得不够细致。我能读到他们,但他们读不了我。他们彼此都是独立的个体,刚才通过摇铃似乎贴近了不少,但最终仍是独立的个体。”

我有些失望,“四个思维,并非一个?”

“哦,是的,四个。”

“那么吉煞虫呢?”我脑子里又闪出另外一个念头,如果吉煞虫拥有自己的思维……

“什么都读不到,“莱娅说,”就像读一棵植物,或者一块布,连起码的存在意识都没有。”

这就奇怪了。连低等动物都会有模糊的生命感觉——心灵感应者们通常称之为存在意识——虽然通常微弱得难以捕捉,只有具备高级天赋才能发现。

可莱娅具备着高级天赋呀。

“跟他们聊聊吧。”我说,她点点头,于是我们朝那些大口咀嚼肉卷的入会者走去。“你们好,”我笨嘴笨舌地招呼道,因为实在是不清楚该如何称呼他们,“你们会说地球语吗?”

其中三个疑惑地看着我,但第四个人,个子最小,头上的吉煞虫却大得像红斗篷的那个圣克人把头上下摇了摇。“是嘀。”他的声音像汽笛一样单薄尖厉。

我突然忘记了自己要问什么,是莱娅帮我解了围。“您认识人类入会者吗?”她问。

他咧开嘴笑笑。“所有入会者都是一家。”他说。

“噢,”我说,“好的,是这样,您认识跟我们长得相像的入会者吗?您知道,就是跟你们不大一样的那种,身材更高,有头发,皮肤白里透红,或者是棕色的?”我又局促地停下来,不知这个圣克人到底懂不懂这么多地球语,而且看着他头上那只吉煞虫让人觉得有些不安。

他的头摇过去摇过来,“所有入会者各不相同,却又是一家,他们个个身上都带着羞耻,你身上也有羞耻,你想加入吗?”

“不,谢谢,”我说,“我在哪里才可以找到一个人类入会者呢?”

他继续摇头,“入会者摇着铃在圣城里自由漫步。”

莱娅读了读他。“他不知道,”她告诉我,“入会者们只是摇着铃四处走,没有个规矩,生活得自由。有的成群结伴,有的独自出行,彼此相遇时还可以随时结为旅伴。”

“我们得去找找。”我说。

“吃吧。”小个子圣克人从地上的篮子里拿出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卷。“谢谢你。”我对他说,用另一手拉过莱娅,转身离开。入会者微笑着看着我们,当我们走了快半条街的时候,身后又重新传来铃声。

肉卷还在我们手里,表皮又脆又烫。“吃不吃?”我问莱娅。

她咬了一口,“为什么不呢?昨晚在餐厅里我们不也吃过吗?我敢肯定,如果当地食物有毒的话,威卡其一定会加以提醒的。”

她的话很有道理,于是我边走边把肉卷塞进嘴里咀嚼。它很热,还很热情,这点跟我们昨天吃的肉卷大不相同。那些肉卷呈金黄色,酥松可口,不仅外表做得十分精致,还抹上了来自巴尔杜的橘子酱;与之相对,圣克人的土生肉卷很脆,轻轻咬一口肉汁就会渗出来,烫着嘴唇。它也很好吃,大概是因为我饿了,这个肉卷马上就被我吞了下去。

“你读刚才那小个子的时候读到什么其他东西没有?”我满嘴都是热肉卷地问莱娅。

她吞了一口肉卷,点点头,“是的,我读到了,他很开心,比其他几个更开心。他的年纪在四人中最大,也将最先完成最终结合,他对此高兴得要命。”她回复到平日里的证据,看来刚才阅读入会者所带来的不适已经消退了。

“为什么呢?”我不由得把自己的思考大声说了出来,“他说要死了,为什么还要高兴呢?”

莱娅耸耸肩,“很遗憾,他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我舔了干净手上的的油脂。我们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周围的圣克人来来往往,微风带来了更多的铃声。“还有更多的入会者,”我说,“问问他们如何?”

“我们能问出什么来呢?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人类’入会者。”

“或许这批人里面就有人类。”

莱娅给了我一个不耐烦的表情,“哈,概率有多高?”

“好吧,”我让步了,毕竟,现在天色已晚,“或许……我们回去吧,明天早点开始。再说,迪诺可能在等我们共进晚餐呢。”

晚餐地点被安排在威卡其的办公室,因此,这里特意增添了一些家具,他的办公用品被搬到楼下去了。他喜欢在楼上会客,因为在这里,他的客人可以欣赏到无与伦比的塔上风景。

我们一行五人:我和莱娅,威卡其和劳瑞,还有古雷。劳瑞亲自下厨,大厨威卡其负责监督指导。主菜是牛排——在圣克亚星培育的牛,古地球的种;还有一道美味的蔬菜冷盘,包括来自古地球的蘑菇,巴尔杜的地衣脆籽,还有圣克亚星的甜牛角果。迪诺喜欢做些小实验,这道冷盘就是他的发明之一。

我和莱娅把今天的冒险经历一五一十地做了汇报,威卡其则不停地用一些尖锐但又不无见地的问题来打断我们。晚餐过后,我们离开餐桌,舒舒服服地坐到旁边喝维尔塔,随意闲聊。这次换我和莱娅问问题,古雷则倾其所知地承担了大部分回答。威卡其坐在地板上的软垫里,一只手搂着劳瑞,一只手握着酒杯倾听。他适时补充道,我们不是头一批踏上圣克亚星的天赋者,当然也不是头一批声称圣克星人类似人类的。

“也许这能说明些什么吧,”他说,“但我还是不明白。不,你知道,先生,他们不是人类,不是。首先,他们的社会程度比人类更深。这帮建筑大城市的小能手,个个都喜欢待在城市里,喜欢跟其他人生活在一起。是的,他们比人类更倾向于共产主义,每件事情上都希望合作,并且善于与他人分享。比如说,交易——在他们看来就是互相分享。”

威卡其笑道:“这话你概括得妙。我刚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跟一群以前从没与我们打过交道的农夫谈合同。相信我,那可一点儿也不容易。我们要什么他们就给我们什么,只要他们自己不需要,之前也没有其他人找他们要;但是,他们希望我们以后也能有求必应。事实上,他们坚信这一点。因此,每次交易对我们来说都必须做出抉择:要么给他们一张空白支票,要么进行一轮又一轮无休止的谈判,最终让他们确信我们都是彻底的自私鬼。”

莱娅对这样的回答显然不大信服。“那么性呢?”她问,“从昨天晚上你翻译的发言里面看,我想他们也是坚持一夫一妻制的吧。”

“他们对性的看法比较混乱,”古雷说,“这点十分奇特。瞧,性爱本该也是分享,最好是跟每个人分享,但这种分享太过真实,牵扯的问题太复杂,将会造成社会问题。”

劳瑞坐直身子,表情严肃。“我刚好研究过这个。”她地说,“圣克人首先在原则上坚持爱每个人,但他们做不到,他们太人类化了,占有欲太强。他们最终还是采用一夫一妻制,因为他们认为,跟一个人进行真正深层次的性分享比上百万次空洞的做爱更有意义。在他们的文化里,理想中,每个圣克人都可以跟其他人分享性,只要这样的分享是以爱为前提,只是他们还不能完全达到如此的理想境界罢了。”

我煞煞眉,“昨天晚上不是有个人因为背叛妻子而感到内疚吗?”

劳瑞使劲点点头,“是的,但那种负罪感的产生是因为他跟其他女人有染从而减少了和妻子分享的次数——这才是背叛。反之,如果这些性行为没有影响他和妻子的分享,那就是可以接受的。换言之,只要性爱是真正意义上的爱的分享,就不会产生什么问题,他的妻子还会以他为荣。在圣克人的眼里,能与众人分享是极大的成就和无上的荣誉。”

“而圣克人最大的罪恶之一,就是把其他人扔在一边,”古雷说,“感情上的的孤立,排除在分享之外。”

我低头深思,古雷接着告诉我们,圣克亚星的犯罪率非常低,特别没什么暴力犯罪。没有谋杀,没有斗殴,在他们漫长又乏善可陈的历史上,也没有战争的记录。

“一个没有谋杀犯的种族,”威卡其插话道,“这点足以解释某些问题。在古地球,类似的文化背景表明自杀率越高的民族谋杀率越低,而圣克人的自杀率是百分之百。”

“可他们会杀害动物。”我说。

“动物不能进入结合会,”古雷说,“结合会只接纳一切有思想的生物,而那样的生物便不能加以残杀。也就是说,他们不杀圣克人,不杀人类,也不会杀害吉煞虫。”

莱娅看看我,再看看古雷。“吉煞虫没有思想,”她说,“我今天上午读过了,除了圣克人本身的意识,什么都没有,连起码的存在意识都读不出来。”

“我们知道这点,这也是最令我们困惑的地方,”威卡其边说边站起来,走到吧台旁边,先给自己添上酒,再拿回瓶子,给大家都添了一点儿,“一种完全无意识的寄生虫,却奴役了圣克人这样具有高等智慧的种族,原因何在呢?”

添上的酒滋味丰富又清闲凉爽,冰冷的液体流过喉咙,我点点头,回想起早上如洪流般的自然风光浸过全身的幸福感。“通过某种类似毒品的化学物质,让圣克人上了瘾,因此甘心被它们奴役,甘心赴死。那种喜悦之情是真实的,相信我,我们都感觉到了。”

莱娅的眼神告诉我她不认同我的观点,古雷则坚定地摇了摇头,“不,罗柏,不是这样。我们做过吉煞虫的实验,结果……”

他看见我扬起的眉毛,立马打住。

“圣克人怎么看待这件事?”我问。

“实验当然是秘密进行的。他们不会喜欢,肯定不会。吉煞虫对我们而言只不过是种生物罢了,对他们来说却是神圣不可触犯的神灵。你知道,不能拿神灵来开玩笑,为避免发生冲突,这种事早就被禁止了。但古斯塔森离开后,老斯图亚特认为必须调查清楚原因,所以他下达了命令。结果呢,这场实验可谓毫无成果,既没发现能让人上瘾的毒素,也没有分泌物,什么都没有。事实上,圣克人是这个星球唯一能被吉煞虫轻易寄居的物种。我们曾抓来一只呜兽——你肯定见过这玩意儿了——把它捆好,让吉煞虫吸在它身上,几个小时后,再给它松绑。呜兽变得非常狂暴,咆哮嘶叫个不停,并猛抓它头上的东西。为了把吉煞虫弄下来,差点把自己的头骨都给撕裂了。”

“也许只有圣克人才是易感群体吧?” 我负隅顽抗。

“应该不止。”威卡其说,脸上挂着一丝谈谈的微笑,“我们跟他们一样。”

在电梯里,莱娅显得非常安静,甚至有些压抑,我猜她一定是在思考刚才我们的谈话。但套房的门刚锁上,她突然转身冲过来抱住我。

我伸手抚摩她柔软的棕发,这样的拥抱让我有些意外。“嘿,”我轻声问,“怎么了?”

