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零三天

作者:查理·简·安德斯
译者:悟平

一个能看见未来的男人和一个能看见许多种可能未来的女人有一个约会。

朱迪又紧张又兴奋,眼角的余光不停四处扫视。她穿着优雅的罗兰爱思(1)LAURA ASHLEY是一个极具代表性的英国优雅品牌。品牌以其浪漫、充满女人纤细感性特质的印花图案与色彩,且深具英国传统特色与高雅气质的设计风格,渲染出一片英伦气氛。印花女裙,脖子上戴着安卡十字架(2)生命之符,又称安卡,是埃及象形文字(又称圣书体)的字母,解作生命。这个标志有点像是上方有一圈环形把手的T字,它是生命的象征,也是代表王权的标志。项链,她的大腿难以抑制地狂跳,小腿在桌子底下不安地移动。这情景令道格意乱情迷,因为他知道,两个半星期之后,这双黄瓜般嫩滑的脚踝会勾搭在他的肩膀之上,那红棕色的卷发会在她橙色的印花枕头上散开。他们未来缠绵的景象已在道格的脑袋里印刻多年,呈现出不同的清晰明度。此刻那画面几乎就在眼前。道格差点儿当场就傻笑起来,可随即他突然意识到:她也看得见未来——或许她也看到了这些画面吧。

道格给他的浅茶色头发留了个几年前算得上流行的齐刘海,你可能以为是他自己剪得,但是朱迪知道不是,这是道格几个星期之后告诉她的。他的外貌比她想象的要好看的多,这让她大大舒了口气。他的嘴唇很粗陋,有些前凸,嘴巴上面不管怎么刮都是黑黑的一片,脸上还戴着 (摇滚乐歌手)的眼镜。他的身高差不多比她高一英尺,有六英尺四。朱迪打量完道格本人,便立即开始重新预测未来几个星期,几个月里他们可能发生的所有谈话,所有故事,所有甜蜜。朱迪知道未来可能发生的所有事情,可仍然被道格深深吸引,这让朱迪大感宽慰。

朱迪闲扯着她在译本中读到的某个中国作家,一位五四运动后期笔锋锐利的讽刺作家。当时的作家们内心都十分冲突,给自己取得都是类似于“矛盾”这样的笔名。道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直到朱迪有点忸怩不安起来。

“什么?”道格终于冒出一句话,因为朱迪已经没在讲话了,两个人都在注视着彼此。

“你一直盯着我,”朱迪说。

“我……”道格支支吾吾,随即还是鼓起勇气实话实说。“我只是觉得很有趣。你想想看,你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你在多年之前就知道它们发生的精确日期和时间,然后事情真的发生了,可当它发生的时候,你却只能感叹它们结束的既然那么快。”

“事实上,我并不知道我和你会在哪一天哪一时刻相遇,”朱迪伸出一只手搭在他的手上。“我看到了许多不同的时间,其中一个是两年前,另一个,则是在几个月之后。还有许多时间线上,我们根本没有相遇。”

道格笑了起来,随即他摆摆手表明自己并不是在笑她,但是这个动作一点都看不出来他真正在笑谁,或是因什么而笑。

朱迪正在喝一种名为“矿工女儿”的鸡尾酒,这种酒由十种黑色组成,味道甜腻,令人发晕,嘴巴上的黑色好一会儿都无法褪去。道格喝得是一种麦色的毕尔森啤酒,他握着锥形酒杯,正大口吞饮。喝完一口,道格直接切入正题。“这正是我要问的问题。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我之间将会发生什么,但是我疑惑的是你认为我们将会发生什么呢?”