她露出她的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却写满了无助。“跟我做爱,罗柏。”她的证据里有种温柔的迫切感,“求你。跟我做爱,现在。”

我朝她微笑,疑惑的微笑,不是我在卧室里常露出的那种色迷迷的的笑。每当性趣来了,莱娅通常会变得顽皮而邪恶,但眼前的她,却不安又脆弱。我不明白。

不过,现在可不是提问的时候,因此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把她无言地拥入怀中,猛烈地亲吻,和她一起进入卧室。

然后,我们开始做爱,是真的“做爱”,比起可怜的变通人,我们能做到更多。我们的身体缠绕在一起,莱娅僵硬的思维也同时伸进我的脑海。随着躯体的贴近,我也向她敞开,就这么把自己放纵地沉溺在她的爱、她的需求以及她的恐惧所融汇成的洪流中。

接着,在那转瞬即逝的片刻,我们的愉悦合为一体。一片来自于她的火红浪涛冲遍我全身,令我达到顶点,她则紧紧地抓住了我,她的瞳孔缩小,仿佛吸收了这阵阵波涛。

完事之后,我们在黑暗中躺在一起,圣克人的星光自窗户外流泻进来。莱娅在我身边蜷成一团,头贴在我的胸前,我轻轻地抚摩着她。

“刚才真不错。”我微笑着,在洒满星光的黑暗里用昏昏欲睡的语气说。

“是的。”她轻轻回答。她的声音柔情无限,轻得我几乎听不见。“我爱你,罗柏。”她喃喃地说。

“啊——嗯,”我说,“我也爱你。”

她忽然挣开我的手,翻过身,用一只手撑起下巴,抬头看着我微笑。“是的,你爱我,”她说,“我读到了。我知道这是真的。你也知道我有多爱你,对吗,是不是?”

我点点头,笑容不减,“是的。”

“我们是幸运儿,你知道,普通人只能通过语言表达——可怜的普通人,他们该怎么表达自己呢?就靠语言吗?他们怎么能了解对方呢?是啊,他们永远都是彼此分离,每每试着去了解,却又总以失败收场。就连做爱的时候,就连到达高潮的,他们也始终是分割开来的个体。他们一定非常孤独。”

她话中有些……让人……让人觉得十分沮丧。我看着莱娅,看着她明亮而欢快的眼睛,陷入了深思。“可能吧,”最终,我开口道,“但对他们而言这并不算太糟糕,毕竟,他们没有别的办法。他们只能不停地尝试,他们也有爱,有时候,能够填平彼此的沟壑。”

“一个接触,一段声音,然后又回归黑暗与沉寂。”莱娅评论道,她的声音温柔而悲凉,“我们是幸运儿,不是吗?我们拥有那么多。”

“我们是幸运儿。”我重复道,同时读起她的心思:她的脑海里笼罩着满足,还有一丝轻轻的向往,孤独的渴望……在下面似乎还隐藏了些什么,虽然逐渐消散,但还是挥之不去。

我缓缓站起身来。“嗨,”我说,“你在担心着什么?还有刚才,在我们即将高潮的时候,你很害怕。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真的。”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她的确非常疑惑——我可以读得到。“我很害怕,但不清楚原因。我想是因为入会者吧,我忘不了他们有多爱我。他们几乎不认识我,竟能那么爱我,而且是发自心底的爱我——这种感情就像我们所拥有的那样,这种感情——我不明白,这让我不好受。我的意思是,我从没设想过我竟然可以被除你之外的人这么爱着。而且,他们彼此之间是那么地亲密无间,那么地接近,让我感觉到了孤独,因为我只能和其他人握手,说说话。我想和你也做到像他们那么亲密无间,像他们那么分享所有。孤独让人空虚……让人恐惧,你懂吗?”

“我懂了,”我说,并用我的手和我的思想同时轻轻地抚慰她,“我能理解。我们能理解对方,我们和他们一样亲密无间,没有一个普通人能跟我们一样。”

莱娅点点头,笑了,再度拥抱我。我们在彼此的臂弯里睡了过去。

又一个梦。但清晨的时候,它又再度从我脑海里消失,这令我十分沮丧。梦境愉快而舒适,我想回去,回到梦中,可惜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个梦到底是什么。我们卧室的空气中满是无数刺眼的晨光,比起梦里的颜色,它们显得太过单调了。

没过多久,莱娅也醒了,她又开始头痛。这回药就放在她旁边的的床头柜里,她满脸苦楚地吃了一颗。

“一定是圣克酒的关系。”我告诉她,“它影响了你的新陈代谢。”

她穿上一件干净的外套,愁容满面地看着我,“哈,我们昨晚喝的是维尔塔,记得吗?我九岁时爸爸就开始给我喝维尔塔了,我从没因此头痛过。”

“这是个良好的开端!”我笑道。

“一点也不好笑,”她说,“真的很痛。”

我收起开玩笑的表情,读了读她。她说得对确实很痛苦,她的前额阵阵悸动。我在自己也感受到同样的痛苦前赶紧撤了出来。

“好的,”我说,“对不起。嗯……吃点药会好的。另外,我们还有工作要做。”

莱娅点点头。她从来不会让任何事情耽误她的工作。

第二天的主要任务是找人。我们一大早就出发,和古雷迅速地解决完早餐,然后立刻坐上停在塔外的飞车。这次,我们没有停车步行,因为若要想找到人类入会者,就意味着得撒大网。以任何标准而论,圣城都是我们所见过的最大的城市,其中一千多名人类信徒混杂在数百万圣克人中间。况且,在这一千多人当中,已经入会也不超过半数。

因此,我们把飞车开得很低,掠过山丘上星罗棋布的拱顶屋,犹如漂浮的云霄飞车,在下面和街道上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当然,圣克人是见过飞车的,不过好奇心的力量是很强的,特别对于孩子来说,无论在哪里,他们都追着我们的车跑。我们还让一只呜兽受了惊,它挣脱一辆装满水果的货车,这让我们很不好意思,比后便把飞行高度提升了一些。

城里到处都是入会者,唱歌,吃肉,散步——摇着他们的铃,那些记不离手的青铜铃铛。最初的三个小时里,我们只看到圣克入会者,莱娅和我轮流开车,轮流观察。没有了第一天的兴奋,现在的搜索显得枯燥乏味。

我们在山丘的另一边停好了车,一大群孩子跑过来围观,我们则步行前去调查。到达的时候,入会者们还在津津有味地吃着面包,其中八个跟其他圣克人身材肤色无异,头骨上都种着吉煞虫。另外两个是人类。

他们身穿和圣克人一样的红色长袍,手握和他们一样的铃铛。其中一位是个大个子,松弛的皮肤像小旗一样耷拉着,似乎最近体重骤减了不少。他的头发苍白卷曲,脸上挂着爽朗的微笑,眼睛旁边全是笑纹。另外一个男人很瘦,皮肤有些黑,鹰钩鼻子,像只黄鼠狼。

他们两人的头盖骨各吸了一个吉煞虫。黄鼠狼头顶上的吉煞虫不过丘疹大小,但老人头上那个怪物垂到他的肩膀,一直伸进了长袍里面。

这一次,它们看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莱娅和我走上前去,尽量对他们保持微笑,没有读心——至少没有打一开始就读心。当我们靠近时,他们也对我们微笑,并朝我们招招手。

“你好。”走近之后,黄鼠狼兴高采烈地说,“我没见过你们,你们是才来圣克亚星的吧?”

这让我稍微有点吃惊。我本以为他们会说几句神神秘秘的语言,或者敷衍了事地打招呼;我本以为人类信徒已经抛弃他们的人性,变成了“类圣克人”。我错了。

“差不多吧。”我回答。我读了读这个黄鼠狼。他对我们的到来感到非常高兴,并以不断点头来表示他的满意与快乐。“我们受雇来跟你你们这样的人谈话。”我决定对他实话实说。

黄鼠狼的笑容扩散到一个我想象不到的程度。“我入会了,很开心,”他说,“我很乐意跟你们交谈。我叫勒斯特·克曼泽,你想知道什么呢,兄弟?”

旁边的莱娅开始全身僵硬。我决定多多提问,好助她读得更深。“你什么时候开始信仰那些教义的呢?”

“教义?”克曼泽问。

“结合会。”

他点点头,我很震惊他竟然学会了昨天看见的那些年老圣克入会者的样子,快速地点着头。“我一直都在结合会里,你也在结合会里。所有有思想的生物都在结合会里。”

“看来我们当中不少人还是懵懵懂懂。”我说,“你呢?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生活在结合会里的呢?”

“一年以前——按古地球标准计算——但我入会的时间不过几周而已。入会后的日子非常愉快,我很愉快,我可以在大街上漫步、摇铃,直到完成最终结合。”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以前?”他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茫然,“我以前跟机器打交道。我在塔里,做电脑工作。但是我的生活非常空洞,兄弟,我不明白自己就身在结合会里,我得很寂寞。我所拥有的不过是一些机器,一些冰冷冷的机器。现在我入会了。现在我——”他搜寻了一下形容词——“不再孤独。”

我进入他的思想,发现有股缠绵的幸福感在那里,还有爱。但是现在,那里又隐约浮现了痛楚,一丝丝痛苦的集合,过去的伤痛,不愿提起的回忆。这些都消失了吗?可能吉煞虫让他们从痛苦中得到了解脱,让他们在挣扎之后最终获得甜蜜而无意识的精神满足。应该是这样。

我决定改变出击方向。“那个东西附在你头上。”我尖锐地指出,“那是个寄生虫,以你的血液为食。它还会慢慢长大,越来越多地剥夺你赖以生存的养分,最终会活活地把你给吃掉!我不知道这有多痛苦,你会经历多少折磨,不管怎样,最终你都会死——除非你赶快去动手术,把它移走。或者你也可以自己动手。你何不动手呢?伸手用力就可以把它扯下来。动手呀!”