“事实上,”朱迪说。“有上百万种可能。就像雨滴,在落入水池之前它们彼此各不相干,落入水池之后,情况就变了,它们汇为一体,毫无差别。虽然未来的可能多得惊人,但是最终你和我在一起只有大约六个月的时间。”

“六个月零三天,”道格说。“我没有特别数过。”

“而且结局凄惨。”

“我断了一条腿。”

“你断了一条腿,弄坏了我的自行车。那是我最喜欢的自行车,它可是五速固定齿轮自行车里的极品。”

“所以我们意见是一致的。”道格一直向前探着身体,像心理医生看着精神病患者一样看着朱迪。这时他退回身子,雷迪西酒吧的小灯罩里发着琥珀色的灯光,把他照成了啤酒一样的颜色。“你和我看到的未来是一样的。”他的语气就像在宣布她刚刚通过了某个心理测试。

“你预测不到我会说什么吗?”朱迪问。

“不能——反正我不能。记住未来跟记住过去一样。我没有那么好的记性,不可能记得每一个细节,让短期记忆转变为长期记忆并不总是那么顺利。”

“我也是一样。”朱迪说。

道格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良久他才意识到那就是轻松与自在。道格与别人相处时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拘无束,尤其他们相处的时间又是如此之短。道格已经习惯了与人结交时,看到他们以后发生的点点滴滴。如果道格见到了你,却对你的未来一无所知,那只能说明他从来没有搭理过你,一刻也没有。无论是哪种情形,最终都导致了道格拙劣的社交能力。

他们开始喝第二杯酒。道格点了跟先前一样的啤酒,朱迪换了一杯叫“喋血叛变”的红色调和酒。

“有一件事情我不太明白,”道格说。“你认为你可以选择其中一个未来——但我认为这种想法不对,其实你看到的只有一个未来是真的,另外一些都是假的。”

“你有六个月的时间去说服你自己,”朱迪说。

“好吧,既然你可以选择未来,为什么要选择和我约会呢?你是知道结局的。说到能够选择未来,为什么你现在既没钱又没名气?为什么不选一个可以赢彩票或者成为明星的未来?”

道格在罗得岛州普罗维登斯一家科技公司做技术支持的工作,工作的地方在科技公司的下层地下室,通风条件极差。道格知道这家公司过不了几年就会歇业,而且他会一直呆在那里,呼吸着旧电脑令人窒息的废气,直到公司倒闭为止,并且好几个月都找不到工作。

“事实上,”朱迪说。“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我的意思是说,在接下来的六个月里,假设我没有改变主意的话,我会经历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某些时刻,而且在那之后我会有幸福的结局。我的确看到了一些能够让我致富,让我成为社会名人的时间轨道,但是它们的结局都不太美好。所以我把目标瞄准在这个未来上,沿着这条轨道一直走下去,我会在97岁死去,在我的爱人,子孙,还有猫的陪伴下离开人世。每一次我要做重大决定时,我都要看它最后的结果。”

“这么说来我只是你的一块垫脚石啰,”道格说,但是他的语气并不尖刻。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喝完了第二杯啤酒,而朱迪的喋血叛变几乎一点儿都还没动。

“应该说你是我人生的一段插曲,”朱迪说。“人可不是石头。”

后来,道格不得不赶末班车回普罗维登斯,朱迪也要骑自行车回萨默维尔。她的室友玛瓦已经准备好了爆米花和热巧克力,等待着听整个故事的经过。

“还不错,”朱迪说。“他本人比我记忆中的样子要帅得多,真得还蛮不错。他很高。”

“就这些?”玛瓦说。“哎呀,拜托,我要的是细节。你见得可是地球上了除你以外的唯一一个预言家,而且还是你未来的男朋友,你就只觉得‘他很高。’嗯嗯!你应该像他妈的油罐车撒油一样滔滔不绝,直等着我为你奉上源源不断的热巧克力,甚至还有占边威士忌。”

玛瓦原本叫玛莎,不过几年前她就把名字改了。现在她是研究十八世纪文学的硕士生,正犹豫着要不要读博,关于这一点连朱迪也帮不上忙。玛瓦有点胖,猩红色的头发,喜欢穿三丽鸥(3)三丽鸥(Sanrio)是一家日本公司,旗下最熟悉的品牌当属Hello Kitty。, 热酷(4)热酷(Torrid):提供超大码的女装。还有热点话题品牌(5)热点话题(Hot Topic):青少年服装品牌,服装主要是朋克风格。的服装。她喜欢称自己为“另类非主流”。

“我已经喝得够多了,好几次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朱迪说。

由于客厅太乱,此刻她们正坐在朱迪的房间里,不过这里也好不到哪里去。朱迪收集了许多她看到的某个未来里所需要的东西,这些东西堆满了整个房间。其中一个是菲律宾快乐蜂快餐店的塑料吉祥物,几年之后她会把它送给一个叫苏琪的女孩,成全苏琪的整套收集,并且与她结为终身的好友——也可能朱迪和苏琪根本不会相遇。朱迪和玛瓦坐在柔软的大床上,包围在一大堆毛绒绒的动物玩偶中间。房间里似乎还充斥着朱迪早前打开的一包香料所散发的一股冲鼻气味(混杂着豆蔻,肉桂,薰衣草的味道)。

“他真的是一个非常讨人喜欢的男孩。”朱迪没法阻止自己满口的陈词滥调,这让她颇感焦躁。“我是说,他明明很迷惘,却表现得很镇定。我无法想象没有自由的意志会是什么感觉。”

玛瓦没有向朱迪指出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那就是朱迪只能看见她自己的选择,而看不见别人的选择。假设一个叫罗基的男孩约玛瓦出去,朱迪会看见未来的玛瓦在抱怨这个约会是她一生中最糟的夜晚。这样一来,就存在两个未来:一个是朱迪告诉了玛瓦她所看见的一切,一个是没有。如果朱迪没有告诉她她看到的未来,那么玛瓦就会和罗基有一个很糟糕的约会。(从好的方面来讲,十五个月之后,朱迪将会拉玛瓦去参加一个派对,在派对上她将见到她一生的挚爱。事情就是如此。)

“道格说得没错,”玛瓦说。“我是说,如果你真的可以选择未来,就不应该这么做。你明知道结局悲惨,而且你是地球上唯一一个能避免这场痛苦的人,你却非要搅起这摊浑水。”

“话是这么说,可是……”朱迪知道巧克力里面加点棉花糖会让自己更放松一些,她跑进厨房。“可是跟这个男孩谈完恋爱,我的未来会变得很美好。我会因为心碎而顿悟,会因此而明白一些事情。”

“是什么呢?”

朱迪找到那包棉花糖,但是棉花糖已经瘪了。朱迪知道巧克力饮料可以让棉花糖柔滑起来,于是她拿起那包棉花糖,顺便还带了一杯水回到卧室。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顿悟往往如此:你不可能预先知道真谛是什么。就算是我,也不能。我只知道我会顿悟,但是在顿悟之前,我也不明白它是什么。”

“所以你是说,道格相信的那仅有的一个未来恰好就是全世界最好的未来。这不是莱布尼茨(6)莱布尼茨的神义论:他认为“我们的世界是一切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世界”。似地鬼话吗?难道说道格不知不觉间看到的总是最好的未来或者诸如此类吗?”

“我不认为如此。”朱迪被爆米花,棉花糖还有粘稠的巧克力饮料给呛住了,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喝着自己预先准备好的水。“我的意思是——”又是一阵咳嗽,她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事实上在这个未来里,道格只能活到43岁,因为他摔得十分严重,最后几年会过得十分悲惨。这是他几个星期之后告诉我的。”

“哇哦,”玛瓦感叹道。“该死的。所以你是打算救他啰?是这样吗?”