我期待——怎样的回答?愤怒?恐惧?恶心?我一样没得到。克曼泽只是嘴里塞满了面包,朝我微笑,我读到的,全是他的爱,他的欢乐以及一点点的遗憾。

“吉煞虫不会杀我,”他终于开口,“吉煞虫给予我们喜悦和快乐的结合会。没有吉煞虫的人才会死。他们……永世寂寞。噢,永远地寂寞。”他脑海里快速闪过的这一丝恐惧,令他微微颤抖,不过马上就消失不见了。

我看看莱娅,她仍然身体僵直,眼光呆滞,还在继续读心。于是,我回过头来,构思下一个问题。这时,入会者们开始摇铃。首先是一个圣克人,他把一只铃铛上下摇动,发出尖厉的叮当声,接着摇另一只,然后又换到刚才的手,又换回来,一个,两个……其他的入会者都学他的样子摇起铃来,铃铛叮当作响,刺痛我的耳膜。那声音如同他们的喜悦和爱意缠绕在铃上,齐齐袭向我的脑海。

我不由得放开自己,加以品尝。他们的爱让人窒息,让人心生畏惧,如此热烈、如此震撼甚至让人惊恐万状。分享在这样的情感中流淌,还有令人镇静、安慰和清爽的美好感觉。当入会者们一起摇铃时,有种奇妙的事情正在发生,有种东西触摸着他们,把他们举起来,镀上一层光辉。这种美妙灿烂的东西混杂在刺耳的声音里,普通人是听不见的。我不是普通人,我听得见。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缓缓退出。克曼泽和另一个人类都兴奋异常地摇着铃,脸上笑得很欢,眼睛里闪烁着动人的光彩,让他们的表情看上去如沐春风。莱娅仍外于紧张状态,还在读心。她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浑身发抖。

我用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膀,一边听音乐,一边耐心等待。莱娅继续读心。又过了几分钟,我终于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她。她转过头来,用那双冰冷而无礼的眼睛瞪视我,然后又眨了眨。终于,她的眼睛睁大了,她摇摇头,皱着眉。她回来了。

迷惑,我从她脑海读到的是迷惑。越来越多的问号冒了出来,然后是情绪的旋涡,一个又一个蜂拥而来的想法让我根本看不仔细,连分辨都做不到。我刚一踏入就开始迷失,迷失并且不安,因为在这片浓雾之中,有一个无底深渊,它等待着要将我吞噬。它等待着我。

“莱娅,”我问,“你怎么了?”

她又摇摇头,眼睛看着入会者们,脸上一半是害怕,一半是向往。我重复了我的问题。

“我——我不知道,”她说,“罗柏,现在别说这些,我们走吧,我需要静下来想想。”

“好的。”我答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牵起她的手,从山路返回刚才停车的斜坡。圣克小孩爬满了飞车,我哈哈大笑着把他们赶跑,莱娅却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她的眼神看似落在我身上,实际上仿佛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想再读读她,却又觉得有窥探隐私之嫌。

飞车升起,我们朝塔方向开回去,这回车开得很高,也开得很快。由我开车,莱娅坐在我身边,眺望远方。

“你读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吗?”我问她,想把她的思维转回到我们的任务上来。

“有用。没用。可能吧。”她听起来有些心烦意乱,似乎只运用了大脑的一部分在跟我说话,“我读到了他们的生活,他们两个人的生活。克曼泽是个电脑工程师,正如他所声称的那样,但他并不出色。他是个又矮又丑的男人,还有同样丑陋的小心眼。他没有朋友没有性伴侣,什么都没有。一个人独自过活,不跟圣克人来往,也不喜欢他们。事实上,他什么人都不喜欢。可是,古斯塔森冲破了他为自己设下的藩篱,古斯塔森不怕克曼泽的冷漠,他刻薄的态度,他那些冷嘲热讽。古斯塔森没有记恨,你知道这种感觉吗?表面来看,他们两之间不存在任何真正的友谊,但是,对克曼泽而言,古斯塔森已然是他崇拜的对象,是他最亲近的人。”

她突然停下来。“因此他跟着古斯塔森走了?”我提示,同时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仍然游移不定。

“不,一开始没有。他还是很害怕,害怕圣克人,害怕吉煞虫。但不久之后,随着古斯塔森的离开,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是多么地空虚。他白天和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还有那些不关心他的机器一起工作;夜里则一个人坐在房间看书或者看三维电影。这不是生活,不是真正的生活。他很少跟周围的人接触,于是他跑去找古斯塔森,最终皈依了结合会。现在……”

“现在……?”

她似乎不忍心开口。“他很开心,罗柏,”她说,“他真的很开心,因为他在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了快乐。他以前从不知道爱为何物,现在,他的心中充满了爱。”

“你读了不少呀。”我说。

“是的。”仍然是那种不耐烦的声调,仍然是那种迷茫的眼神,“某种程度上,他是敞开的,虽然仍有着隐藏,但是要往下挖掘再也不像以前那么困难——似乎他的防备正在减弱,几乎完全失守……”

“那个老人呢?”

她摸摸控制板,眼睛盯着自己的手,“他?他就是古斯塔森……”

这句话,仿佛突然让她苏醒过来,把她变回了我熟悉和深受着的莱娅。她摇摇头,看着我,目光游离,许多话突然生龙活虎地蹦了出来,“罗柏,听着,那就是古斯塔森,他已经入会一年多了,而且一周之后要完成最终结合。吉煞虫接受了他,他也希望如此,你明白吗?他真心希望如此,不过—不过—噢,罗柏,他正在死亡!”

“一周之内就会死,照你刚才的说法。”

“不,我的意思是,是的,但我刚才说得并不确切。对他而言,最终结合并非死亡,那是他的信仰,所有的一切,代表了整个宗教。吉煞虫就是他的上帝,他很乐意去与上帝为伴,但在此之前,就在现在,他即将死去!他患有慢性血疫,罗柏,致命的那种,它侵蚀他的身体已经整整十五个年头。这病是他在噩梦星上传染的,在他全家人死去的那个沼泽地里——那颗星环境恶劣,是人类的禁区,但政府要求他负责一个短期调查,他便责无旁贷地担起了该星总管的担子。他的家人当时住在雷神星,过去拜访他时,飞船失了事。古斯塔森疯了一般进行搜寻,匆忙中却穿错了防护服,导致那些细菌全跑了进去,然而,当他赶到出事地点时,家人都已经死了。他痛不欲生,罗柏,不仅是因为慢性血疫,更多的是为了所失去的一切。他真的很爱他们,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谁能让他那么深刻地去爱。数年以后,政府把圣克亚星当作奖励及补偿安排给他,想让他从事故的悲痛中走出来,但他始终念念不忘。噢,我甚至都能看见当时的场景,罗柏,它们是如此地栩栩如生,叫他如何能够遗忘?孩子们还在飞船中,在墙后面是安全的,但如果生命失灵了会活活地把他们闷死在里面。他的妻子——噢,罗柏——她找到一件防护服,跑出来求助,但外面那些东西,噩梦星上巨大的飞行昆虫——!”

我艰难地吞了口口水,觉得有些恶心。“食人虫。”我呆呆地说。我读过它们的资料,也看过它们的全息影像,我可以想象得出莱娅在古斯塔森的回忆里所看见的画面,那肯定非常丑恶。我很庆幸自己没有她那样的天赋。

“当古斯塔森到达那里的时候——它们还在——还在——你知道吗?他亲手用激光枪把它们全击毙了。”

我摇着头,“我难以相信这样的事真的会成为过去。”

“是的,”莱娅说,“古斯塔森也忘不了。他们一家以前是如此地——如此地快乐,在噩梦星的事故之前。他深深地爱着妻子,他们曾经如胶似漆,他的职业生涯也是如此地辉煌。你知道,他不是非去噩梦星不可的,他接受这样的挑战。这所有的念头,在后来的岁月里折磨着他,令他时时刻刻无法忘怀,但他们——他们——”她几乎不能再往下说了,“他们还说他是幸运儿。”她说完这句话,然后,沉默。
没什么好说的。我也一言不发地开车,脑子里胡思乱想,阵阵眩晕朦胧中漂浮着古斯塔森的痛苦。过了一会儿,莱娅重新开口。

“都在那里,罗柏,都在那颗星上,”她说,她的声音变得微弱而缓慢,仿佛每个字眼都都蕴涵了无限心事,“好在他最终得到了平静。他仍然会记得那一切,以及那一切所带来的伤痛,但现在那些事情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折磨着他了。他唯一的遗憾就是他们没有跟他在一起,他们没有完成最终结合就已死去。就像那个圣克女人,你还记得吗,聚会上那个女人?她很遗憾她的弟弟没有和她在一起。”
“我记得。”我回答她。

“古斯塔森的想法正是如此。他的思维是完全敞开的,比克曼泽开阔多了,多得多。当他摇铃的时候,所有的层次统统消失,每件事都浮在表面上,所有的爱,所有的痛,所有的所有,整个的人生。罗柏,我在那么的一瞬间,就与他分享了他的整个人生,以及他所有的想法……他见过结合会的山洞……他去过一次,在皈依之前。我……”

接下来是比刚才更长久的沉默,在车内盘旋徘徊,让整个车厢暗淡无光。我们已飞到了圣城的边缘,直入云霄的总管塔就在眼前,反射着两眼的阳光。那些低矮的拱顶房,纵横阡陌的人类城市,尽收眼底。

“罗柏,莱娅说,”“停车。我打算仔细想一想,你明白吗?你先回去吧,留我一个人下来,我想在圣克人中间走走。”

我瞥着她,皱起眉头,“走走?这里离塔还很远,莱娅。”

“我会没事的,求你了。让我一个人思考一下。”

我读了读她。那片迷雾又重新在她的脑海里升起,比刚才更为浓厚,穿透它的唯有恐惧形成的光线。“你确定?”我说,“你在害怕,莱娅,到底是为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情?那些食人虫离我们十万八千里呢。”

她只是看着我,一片混乱。“求你,罗柏。”她又说了一遍。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除了着陆。

回去的路上,我也不停地思考莱娅所说的一切,读到的一切——克曼泽和古斯塔森。我尽力把自己的想法集中在此行的任务上,不去多想莱娅,不去多想究竟是什么让她如此不安。我只是想,船到桥头自然直,事情总会找到解决之道。

回到塔里,我一分钟也没耽搁,直接上到威卡其的办公室。他一个人在那里,正朝一台电脑口述着什么,看见我进来,他把机器关了。

“你好,罗柏,”他开口道,“莱娅呢?”