“我真的不知道,不过我会随时向你通报最新进展的。”

另一边,道格正坐在他军事化般整洁的床上,床上只有一条床单和枕头,床单按照医院的铺叠法将两角折入床垫。他的公寓整洁得简直过了头。道格盯着满架子的书,还有一堆他精心挑选地在未来中会出现的重要物品。他咬着拇指,生平第一次,他渴望自己有选择的权利。

他的手差点就抓起电话了,他想打给朱迪,叫她离自己远点,因为他会害得她的所有未来之路都滑进黑暗的隧道,永不翻身。但是他知道他不会告诉她,即使他告诉了,她也不会听。他不爱她,但是他知道,几个星期之后他会爱上她,可是现在他已经感到心痛了。

“该死的!他妈的该死的,该死的他妈的!”道格把他最喜爱的神奇女侠陶瓷半身像扔向地板,瓷像顿时四分五裂。神奇女侠的头破成参差不齐的两块,魔法皇冠也从中间裂开。这幅画面,这位亚马逊公主脑袋裂成两瓣的画面,每一次道格看着完整的半身像的时候,都会出现在道格的脑海中。

道格干哭着坐了片刻,随即起身去拿簸箕和扫帚。

几天之后,他给朱迪打了电话。“嘿,星期五想出来吗?”

“行啊,”朱迪说。“这回我可以去普罗维登斯。你想在哪儿见面?”

“受宠若惊,”道格说。

“你可真风趣。”

朱迪是道格这一生第二个交往长久的对象。第一个是帕梅拉,他们是在大学相识的,帕梅拉是一个艺术家,她做的雕像都没有脑袋,只有从脖子以下的地方才识别得出雕像的身份。(无头的超人。无头的科克船长。没错,还有无头的神奇女侠,道格自己也说不出什么原因,就是觉得无头的神奇女侠非常搞笑。)他们在一起大约五年,道格从来没有跟帕梅拉说过自己的秘密。也就是说,他经常都要假装出对某物十分惊讶的表情。道格已经习惯了被人当成一个怪人。

道格和朱迪约在东普罗维登斯一家葡萄牙人开的小店里吃饭,他们点了烤鱿鱼,煎鳕鱼,配上香米,外加一瓶浓烈的葡萄牙青酒。吃完饭,道格陪着朱迪推着自行车穿过小河,朝威肯登街一家有点同志类型的酒吧走去。“我喜欢普罗维登斯,”道格说。“因为它是美国城市里面唯一一个不认为自己已达到全盛时代的城市。所以它的颓废是自然形成的,有点欧洲风味。”

“不管怎么说,”朱迪说,“衰败和绅士化(7)城市绅士化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西方发达国家城市中心区更新中出现的一种社会空间现象,其特征是城市中产阶级以上阶层取代低收入阶级重新由郊区返回内城(城市中心区)。 之间它只能选一个,对吧?我是说,城市不可能两者共存。”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道格想要吻朱迪。结果朱迪却靠过来,先吻了他,就在桥上,在东湾自行车道正中央,朱迪吻了道格。他们站在桥上,手牵着手,看着河水里倒映的路灯。周围凉气瑟骨,美景醉人心脾。

道格转身看着朱迪的脸,在桥灯的照射下,她的脸正泛着黄光。“我一生都在等待这一时刻。”道格发现自己无意间引用了菲尔·科林斯(8)著名的英国歌手的歌曲,起初他感到十分窘迫,可随即他便放声大笑起来。后来足足半个小时,他和朱迪都在引用菲尔·科林斯的歌曲。

“爱情不能太急,”朱迪说,严格说来这个只是科林斯的翻唱。

他们在威肯登一边喝着微酿啤酒,一边讲述着各自发现预知能力时的情景,虽然大部分他们都已经彼此清楚。朱迪的故事很简单:那时她还是个小孩子,只会烦恼该去哪个夏令营这样的问题,直到她发现自己可以看到每一个决定的结局。她现在每次一想起自己三年级的时候差点把情人节礼物送给可能会毁掉她一生的迪克·彼得森,仍然会感到后怕。道格的故事要糟的多:他刚开始看见未来的时候,每次只能看一点点,他看到自己的父亲大约一年之后就会死去。他用尽了他能想到的一切办法,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试图挽救他父亲的生命。他甚至在车祸的那天把车钥匙埋在两英尺深的地底。可是根本他妈毫无用处。

“提前哀悼丝毫不能减少事发之后的痛苦,”道格对着啤酒杯口说。

“哦,可怜的人儿,”朱迪说道。她早就了解这些悲伤的往事,可是听到本人讲出来却是不同的感受。“节哀顺变。”

“没什么,”道格说。“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很快,朱迪就要骑自行车回火车站了,火车站在大型购物中心和运河附近,灿烂的灯火常常将河水映照的流光溢彩。

“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朱迪抓着道格的手。“不要让未来束缚了自己,可以吗?我不是叫你与命运抗争,只是希望在一些你也不能确定会不会发生的小事情上试着自己做决定。试着给自己惊喜。也许这些小小的变化最终会产生很大的影响。”

“我不认为那会起什么作用,”道格说。

“世事难料,”朱迪说,“有些事情我每一次想起都感觉不同。我指的是过去发生的事情。我上大学的时候,曾一度仇视我的父母。我觉得从我孩提起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近乎虐待。可是几年前,当我再次回忆那些往事的时候,即便是现在,感觉都完全不一样了。简直就不是同一件事。”

“神奇的大脑,”道格说。

“所以说世事难料,”朱迪说。“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过她知道什么也不会改变。

一个星期之后,道格和朱迪躺在床上,这是他们第一次做爱,这比道格青春期后幻想的情景要美妙得多。道格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人们认为性是一种超乎绝然的美事,在交合的时候,全身的枷锁仿佛都已熔化,心里是无限的充实。整个过程他们一直注视着彼此的眼睛。朱迪的大脑里充塞着一直令她倍感神奇的催产素,她的前额靠在道格平滑的胸口上——在往旁挪一点点,她就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但是她不需要这么做。

一小时后,朱迪起身小解。当她回来正要挂上睡袍的时候,却看到道格躺在床上一脸惊恐。“怎么了?”她不想问,但是她还是问了。

“抱歉。”他坐起来。“我只是太快乐了,而且……我很少体验这样美妙的时刻,可是我却让它们这么快就结束了。此时此刻,是如此的美好。你知道,我拼命抑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朱迪知道,如果她现在提起大家一直在避免的话题,谈话注定是不愉快的。但是她不得不这么做。“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很明显你和我拥有同样的能力,你可以看见不止一个未来。你要做的仅仅只是尝试。我知道你小时候受过伤,你爸爸死了,你认为是自己没用。我很同情你,可是现在,我发现你根本就很安于现状,你连试都不愿意试。”

“我在试,我在试,”道格颤抖着。“我每天都在努力,你怎么可以说我没有尝试呢。”

“你没有,我不相信你,很抱歉我无法相信你。”

“你知道我有。”道格平静下来,直瞪瞪地看着朱迪的脸。没有眼镜的遮掩,可以看见他的眼睛如阴云密布下的大海一样灰暗。“你跟我说起过玛瓦的事情——你总是知道她会去做什么,是不是?这就是你的能力。你之所以能预测你的选择会有怎样的结果,是因为别人的行为都是确定的。比如你在大街上随便找一个人扇他一巴掌,你能准确预知他的反应。对吗?”

“的确如此,”朱迪说。“但是,那并不意味着玛瓦,还有那个假设被我扇了巴掌的人没有自己的意志。”这样光着身子谈话实在是太诡异了,她拿了件山羊乐队的T恤和PJ短裤穿上。“他们的选择也都预先考虑进去了。”

“对极了。”道格已经击中目标,但是他要乘胜追击一举歼灭。“所以你又怎么知道我不能预测到你的选择呢,就像你能预测到玛瓦的选择一样?”