“她出去了,想要思考一下。我也一直在思考。我相信自己已经得到了你所需要的答案。

他扬起眉毛,等待我说下去。

我坐下,”我们今天下午找到了古斯塔森,莱娅读了他的心。我想他转变信仰的原因非常明显。他是个残疾人,伤在心里面,不管外人看起来他笑得有多开心。吉煞虫能终结他的痛苦。有个跟他一起的信徒,叫勒斯特·克曼泽,他的生活也是场悲剧,一个不知为什么活着的、孤独的可怜虫。他有什么不皈依呢?看看其他的皈依者,我敢打赌他们也是类似的人。他们这个群体迷失了方向,脆弱不堪,尝尽了失败,尝尽了寂寞——这样的人便转而加入结合会。”

威卡点点头。“好的,我相信你的说法。”他道,“但是,我们的心理学早就得出同样的推论了,罗柏。不,这不是答案,不是确切的答案。没错,绝大部分人类信徒都是那些陷入困境的可怜虫,这点毋庸置疑,问题在于他们为什么非得皈依结合会呢?心理学回答不了。就拿古斯塔森为例:他是个坚强的人,这点请相信我,虽然我从没和他有过私下接触,但我十分了解他的事迹。他接受过许多艰难的使命,许多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随后他将它们一一战胜。他完全有机会去做某些又轻松又赚钱的工作,但他对那些都没有兴趣。关于噩梦星上发生的一切,我早就听说了,事实上,那次事件很出名,传来传去估计也被夸大了不少。菲尔·古斯塔森不是那种轻易就能被打倒的人,即使是那样的惨剧也做不到。据尼森所说,他很快就摆脱了阴影,他来到圣克亚星,把这里治理和井井有条,把洛克伍德留下的烂摊子清理干净。他还谈成了我们的第一笔交易,他让圣克人明白交易的含义——这点可不容易。

“你瞧,他是这么一个能力超群、精明的男人,一个一生都在跟困难做斗争的领袖。他经历了噩梦,但没被摧毁,而是跟以前一样坚强。可是突然之间,他就皈依了结合会,为一种古怪的自杀方式大唱颂歌,这是为什么呢?依你之见,他是为了终结痛苦理论上说得通,可要终结痛苦有许多种办法。古斯塔森种上吉煞虫的时候,离噩梦星上发生的那些事已有许多年,而在那期间他一起都没有逃避。他没有酗酒、没有吸毒,没有做一般人通常会做的那些事。他没有回到古地球去让心灵感应医生抹去他的记忆。相信我,只要他愿意,这种方法会让他摆脱所有的痛苦。在噩梦星事件之后,联邦殖民署愿意为他做出裣,但他什么都不要,他忍下所有痛苦,重新开始,继续生活,直到突然间——他选择了结合会。

“痛苦让他变得脆弱,是的,这毫无疑问,但他的的皈依一定另有原因——某种结合会能提供,而酒精和记忆清除却给不了他的东西。对克曼泽和其他人来说一定也一样。他们有很多出路,有很多办法让自己的人生重新开始,但他们什么都不要,他们只要结合会。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明白。确实,我的答案根本不算是答案,我意识到了这一点。不过,威卡其的陈述与事实并不完全吻合。

“明白,”我说,“我想我们还要着手进行更深入的读心工作。”我无力地笑笑,“便有一件事情,我得告诉你,古斯塔森从来就没有真正从痛苦中解脱过,从来没有。莱娅对这件事非常肯定。痛苦一直埋藏在他的心底,折磨着他,他只是从不表现出来罢了。”

“那就是胜利,不是吗?”威卡其评价道,“把痛苦埋藏得很深,直到没有任何人看得到?”

“我不知道。不,我不那么认为。但是……不管怎么说,还有件事,古斯塔森患有慢性血疫。他快死了。他已经被病痛折腾了十多年。”
威卡其的声音抖动了一下,“这个我还不知道。不过……这个更支持了我的观点。根据我读过的资料,慢性血疫的患者中有80%选择安乐死,只要安乐死在他们生活的星合法,人们大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古斯塔森就是本星的星总管,他完全可以将其合法化。如果这么多年他都没做出选择,为什么偏偏到现在他却要忍着剧痛去选择缓慢的自杀呢?”

我没有答案。莱娅也没有给我答案,如果她知道的话。我也不知道上哪儿去寻找答案,除非……

“山洞,”我突然说,“结合会的山洞。我们得去看看最终结合的样子,一定会有所发现,发现某些让人们转换信仰的线索。给我们提供一次机会吧。”

威卡其笑了。“好的,”他说,“我可以安排。我也希望此行能达到目的。但我得提醒你,那里面会让人很不舒服,真的。我去过一次,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没关系,”我告诉他,“如果你认为读古斯塔森是件舒服的事,那你真该看看莱娅读完之后的样子。她现在出去走走,正是打算恢复情绪。”我想,一定是什么场景让她感到难过吧,“我肯定,最终结合不会比噩梦星的回忆更让人受不了。”

“好,那么,我们明天就去。当然,我会陪同你们,我不能让你们有个三长两短。”

我点点头。威卡其站起身。“那就好,”威卡其说,“现在,我们谈点开心的事吧,晚餐你怎么计划的?”

晚饭后,我回到套房,莱安娜已经在那里等了。她从书房里拿了一本装订得很精美的书,躺在床上读,那是一本古地球的诗集。我进了门,她抬起头来看我。

“嗨,”我说,“散步散得如何?”

“散了很久。”一丝微笑爬过她苍白的小脸,然后消散了。,“让我有时间思考,思考这个下午,思考昨天,思考入会者们。思考我们。”

“我们?”

“罗柏,你爱我吗?”语气里全是疑惑,仿佛它真的是个问题,仿佛她不知道,仿佛她真的不知道。

我坐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试着对她微笑。“当然,”我说“你知道的,莱娅。”

“我知道。我的确知道。你爱我,罗柏。就跟人类能够爱人一样。但是……”她停下来,摇摇头,合上她的书,然后叹了口气,“但我们始终都是彼此分离,罗柏。我们始终是两个人。”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今天下午。我很困惑,很害怕,我不确定到底是为什么,但是我一直在思考。每当我读心的时候。罗柏——我就在那里,跟入会者在一起,分享他们的一切,分享他们的爱。真的,我几乎不愿意走出来,不想离开他们。罗柏,当我走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孤独,犹如骨肉分离。”

“这是你不对,”我说,“我一直在跟你说话,你只顾想自己的事情,不肯理睬我。”

“说话?说话到底好在哪里?那是沟通,我猜是的,但那是真实的吗?我以前是这么认为的,在他们训练我的天赋之前。在那之后,似乎读心才是真正的沟通,真正到达他人内心的方式了解像你我这样的人的内心。但是到现在我才真正知道,那些入会者——当他们摇铃的时候——他们联系得如此紧密,罗柏,他们全都紧紧相联,几乎就像我们做爱的那样。他们爱着彼此,也爱着我们,那种爱如此强烈。我感觉得到——不,我不知道,但是古斯塔森爱我就跟你爱我一样。不,他比你更爱我。”

她说话的时候,脸色变得苍白,眼睛大大地睁着,里面满是迷离与孤独。而我呢,我感到一阵突来的寒意,犹如醍醐灌顶的冷水,犹如吹过灵魂的冰风。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紧嘴唇,直到渗出血来。

她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伤痛,我想是这样,又或者是读到我的伤痛,她握住了我的手,轻轻地抚摩。“噢,罗柏,请你别这样。我不想伤害你。这不是你,也不是我们俩的错。真的,跟他们相比,我们究竟拥有些什么?”

“我不晓得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莱娅。”我仿佛裂成了两半:一半想要哭,另一半想要大声地喊出来。我拼尽全力把两半凑在一起,保持声音的平静,但在我的心中,并不平静,怎么能够平静?

“你爱我吗,罗柏?”又一次,同样充满疑惑的问句。

“是的”!坚定的回答,拒绝任何犹豫。

“那代表了什么?她说。

“你知道那代表了什么,”我说,“该死的,莱安娜,你想想呀!想想我们都拥有些什么,想想我们分享过的一切。那就是爱!莱娅,那就是爱。我们是幸运儿,你还记得吗?你自己经常这么说。普通人只有声音和触摸,之后又得坠回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去。他们偶尔也能找到对方,但他们始终是孤独的,永远都是。他们在不断摸索,不停地尝试,想要逃出那孤独的小岛,逃脱藩篱,但最终却不可不避免地以失败告终,一次双一次地以失败告终。我们不会,我们已经找到了方法,没有人能像我们这么了解对方了。是的,没有我不愿意告诉你的事,也没有我不愿意和你分享的事。我一直如此,你知道这是真的,你可以读得到,那是爱,该死的,那不是爱吗?!”

“我不知道。”她说,悲哀的语气在我们之间树起了一堵墙。她的泪水无声地流下来,连一声呜咽都没有,直到两行清泪在她寂寞的脸上拉出两道细线,她方才开口说话,“也许那就是爱。我一直认为那就是爱,但现在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们拥有的就是爱,那我今天下午感觉到的又是什么呢?我所接触到的,分享到的又是什么呢?噢,罗柏,我也爱你,你知道的。我也尝试着跟你分享,跟你分享我读到的一切,一切的一切,但是我做不到,因为我们彼此分离。我无法让你明白我在说什么。瞧,我在这里,你在那里,我们可以抚摩对方,做爱,谈话,我们始终都是分割开来的,你懂吗?你明白吗?我很孤独。但今天下午,我不是。”

“你并不是孤独的,该死!”我突然喊道,“有我在这里。”我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感觉到了没有?听见了没有?你并不孤独!”

她摇摇头,眼泪在脸上纵横,“瞧,你能明白吗?你根本就不明白,我也无法让你明白。你说没有人能像我们这样了解对方,你说得对,但是人类本身究竟能有多了解对方呢?他们不正是被分割开来的吗,不是吗?每个人不都正是生活在无边的黑暗中,生活在空虚的宇宙里吗?我们欺骗自己,假装在我们周围还有其他人。但是最终,在那寒冷孤独的尽头,只有我们自己,在黑暗里流浪。你在那里吗,罗柏?我又该怎么找到你呢?你愿意跟我一起死去吗,罗柏?到那个时候我们还会在一起吗?我们现在还在一起吗?你说我们比普通人幸运,我也说过,他们只有接触和声音,对不对?那些话我说了多少次?但你想一想,我们又多了些什么呢?接触,外加两种声音,不是吗?这不够,不够。我很害怕,我突然感到很害怕。”

她开始呜咽起来,我本能地抱住她,把她揽在怀里,抚摸着她。我们一起躺下,她靠着我的胸膛哭泣。我粗粗地读了读她读到了她的痛苦,突如其来的孤独,还有,所有的一切,都在一场由恐惧塑造而成的黑暗旋风中猛烈旋转。尽管有我轻轻的抚摸,尽管我在她耳边呢喃安慰的话语——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自诉她一切全都会好起来,有我在这里,她不是一个人,但我知道这统统不够。仿佛突然之间,我们两人当中裂了一道鸿沟,无边的黑暗在下面翻腾,把我们越逼越远。我知道自己很难填平这道沟,而莱安娜,我拉莱娅,我的恋人,她在哭泣,她需要我,我也需要她——但我碰不到她。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脸上也全是泪水。

我们拥抱对方,在沉默的泪水中,就这么过了一个小时。最终,泪水流干了。莱娅把的身体紧紧地贴着我,令我几乎不能呼吸,我也同样用力地把她抱在怀里。

“罗柏,”她轻声说,“你说过——你说过我们真的了解对方。你每次都那么说。有的时候还会说,我是最适合你的人,我是完美的。”
我点点头,想要自己相信,“是的,你是。”

“不,”她仿佛被这些字眼窒息,她仿佛逼着它们,逼着这些字眼从她嘴里说出来,“不是这样的。是的,我读了你,我可以听见你脑子里徘徊激荡的话语,早在你将其打磨成句子之前我就知道了。当你做了傻事时,我听见你责备自己,我还看见了你的回忆,一些你挥之不去的记忆。但那些都在表面,罗柏,全都在表面。在那之下,有更多的东西,更多的你,飘来飘去,我根本弄不明白,也抓不住。那些我无法形容的感觉,被你压仰的的情感以及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自己所拥有的回忆。有的时候,我可以到达某一层——有的时候,如果我挣扎着用尽全力。但当我到达那里的时候,我知道——我知道——穿过这层还有一层,一层接着一层,一层又是一层。不知哪里是个尽头。我去不了,罗柏,而那是你的一部分。不,我不了解你,我也没办法了解你,连你自己都不了解你自己,不是吗?而我,你了解我吗?不,你了解的甚至比旁人更少。你相信我告诉你的一切,我告诉你的事情却不一定全是真的。你读到了我的情绪,我最表层的情绪——碰到脚趾的疼痛,一闪而过的烦躁,身体交合时的快感……这就代表你了解我吗?那我其他的层次呢?层次之下的层次呢?那些连我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呢?你知道吗?你怎么可能知道呢,罗柏,怎么可能?”

她又摇了摇头,每当她困惑的时候,就会做出这个可爱的小姿势,“你说我是完美的,你说你爱我,而我是最适合你的人。但这就是我吗?罗柏,我一直在读取你的想法。你想要我性感,我就性感,我读到什么能让你满意,照做就是;我也知道你什么时候想要我严肃,什么时候想要我开玩笑,我还知道什么样的玩笑才能开——永远不能是那种刺痛别人的玩笑,你不喜欢伤害别人,也不希望别人受伤。是的,你喜欢跟人们谈笑,但从不嘲笑他们,而我陪你一起笑,喜欢你所喜欢的方式;我知道你什么时候想要我开口,什么时候想要我安静;我知道你什么时候想要我大发雌威,好让你觉得骄傲。啊,你那稚嫩的心灵感应,当你需要一个小女孩满足你的保护欲的时候,我也得做出楚楚可怜的模样。这些,我统统照做,罗柏,因为你想我那么做,因为我爱你,因为我喜欢当我做对这些事情时你开心的感觉,没有人要求我那么做,但事实就是这样。我以前不在乎,现在也不在乎,有的时候我几乎连想都不想,只是下意识地为你做。你也一样,我在你心里面读到过,你不能像我这么读心,所有有时你难免出错——在我需要你扮演哥哥或者母亲的角色时,你变成个坚强的男人。但是你也经常做对,你不停地尝试,你一直都在尝试。

“但那是真正的你吗?那是真正的我吗?如果我并不完美,你瞧,如果我不过是我自己,如果我把所有你不喜欢的东西,所有犯下的过错全都呈现在你眼前,你还会爱我吗?我不知道。但是古斯塔森会,还有克曼泽,这个我是知道的。罗柏,我知道的,我了解他们,他们的层次……统统消失了。我了解他们!如果我回去,我可以和他们一起分享比跟你一起分享的更多。而他们也会了解我,真正的我,我的所有,我的全部。他们爱我,你明白吗?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吗?我不知道。我很困惑。如果莱娅是“她自己”的话,我还会爱她吗?但“她自己”又是谁?“她”跟我认识的莱娅有多大区别?我原以为自己爱着莱娅,而且会一直爱着她——但如果真正的莱娅不是我的莱娅呢?我爱的到底是什么?一个抽象的人名?或者那些我自以为属于莱娅的躯体、声音以及性格?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莱娅是谁,我又是谁,这一切到底代表了什么。我只是很害怕。下午离开莱安娜时我有些纳闷,现在我了解她当时的感受了:‘我很孤独,我需要别人。’

“莱娅,”我呼唤道,“莱娅,我们试试吧。我们不要放弃。我们还是能够到达彼此,总有办法的,我们自己的办法,我们以前一直这么过来的。来吧,莱娅,跟我一起来,走到我的心里面来。”

我边说,边褪去她的衣衫,她的手也应和着我的行动。当我们裸体相对时,我开始轻轻地抚摸她的肌肤,缓慢地,她也同样如此。我们的思想穿梭在对方的脑海里,交织在一起,前所未有地缠绵悱恻,交替探索。我可以感觉到她在我心中挖掘,越挖越深,而我向她敞开了自己,卸下了所有防备,解开那些从前即使是对她也不开放的小秘密——至少我这么努力了,努力把它们统统都开启。我把所有的记忆交给了她,我的荣耀与耻辱,美好的回忆,经历的的伤痛,我伤害过的人,伤害过我的人,流不尽的泪水,不愿意承认的恐惧,我的偏见,我的虚荣,岁月的消逝,还有幼时无知的过错。所有的所有。每一件事情。毫无保留。毫无隐瞒。我把自己交给了她,交给了莱安娜,交给了我的莱娅。她必须认识那个真正的我。

她也如此,她也对我开启。我仿佛在她思维的森林里徜徉,触碰到散乱的情绪,害怕、需要以及最上面的爱,下面则是有些模糊的情感,未成型的幻想,在森林的深处,那里有激情。我没有莱娅的天赋,从来都只能读读感觉,读不到思想,但是这一次,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我读到了,她用尽全力把她的思想一一呈现在我面前,那些被我从头到尾忽略了的东西。不,我接受不了太多,我已经接受了太多。

她的身体和她的思想都向我敞开。我进入她的身体,我们同时运动,身体结合在一起,思维缠绕在一起,比任何人类都更紧密。我感觉到快感传过全身,犹如饱满雄浑的海洋,我的快感,她的快感,在对方身上生了根。我站在浪峰之上摇摆,在闪亮而开阔中向着远方的海岸挺进。最终水浪砸在海滩上,我们紧紧地结合,在那么一秒钟里——我分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她。

但这一切很快就过去了。我们躺下,身体缠在一起,在床上,在星光下。这里不是床,这里是海滩,黑色平坦的海滩,天空中一颗星星也没有。一个若有若无的想法飘进的脑海,那不是我的,而是莱娅的。我们在原野上,她心想,我认为她是对的。海水把我们带到这里,然后退了下去,这是块巨大而荒凉的原野,四周都是黑暗,每条地平线上,都有隐约的恐怖形体在游移不定。“我们在这里,像在原野上受黑暗包围”(1)这是伟大诗人马修·阿诺德的名诗《多弗海滨》,作为本篇小说的题尾诗,收录在结尾。莱娅如是想。我突然明白了那些影子都是什么,她刚才读的又是哪首诗。

我们睡着了。

我独自醒来。

房间很暗。莱娅蜷成一团躺在床对面,继续沉睡。现在很晚了,大概快了吧。我也不能肯定,我有些烦乱。

我站起来,安静地穿上衣服。我得出去走走,去想想,去解决这件事,但是,我能到哪里去呢?

穿衣服时,我摸到口袋里还有一把钥匙,威卡其的办公室钥匙。这么晚了,一定没有人在。那里的风景有助于我思考问题。

我离开房间,找到电梯,向上,向上,上到塔顶,上到人类用钢铁向圣克人示威的地方。办公室里没有灯,唯有星光照耀,零落的家具仿佛是黑暗中的阴影。然而,圣克亚星比地球或者巴尔杜更靠近银河的中心,星星穿梭在炽热的苍穹里,有的离得非常近,像燃烧的的红色或是蓝色的火球,在怕人的黑暗中灼烧。威卡其办公室的四面墙都是落地玻璃,我走向其中一面,向外看出去。我什么都没想,只是任由自己去感觉,感觉寒冷,迷失和渺小。

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我身后呼唤,我几乎没有察觉。

我从窗边回头,另外一边窗户的星星又跑到我的眼前。劳瑞·伯莱克波坐在一张矮椅里,被黑暗隐藏。

“你好,”我说,“我无意打搅,我以为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在这里。”

她笑了,漂亮的脸上露出漂亮的笑容,其中却没有感情。赤褐色的秀发波浪般披散在她的肩膀上,披散在她长长的纱裙上。我可以看见纱裙下面曼妙的曲线,她却丝毫不打算隐藏。

“我常到这里来,”她说,“通常在晚上,迪诺睡去之后。这个地方很适合思考。”

“是的,”我微笑着回答,“我同意。”

“星星很美,不是吗?”

“是的。”

“我也这么认为。我——”一阵犹豫之后,她起身走到我面前。“你真的爱莱娅吗?”她问。

在这么一个糟糕的时机,这个问题无疑让我心中隐隐作痛,我的思绪仍然纠缠在和莱安娜的对话中,但我想自己还能应付。“是的,”我说“非常爱。为何这么问呢?”

她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的脸,接着越过我,走向满天星斗,“我不知道。有时候,我很想知道什么才是爱。我爱迪诺,你知道的。他两个月前才来到这里,我们认识对方不久,但我已经爱上他了。我从没遇到过像他这样的男子;友善,每件事情都干得很漂亮。到目前为止,我还没见他失手过。而且他的成功来得那么轻松,不像其他人非得苦苦追求。他非常相信自己,这点很吸引人。而且,我要什么他就给我什么,任何东西。”

我读了读她,读到她的爱,她的担心以及内心的怀疑。“除了他自己。”我轻声说。

她有点吃惊地看着克,然后笑了,“我忘了。你是有天赋的人,你当然会知道。你说得对……我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但我就是很担心。你瞧,迪诺是如此的完美,我告诉了他——是的,我把我的所有,关于我自己和我生活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他仔细地聆听,他理解我的想法。他是很善于聆听的人,我需要他的时候他就在那里。但是——”

“这全是单方面的。”我说。这种情况我很清楚。

她点点头,“并不是说他隐藏了很多秘密,他没有。只要我问他,他什么都会告诉我,但那些答案什么都不能代表。我问他害怕些什么,他说他什么都不怕,然后让人相信这一点。他非常理性,非常冷静,从不生气,一次都没有。我问他有没有仇恨的人,他说他没有,他认为仇恨是种消极的情绪。他从来没有被伤害过,或者说,他自认为从来没有被伤害过——我的意思是,情感上的伤害。可每当我说起自己所受的伤害,他又表现得那么善解人意。有一次,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过错就是懒惰,问题是他一点也不懒惰,我知道的。他真的那么完美吗?他告诉我,他总是相信自己,因为他知道自己很不错,但是他说的时候在笑,我也搞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那么骄傲。他说他信仰上帝,但他从没提起过上帝。如果你跟他认真地谈谈,他会很有耐心地听,或者跟你开玩笑,或者转移到其他话题上。他说他爱我,但是——”

我点点头,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出所料。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企求。“你是有天赋的人,”她说,“你读过他,是不是?你了解他,是不是?告诉我,请你告诉我。”

我读了读她。我她有多渴望被威卡其了解,她有多担心,多害怕,她有多爱他。我不可以跟她撒谎,但给她答案让我觉得很为难。

“我读过他,”我缓缓地、小心翼翼地说,每个字都当成钻石一般仔细掂量权衡,“也读过你。我看见了你的爱,在第一天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就看见了。”

“那么迪诺呢?”

我的话卡在喉咙里,“他——他比较有趣,娅这么评价。我可以很轻易地读到他表面的一些情绪,但在那下面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把自己埋藏得很深,紧紧地关上了心门,好像他只感受一些他允许自己感受的情绪。我能感觉到他的自信,他的愉悦,我也读到过他的担心,但是从来没有恐惧。他很喜欢你,对你有保护欲。他喜欢保护别人的感觉。”

“就这些?”如此满心希望,让人觉得很是伤感。

“很抱歉,我知道的就这些。他的心门是关上的,劳瑞,他需要他自己只需要他自己。如果他心里有爱,那也不例外在那堵墙之后埋藏着的,我读不了。他心里有你,劳瑞,但是爱——是的,爱跟这个不同,爱会强烈很多,会没有理智,到来的时候就像滔天洪水。迪诺并非如此,至少我读到的并非如此。”

“亲密,”她说,“他跟我很亲密。我完完全全地向他敞开了心门,但是他没有。我一直很担心这点——即使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候我会觉得他根本不在那里——”

她叹了口气。我读到了她的绝望,她被汹涌而来的的孤单所淹没。我不知道自己能为她做什么。“想哭就哭吧,”我空荡荡地说,“有时候哭出来就好了。相信我,我难过的时候就会哭。”

她没有哭。她看着我,轻轻地笑了。“不,”她说,“我不能哭。迪诺告诉我永远都不要哭,他说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多么可悲的哲学。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或许如此,但哭泣本是人之为人的一部分。我想这么告诉她,但不知怎的,我没有,只是微笑地看着她。

她也抬起头朝我微笑。“你哭了,”她突然说,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奇特的幸福,“真有趣。这比迪诺跟我讲的那些笑话有趣多了,从某种程度上说是的。谢谢你,罗柏,谢谢你。”

她踮起脚尖,望着我,眼里充满期待。我当然可以读到她期待着什么,所以我捧起她的脸,吻了下去,她则把身体贴紧我。我一直想着莱娅,我告诉自己她不会介意,她还会以我为荣,她会理解的。

事后,我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等待日出。我累坏了,但心里面很满足。亮光逐渐从地平线上出来,慢慢追逐着前方的阴影,突然之间,在夜里那么深刻地困扰着我的恐惧变得十分可笑,如此没有来由。我心想,我们能够克服这一切——莱安娜和我。不管面临多大的困难,我们都可以同舟共济,患难与共。今天,我们应该肩并着肩,满怀信心地面对山洞里的吉煞虫。

当我回到房间时,安娜却不见了。

“我们发现飞车停在圣克城中间,”威卡其说,他的语气镇定、精确而有力,他用这样的语气示意我没什么可担心的,“我已经分头出去找她了,但圣克城很大,你得有耐心。对了,你知道她可能上哪儿去吗?”

“不,”我呆呆地说,“不大清楚。可能是去考察更多的入会者吧。她看起来——是的,她如今被他们迷住了。我不清楚。”

“好的,我们已经派出了大批警务人员,会找到她的,这点毋庸置疑,只不过需要一点时间而已。你们两个吵架了吗?”

“对……不……或许是吧,但也不算真正的吵架。我说不上来。”

“我明白了,”他说,但显然他并不明白,“劳瑞告诉我,你昨天晚上一个人上塔去过。”

“是的,我需要冷静下来思考。”

“很好,威卡其说,”“那么我们是否可以推断莱安娜在你走后也醒过来,发现自己也需要去思考一下。你上了塔,她就开车出去兜风。也许她只是想休息一天,在圣克城里随便逛逛吧。她昨天就是那样的,不是吗?”

“是的。”

“那么一切就跟昨天一样,没有问题。她很可能在晚饭之前就会回来。”他微笑着说。

“但她怎么会不辞而别呢?再怎么,她也得给我留个字条,留个信物什么的呀。”

“我不知道,有没有字条都不重要吧。”

不重要?真的不重要?我坐在椅子里,双手托头,满脸愁云,汗水不由自主地往下掉。我忽然觉得很害怕,又不知道在害怕什么。我对自己说,我不该把她一个人扔下。当我在上面和劳瑞交流的时候,莱娅却在黑暗的房间里独自醒来,然后——然后——然后怎么了?然后她走了。

“还有件事情,”威卡其说,“我们有工作得做。去山洞的行程已经安排妥当了。”

我抬起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山洞?我不能去那里,现在不行,我不能扔下她一个人。”

他露出严厉的表情,以增强恼怒的效果,“噢,得了吧,罗柏,这又不是世界末日。莱娅,她是个非常理智的女孩,我很确定她能照顾好自己,难道不是吗?”

我点点头。

“趁她散心的时候,我们去山洞里好好瞧瞧。我还没到山洞底部去过呢。”

“这没有用,”我说,“缺了莱安娜,这全是白费工夫。她的天赋比我强,我——我只能读到情绪而已,不能像她读得那么深。我不能帮你解决任何问题。”

他耸耸肩,“可能吧,但行程已经安排好了,去去又不会有什么损失。等莱娅回来,我们可以再安排一次。另外,我觉得此行对你也有好处,好让你换换脑筋、放下包袱,毕竟,对于莱娅,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真的,我已经把所有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找她了,如果他们都找不到,你去也没用。所以啦,别把心思一直放在这上面,回到工作上来吧,让自己忙碌起来。”他转过身,对着电梯,“来吧,飞车在等着我们,尼森也同去。”

我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事实上,我根本没有一点心情去考虑圣克人的事,但威卡其的话也不无道理。再怎么说,他雇用了我和莱娅,我们对他有义务。我心想,尽力而为吧。

飞车上,威卡其坐在前排司机旁边,司机是一个肥胖的警官,脸严肃得像大理石雕。总管大人特意选择了一辆警车,这样我们还可以顺便找找莱娅。我和古雷坐在后排,古雷在我们膝盖上铺开一张大大的地图,向我介绍完成最终结合的山洞。

“学者认为山洞就是吉煞虫的老家,”他说,“很可能这是真的,道理说得通,因为洞里的吉煞虫很大很大,你见过之后就明白了。山洞贯穿了这片山丘,但是没有连通城市,所以比城里要荒凉不少。山洞内部是典型的蜂巢结构,每一个洞内都有吉煞虫——据说如此,而从我亲身经历看来,吉煞虫确实都是。这座城市,整个圣城似乎都是为这些山洞而建立的,好让圣克人从不同的大陆赶来,你知道,为了完成最终结合。瞧,这就是山洞区。”他取出一支笔,在靠近地图中心的地方画了一个红色的大圈,但这对我来说毫无意义,看着这张地图,我心情沉重,我这才发现圣克城有这么大。如果有人一心想躲起来,又怎么找得到呢?

威卡其从前排转过身,“今天我们要去的是个大山洞,这里有很多大山洞。这个洞我以前下去过,你明白吗,最终结合是没有规矩的,圣克人来了,随便找个山洞便走进去,躺在吉煞虫下面。哪个入口方便他们就用哪个,有的入口只有下水道的管子大小,但只要你走得够深,理论上都会在黑暗中遭遇悸动着的吉煞虫。最大的那些山洞里有火把,就跟我们塔内的大厅一样,但那不过是摆设,对于结合会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你的意思是我们会进入其中一个点着火把的大山洞?”我问。

威卡其点点头,“是的,我猜你想见识一下吉煞成虫会长成什么样子。它当然很不好看,但了解它应该对我们会有帮助,所以我们需要光源。”

古雷重新开始叙述,我却没有听,我对圣克人和吉煞虫的了解已经够多了,我的心里始终担心着莱安娜。过了一会儿,他见我毫无兴致,便停止了讲话,接下来的旅程在沉默中度过。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城市这么远,就连总管塔——那根高高在上的钢针——也被层层叠叠的山丘所遮掩。

地形越来越陡峭,怪石嶙峋,荒草蔓生,山丘也变得更高了,更为荒凉,但拱顶屋始终连续不绝,星罗棋布,到处都是圣克人。我想莱娅很有可能就在下面,混杂在数百万人当中。她在追寻什么?她在思考什么?

最终,我们在两个岩石密布的巨大山峰中间那植被茂盛的峡谷里着了陆。就连这里都有圣克人,红砖砌成的拱顶屋在矮树丛下的灌木间林立。我一眼就看见了山洞,它就在山腰上,乃是石头中间一个黑糊糊的开口。一条尘土飞扬的小路蜿蜒曲折,通向那里。

我们从山谷出发,爬上这条小路。古雷迈着笨拙的大步子走在前面,威卡其的行动简洁干脆,另外那位警官则步履蹒跚,有些沉重。我拖在最后面竭力跟上他们,等走到山洞口时,也已气喘吁吁。如果谁以为山洞口会有些壁画装饰,或者祭坛,甚或是简陋的庙宇什么的,那他一定会非常失望。这就是个普通的山洞,石墙潮湿,洞顶低矮,空气湿漉漉的,还很冷,事实上,这里比圣克亚星上绝大部分地方都冷,灰尘没那么多,除此之外,就没有特别之处了。洞内有一条弯来拐去漫长通道,我们四个人并排走都没问题,只是高度很低,古雷不得不弯下腰。洞壁上时而会镶嵌有火把,但平均每四个当中只有一个是点燃的。燃料是某种油,味道很重,油烟飘到到山顶上,跟着我们一起深入。我很想知道我们吸进去的到底是什么。

走了大概十分钟左右,其间大都在顺着一个缓缓的斜坡往下行,最后走到一个高高的、灯火通明的石室,石室的天花板被火把熏得漆黑。在这个石室里,住着一只吉煞虫。

它色呈褐红,犹如凝固的血液,不再是入会者头骨上蠕动着的半透明的亮红色小生物。在它巨大的躯体上有无数黑点,犹如烧伤或烟熏的。吉煞虫太大了,它挡在我们面前,遮住了洞口,而它和天花板之间也只有一条细细的缝。也许是察觉到动静,它突然艰难地扭动了半圈,像一座移动着的胶状山丘,最终在离我们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在我们和吉煞虫的身体之间垂下无数晃来晃去的红色悬垂物,犹如一片血红森林,这张由吉煞虫的组织所编成的蜘蛛网,几乎触到了我们的脸。

它的脉搏在跳动,好似人类的心脏,头上的红色悬垂物也随着脉搏无声地张开收缩,跟它们后面的吉煞虫主体保持着同一节拍。
我的胃里一阵翻腾,但我的同伴们看起来无动于衷,他们以前肯定都见过了。“来吧。”威卡其一边说,一边打开手电筒,以补充火把的光明。光线从搏动的网中间穿过去,让这里看上去像是鬼影森林。威卡其率先走进这片森林里,轻轻摆动着手电筒,向吉煞虫照过去。

古雷跟着他,我却退缩了。威卡其回过头来,朝我微笑。“别怕,”他说,“吉煞虫要花几小时时间才能粘住你的身体,而且它也很容易被取下来。只要你走快点,根本没事儿的。”

我鼓起所有的勇气,伸出手,摸了摸这些活动的绳索。它们又湿又软,黏糊糊的,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异样,而且它们很容易就被弄破了。于是我穿过去,把手犹如僵尸一样伸在前面,每遇到挡路的网就狠狠地撕烂。警官则安静地跟在我身后。

终于我们穿过了这片网,站在吉煞虫的躯体下。威卡其找了一会儿,然后用手电筒指着一个地方。“看,”他说,“那就是最终结合。”
我顺着光线看过去。光柱集中在其中一个黑点上,污垢里面是红色的。我靠近看了看,原来那是一颗人头,就在黑点中间,只剩下一张脸,而就连这仅存的脸庞上都覆盖了一层细细的红膜。从容貌上来看,没错,这是个老年圣克人,满面皱纹——他的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但脸上还挂着一丝微笑。他居然还在微笑。

我又靠近了一点。脸的右下方还有几个指头露在外面,除了这些,他的整个身体已经消失不见了,被吉煞虫吸光溶解了。这位圣克老人已经死去,而这寄生虫正在消化着他的尸体。

“每个暗点就是一个最近完成结合的人,”威卡其把灯光移来移去,指给我看,“当然,很快这些点就会消失。吉煞虫的成长是很迅速的,再过一百年,这个房间就装不下它了,它会长到外面的通道上去。”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声,我回头看去,什么东西穿过网走了过来。

她很快就跟我们碰面了,并朝我们微笑。她是个圣克女人,已经很老了,浑身赤裸,双乳垂过腰部。她当然是入会者,她的吉煞虫比她的头还大,垂得比她的乳房还低。那只虫子还很明亮,在光线下是半透明的。你可以透过它的组织,看着它逐渐蚕食她的皮肤。

“一个最终结合的候选人。”古雷说。

“这个山洞挺火爆的。”威卡其带着一丝戏谑低声说。

女人没跟我们说话,我们也没搭理她。她只是微笑着越过我们,躺在吉煞虫下面。

那只小小的吉煞虫,长在她头上的那只,看起来似乎正在溶解,和那个巨大的岩洞生物融为一体,同时,圣克女人和巨大的吉煞虫也结合在一起。结合之后,什么都没再发生。她只是闭上眼睛,平静地躺在吉煞虫身下,像是睡着了。

“发生什么了?”我问。

“这便是最终结合,”威卡其说,“一个小时后你才会发现明显的变化,但吉煞虫现在已经在和她结合了,它吞噬了她。据说,它是根据体温而做出条件反射的。一天之后,她便会融进它的身体里。两天之内,她就和他——”灯光又照到头顶那张被溶解了一半的脸上。

“可以读读她吗?”古雷建议,“也许会有所发现。”

“好。”我虽然有些抗拒,却又耐不住好奇。我敞开了自己。风暴一般的思绪顿时向我袭来。

称之为风暴是不恰当的。它很宽广,灼热剧烈得让人害怕,让人眼前一片盲区,一片闪光,快要窒息。但它也很平静,轻轻的,温和地,却比人类的仇恨更有力量。它用温柔的声音尖叫着,用妖妇的歌唱诱惑着我;它的激情像深红色的巨浪,从头顶冲刷而下,把我往它那边拉。它瞬间将我填满,又突然把我掏空。某处似乎传来了铃声,关于卸下防备,关于亲密无间的颂歌,传颂着结合,传颂着带入,传颂着永远不再孤独。

风暴,思维的风暴,是的,就是那样。不过它比起一般的思维风暴,就像超新星爆发的能量对比飓风的的威力,这是猛烈的,猛烈的爱。它爱我,这场风暴爱着我,它需要我,它的铃声在召唤我,还有关于爱的颂歌。我伸出手,去摸它,我要和它在一起,我要和它结合在一起,我想从此不再孤单不再寂寞。突然,我又坐在了巨浪之巅,而这是穿梭于星辰之间的房屋火浪,这次我知道它绝不会消失,穿过我黑暗的原野之后,我不会再孤独。

这让我想起了莱娅。

突然,我开始抗拒,开始挣扎,想要退出这旋涡般将我卷入的爱海。我开始逃跑,跑呀跑呀跑……关上我的心门钉上了门链,任由风暴在门外疯狂击打。我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守住它。门却开始弯曲,出现裂缝……

我厉声尖叫。门被冲得粉碎。风暴冲进来抓住我,将我卷走,将我卷进无边无际的爱海之中。停在一颗冰冷的星上,但这个星不再冰冷,我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变成了星星,星星变成了我,我就是结合会,在某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就是宇宙。
然后,一切消失不见。

当我醒来时,已经回到了房间里,头痛欲裂。古雷拿了一本我们的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听到我的呻吟,便抬头打量我。

莱娅的头痛药还在床头柜里。我飞快地翻出一片塞进嘴巴,然后挣扎着坐了起来。

“你还好吗?”古雷问。

“头痛。”我边说边摸摸前额,前额阵阵悸动,仿佛血管将要从头颅里跳将出来。这比那次我谈到的莱娅的头痛更厉害。“发生了什么事?”

他站起身,“你把我们都吓坏了。你开始读心,忽然全身颤抖,然后径直朝那个该死的吉煞虫走去,并发出恐怖的尖叫,迪诺和警官不得不把你拉出来,但你坚持走到那个东西身下,那个东西都爬到你膝盖上了。奇怪的是,它也在抖动。最后,迪诺把你打晕了拖出来的。”

他说完摇摇头,走到门边。“你要上哪儿去?”我问。

“去睡觉,”他说,“你已经昏迷了接近八个小时。迪诺叫我在这里等你醒来。好的,既然你已经醒过来了,现在就好好休息休息吧,我也得休息一下。有什么明天再谈。”

“我想现在就谈。”

“现在很晚了。”他边说边关上了卧室的门。我听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也确实听见了外面的门被牢牢地锁上。看来,人们害怕天赋者半夜里再度出走。不过,我哪里都不会去。

我起床找了点东西喝。这里有冷冻的维尔塔。我仰肚子吞了两杯,然后吃了点小点心。头痛开始消退。我回到卧室,关上灯,调亮玻璃,星光从外面射进来。最后,我去睡了。

但我睡不着,也没办法睡着。发生了太多事情,我不得不理清头绪。首先是头痛,难以忍受、几乎要撕我头骨的痛苦。莱娅一定也是如此。但莱安娜并没有我的遭遇呀,难道她是有的?毕竟,作为高级天赋者,她比我敏感多了,能察觉到的范围也比我大得多。那些思维风暴竟能辐射到千里之外的这儿吗?在夜里,在人类和圣克人进入梦乡,思维活动也陷入低潮之后?或许是吧。或许我做过的那些记不真切的梦,就是她晚上所看到的东西。但我的梦境很快乐。当我醒来时,它们就消失,这让我觉得十分懊恼。
问题在于,我睡觉的时候也会头痛吗?或者这是我刚刚染上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在山洞里席卷我思绪的、拉我进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吉煞虫吗?一定是。当时我还没来得及将焦点集中在那个圣克女人身上,一定是吉煞虫。但莱安娜说吉煞虫没有思想,连起码的存在意识都没有……

一个又一个再一个疑问像旋涡一样把我包围,我没有答案。于是我不再思考这些,我想起了莱娅,她为什么要离开我,她究竟在哪里……她是否也经历过这些?我为什么就不明白?我想念她。我需要她在我身边,但她不在这里。我只觉得很孤独,我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孤独。

我睡着了。

漫长的黑暗后,终于,梦境降临,终于我记起了自己的梦境。我回到那片原野上,无边无际的黑暗平原,天空中没有一颗星星,远方却有无数的恐怖形体,这就是莱娅经常提到的黑暗的原野。它源自她最爱的一首诗。我很孤独,这是永远的孤独,世间万物生而如此。我是这个宇宙中唯一的存在,我很冷,很饥饿,很害怕。那些恐怖的形体一步一步地向我靠近。我无法向任何人求救,无法跑到任何人身边,没有任何人会听见我的哭喊。这里从来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一个。

这时,莱安娜向我走来。

她从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中翩然落下,脸色苍白憔悴,和我一起站在这片原野上。她把头发往后捋了一下,睁大炽热的眼睛看着我,微笑。我知道这不是梦,是的,她与我结合在一起,我们说了话。

‘你好,罗柏。’

莱娅,嗨,莱娅,你在哪里?你抛下我一个人。

‘对不起,我不得不这么做。你会明白的,罗柏,你一定会明白的。我不想再住在这里,不想,不想再在这个糟糕的地方住下去。我已经在这里生活够了,罗柏,除了偶尔的瞬间,人类都在这里生活。’

一个接触一段声音?

‘是的,罗柏,然后黑暗又将降临,还有沉寂,还有这片黑暗的原野。’

你把诗歌弄混了,莱娅,没关系。你比我知道的更多。但你是不是忘了些什么呢?譬如开头的那句:“啊,爱,让我们互相忠实吧……”

‘噢,罗柏。’

你在哪里?

‘我——我无处不在,不过我的肉身还在山洞里面。我已经准备好了,罗柏,我能比其他人更彻底地敞开自己,我已经跳过了聚会,跳过了入会。我的天赋让我习惯了分享。它接受我了。’

最终结合?

‘是的。’

噢,莱娅。

‘罗柏,求你了,加入我们,加入我吧。这是幸福,你知道吗?永生永世地归属在一起,分享一切,共浴爱河。我就像沐浴在爱河,罗柏,我跟上百万上千上亿万的人相亲相爱,而我了解他们比我了解你更深,他们也了解我的所有,他们爱着我,而且将永远爱着我。我,我们,整个结合会。我还是我,但我也是他们,你明白吗?他们也是我。所有的入会者,都是会读心的我,敞开自我的我。结合会每天晚上都在召唤我,因为它深深地爱我,你明白吗?噢,罗柏加入我们吧,和我们在一起,我爱你。’

你要我加入结合会,种上吉煞虫?我爱你,莱娅,你回来吧,它可能就已经把你吃了,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是的,快来找我,随便到哪里都行,罗柏。所有的吉煞虫都是一体的,所有的山洞都在地底连接在一起,所有的小吉煞虫都是结合会的一部分。到我身边来,和我结合吧,像你所说的那样爱我,和我结合在一起吧,你现在离我太远了,我很难触到你,就算通过结合会的力量也很难。到我身边来,和我们融为一体吧。’

不,我不要被吃掉。求你了,莱娅,告诉我你在哪里。

‘可怜的罗柏,别害怕,亲爱的,肉体并不重要,吉煞虫需要它的养分,我们也需要吉煞虫。但是,噢,罗柏,你别误会,结合会不只是吉煞虫,你明白吗?吉煞虫本身并不重要,它连起码的思想都没有,它只是连接器,只是媒体。结合会是圣克人。几百万几千万几亿万的圣克人,所有曾经存在过的圣克人,所有在这一万四千年中入会的圣克人,他们全都连接在一起,相亲相爱,彼此拥有,直到永远。这很美,罗柏,比我们拥有的多得太多。我们是幸运儿,你还记得吗?我们曾经是!但这个要好得多。’

莱娅,我的莱娅,我爱你。那不适合你,那不适合人类,回到我身边来吧。

‘不适合人类?噢,它当然适合人类!它就是人类寻寻觅觅,苦苦追求,在孤独的寒夜里哭泣嘶喊着想要拥有的东西。罗柏,人类的爱不过是次等的仿制品,这才是爱,真爱。你明白吗?’

‘来吧,罗柏,加入我们。否则你将会永生永世地孤独,停留在那片孤独的平原上,只有偶尔的接触和声音能让你。而到最后,当你的身体消亡之后,你连那些都不再拥有,只有无边无尽、无限空虚的黑暗原野,罗柏,永永远远,我也再没办法接触到你。但你有选择的机会,只要……’

不。

‘噢,罗柏,我快消失了,请快点来吧。’

不。莱娅,不要走,我爱你,莱娅,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爱你,罗柏,真的。我真的爱过你……

然后她消失不见了。我又孤独地站在原野上。不知从哪里吹来了阵风,带走了她轻柔的话语,失落在无尽的寒冷中。

A Song For Lya by Armand Cabrera
A Song For Lya by Armand Cabrera

无味的清晨,外面的门锁打开了。我上到塔顶,发现威卡其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你相信上帝吗?”我问他。

他抬起头,笑了。“当然。”语气淡淡的,我读了读他,这个话题他想都没想过。

“我不相信上帝,”我说,“莱娅也不相信。有天赋的人基本都是无神论者,这你是知道的。五十年前,在古地球上,有一场终极实验,由一位高级天赋者蓝奈尔所组织,他并不是个虔诚的宗教信徒。他企图通过药品,把世界上最有天赋的那批人连接在一起,然后他就能接触到所谓的宇宙存在意识,也就是上帝。实验彻底失败了,但后果并不止于此。蓝奈尔发了疯,其他那些人则只能看见无边的、黑暗空旷的幻境,没有缘由地感到虚幻和孤独。其实,有天赋的人通常都会有这样的感受,就连普通人有时候也会有。几个世纪之前,有个著名的诗人阿诺德,他写了一首诗叫做《多弗海滨》。诗歌是用古语写的,但值得一读,它描述了黑暗的原野,展示了——恐惧,或者更多,我不清楚,我只知道那是最原始的情感。所有人类都诞生于孤独之中,但他们不希望如此,他们总是寻寻觅觅,想要彼此联系,想要透过虚无与其他人有所交集。有的人偶尔成功,有的人从来都没有做到。莱娅和我很幸运,但那并非永远的结合。最后有一天,你还是会孤零零的,回到黑暗的原野上。你明白吗,迪诺,你明白吗?”

他露出一丝开怀的微笑。不是嘲笑——那不是他的——只是有些吃惊于说傻话的人。“不。”他说。

“那么,你回过头去想想。人们总是在寻找些东西,寻找某个人,不停地寻找。谈话,读心,爱情,性欲,全是这件事的一部分,寻找的一部分,上帝也是如此。人类创造了上帝,因为他们害怕孤独,害怕空虚的宇宙,害怕黑暗的原野——这是人类产生信仰的原因,也是人们转换信仰的原因。他们找到了自己的上帝,或者找到了他们自认为是上帝的上帝。结合会是思维的集合体,不朽的思想,所有的集合,全都在一起,相亲相爱。圣克人没有死,所以他们没有‘身后的生活’这个概念。他们知道上帝是存在的,上帝并没有创造整个世界,他只是爱,纯粹地爱,他们把爱当成上帝,不是吗?或者也可以说,爱是上帝的──算了,我不管它到底是什么,总之结合会就是它。它是圣克人寻觅的尽头,人类也同样如此。我们都很相像,这点很伤人。”

威卡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罗柏,你可能太辛苦了点。你说话的口气像个入会者。”

“或者我应该是,莱娅就是。她现在是结合会的一部分了。”

他眨眨眼睛,“你怎么知道?”

“哦,一个梦。”

“那是真的,该死,那是真的。”

威卡其站在那里,微笑着。“我相信你,”他说,“没关系,我相信吉煞虫用了什么心理暗示,用爱来引诱你,好让你成为它的猎物。它的能量是如此强烈,足以使人类——甚至你——以为它就是上帝。当然,这东西很危险,我仔细考虑后便要采取行动。我们可以在山洞口安排守卫,防止人类进入,但那里的山洞太多了,而如果隔离吉煞虫又会破坏和圣克人的关系。不管怎么说,这是我的问题,你的工作已经完成的。”

我不等他说完便抢先开口道:“你错了,迪诺。这是真的,不是骗局,不是幻想!我感觉到了,莱娅也感觉到了。吉煞虫连最起码的存在意识都没有,更别说能发出心灵异能蛊惑圣克人和人类。”

“你想让我相信上帝就是住在圣克亚星上那些山洞里的怪物?”

“是的。”

“罗柏,这太荒谬了,你看看你,怎么能这样说?你认为圣克人找到了世界的谜底,但是别忘了,作为已知的宇宙范围内最古老的文明,他们停留在青铜时代已经长达一万四千年。我们超越了他们,他们的宇宙飞船在哪里?他们的总管塔在哪里?”

“我们的铃铛又在哪里呢?”我反问,“我们的快乐呢?他们很快乐,迪诺,我们又如何?也许他们已经找到了我们始终在寻找的东西,
天哪,人们如此日夜辛苦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要征服整个银河,还要征服整个宇宙,为什么?为了寻找上帝吗……?也许吧,可惜人类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上帝,不管怎么努力,不管怎么反复,最终仍然只有回到黑暗的原野上去。”

“两相比较,我觉得人类的成就要大得多。”

“但是值得吗?”

“我认为值得。”他走到窗前,向外眺望。“瞧,我们站在他们这片土地上唯一的楼台上。”他微笑着说,透过云层俯视着大地。

“而他们找到了宇宙中唯一的上帝。”我告诉他,他只对我笑笑。

“好吧,罗柏,”他从窗边转过来,“我会记得你的话,我们也会帮你找到莱娅。”

我的声音弱了下去。“莱娅已经走了,”我说,“我知道,如果我继续等下去的话,总有一天,我也会彻底消失。我今晚就走,坐下一班去巴尔杜的飞船。”

他点点头。“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把你的账结清。”他笑了笑,“我们找到莱安娜之后会把她送回来的,我猜她会有点生气,不过那就只有靠你自己解决了。”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耸耸肩,走向电梯。当我快进电梯时,他叫住了我。

“等等,”他说,“今晚共进晚餐如何?你们的工作完成得非常出色,而今晚本来也有一场告别晚餐,是劳瑞和我的,她也要走。”

“我很遗憾。”我说。

这次轮到他耸肩了,“为什么呢?劳瑞是个美丽的女人,我会想念她,但分手也不是什么悲剧。这里还有其他的美丽女人嘛,我想,她是厌倦了研究圣克人。”

我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拥有天赋,因为我被失落、被痛苦搞晕了头。现在我运起能量,读了读他:没有一点遗憾,没有受伤,只有些许失望。在这之下,是那堵墙,他的墙,永远横在那里,把他和其他人隔开。这个对所有人都亲切、对任何人都不亲密的人,在他的墙上,似乎写着这么一句话:恕不开放。

“来吧,”他说,“一定会很有趣。”我点点头。

十一

飞船起飞时,我问自己,为什么要离开。

可能是想家了吧。我们在巴尔杜星上有间别墅,离市区很远,位于一片未开发的大陆,四野荒凉,没有邻居。它建在悬崖的边上,下面是高高的瀑布,流水日日夜夜地翻滚,落在阴凉的绿水池里。每到阳光灿烂的日子,莱娅和我就会在里面游泳,游个痛快之后,我们便浑身赤裸地躲在辛桔树的树荫里,在一片地毯般的银色苔藓上做爱。或许,我是想回到那里去。但没有了莱娅,那里会是什么样子呢,没有了莱娅……

只要我愿意,我可以不用失去莱娅,我现在就能拥有她。这很简单,只要徒步走进黑暗的山洞,小睡片刻,莱娅就会永远地跟我在一起,在我体内,分享我的一切。任何人类都不能像我们这样爱,这样理解对方,这样结合为一体,这样享受愉悦。再也没有黑暗的原野。上帝啊,如果我相信了上帝,为什么还要跟威卡其说那些话、然后拒绝莱娅呢?

或许是因为我不确定,或许我还心存侥幸,希望还有比结合会更伟大,外表也更光鲜的事物存在吧,比如很早以前我们所知道的上帝。或者我是在冒险,因为我的一部分始终留在了圣克亚星。如果我错了……黑暗在等着我,原野在等着我……

也可能有其他原因,我在威卡其身上看到的东西,让我怀疑自己的话。毕竟,人类比圣克人复杂多了,既有像莱娅和古斯塔森这样的人,也有像迪诺和古雷这样的人;相信结合会的人和害怕去爱的人一样多。自相矛盾。是不是人类有两种最原始的感情,而圣克人只有一种呢?如果是的话,可能会有一种人类的方式,既可以寻找、融合,逃离孤独,又不用放弃人性。

只有一点我很清楚,我并不羡慕威卡其。我想他躲在他那堵墙背后哭泣。没有人知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最终,他将在微笑中痛苦地流泪,承担孤独的重量。不,我不羡慕他。

我有一部分是迪诺式的。莱娅,也有一部分是你这样的。这就是我为什么那么爱你,却还是选择了逃离。

劳瑞·伯莱克波跟我坐同一艘飞船。出发后,我和她共享宵夜,整个晚上谈论美酒。谈话虽不算愉快,但终于变得“人类化”了一点。我们都需要有人陪在身边,因此都向对方伸出了橄榄枝。

之后,我把她带回我的船舱,以前所未有的疯狂和她做爱。然后,当温柔的黑暗来临时,我们拥抱着,聊了一整夜。

今夜海上是风平浪静,

潮水正满,月色皎皎

临照着海峡;

——法国海岸上,光明

一现而不见了;英国的悬崖,

闪亮而开阔,挺立在宁谧的海湾里。

到窗口来吧,夜里的空气多好!

只是,从海水同月光所所漂白的陆地

两相衔接的地方,浪花铺成长长的一排,

听啊!你听得见聒耳的咆哮,

是水浪把石子卷回去,回头

又抛出,抛到高高的岸上来,

来了,停了,然后又来一阵,

徐媛的旋律抖抖擞擞,

带来了永恒的哀音。

索福克勒斯在很久以前

在爱琴海上听见它给他的心里

带来了人类的悲惨

浊浪滚滚的起伏景象;我们也听得出

一种思潮活动在这一片声音里,

在这里遥远的北海边听见它起伏。

信仰的海洋

从前也曾经饱满,把大地环抱,

像一条光亮的的腰带连接成一气。

可是现在我只听见

它的忧郁,冗长,退缩的咆哮,

退进夜风的喧响,

退下世界的浩瀚,荒凉的边沿

和光秃秃的沙砾。

啊,爱,让我们互相

忠实吧!因为世界教我们分明

看来像摆在眼前的一个梦境,

这么美,这么新,这么个多式多样,

实际上并没有光明,爱,幸福,

也没有稳定、和平、给痛苦的温慰;

我们在这里,像在原野上受黑暗包围,

受斗争和逃遁惊扰得没有一片净土,

处处是无知的军队在夜里冲突……

——马修·阿诺德

脚注

脚注
1 这是伟大诗人马修·阿诺德的名诗《多弗海滨》,作为本篇小说的题尾诗,收录在结尾。

原创文章,作者:瓦力,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kehuanstory.com/archives/7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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