朱迪坐在床沿,揉捏着衣襟,不去看道格。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从浴室出来之后道格的脸就变得那么难看,原来他早就预测到自己要说的话了,比她已经说出来的还要多。“也许你是对的,”她顿了片刻然后说道。“如果真是这样,我永远都不应该与你同处一室,我应该离你远远的。”

“是的,你应该这么做,”道格说。他知道47秒之后她会抱着他的脑袋,亲吻他的额头,但是这47秒仿佛长得没有尽头。他屏住呼吸,默数着倒计时。

几天之后,朱迪给她所在的非盈利艺术组织请了病假,她漫步穿过戴维斯广场来到迪塞尔咖啡厅。朱迪走进咖啡厅最里面,选了台球桌旁边的一个豪华皮质座位坐下。然后她吃了一块薄荷味的巧克力蛋糕——感觉就像在吃铺着巧克力的牙膏,又喝了一杯利克酒,这才觉得不枉此病。她从背包里掏出一本破旧的,贴满胶布的世界地图册。

她看了好几个小时,直到玛瓦走过来坐在她对面,她还在翻阅那本地图册。

“你怎么知道我来这里了?”朱迪问。

“你这人一成不变,不去上班,自然就是窝在这里了。”

朱迪借着自己的神秘力量,一手撑着火焰基金会这么多年。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申请哪一个基金,知道一份申请书怎样写才算合适。她的申请书差不多有100%的成功率,只是偶尔她会故意申请一些不会成功的基金。所以享受几次病假那也是当之无愧的。

玛瓦看到朱迪正在玩旅游游戏,于是也凑合了进来。她指着马德里附近的一个地区,“西班牙。”

朱迪紧绷着脸,像是在努力回想在哪里落下了什么东西。片刻之后,她面露微笑。“好了,如果我明天坐飞机去马德里,会有这么几种情况发生,现在它们就在我眼前。一个是,我喝醉了酒,从塔上掉下来,摔断了两条腿。另一个事,我遇见了一个叫佩德罗的帅哥,然后和他展开了一段激情四射的三日情缘。还有一个是我去了艺术学校学习雕刻。但是所有的结局都是我把钱花得一毛不剩,返回故土。”

“马拉维,”玛瓦说。朱迪又思考了片刻,然后讲述了她明天去马拉维之后发生的事情。

“没劲,”玛瓦说,她们已经陆续说完了温哥华,巴黎和圣保罗。“你的心不在这里。”

“不,”朱迪说。“我只是在我和道格不约会的那条时间轨道上看不到一个幸福的未来。我是说我喜欢道格,我甚至可能已经爱上了道格,但是……我们将会伤害彼此的心,不仅如此,我们可能会毁掉彼此生活的勇气。一定有一条路可以躲过这场灾难,但是我就是看不到那条出路在哪里。”

玛瓦将杯子里的水泼到朱迪的头上。

“喔?你——喔?”她像只唐老鸭似的语无伦次。

“你看不到我会这么做吗,看不到吗?”

“当然看不到,但是那并不意味着……我是说,我又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有时我也会漏掉一些琐碎的事情,你知道的。”

“看来我要再给你上一堂塞缪尔·约翰逊和贝克莱主教的课了,这好像是第十次了,”玛瓦说。“有时候,女孩子真得学习学习约翰逊。”

没错,乔治·贝克莱主教正是那位所有人都没听到森林中有一棵树倒下,而他却会问你有听到什么声音的那个家伙,他信奉存在即被感知。有一天,博斯韦尔问塞缪尔·约翰逊他对贝克莱的观点有什么看法,根据博斯韦尔的记述,约翰逊只是用力地踢了踢一块大石头,并说了一句,“吾如是驳之。”

“重点是,”玛瓦说,“没有人可以预见所有的事情。你不可以,道格不可以,贝克莱也不可以。事物不会因为你的感知和理解而存在,即使你拥有着常人所没有的能力,明白吗?所以不要怪我刚才的行为。你只要记住:塞缪尔·约翰逊会因一段恋情没有结果而畏手畏脚吗?”

“好吧,考虑到他的约会对象是一个成天围绕着他,记述他一言一行,名叫博斯韦尔的家伙…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朱迪冲进洗手间,将头伸到干燥机下方。

之后的几个星期,朱迪和道格至少隔一天就约一次会,两人亲昵爱抚如胶似漆,想方设法地为自己找乐子忘却烦忧。甚至,只要发现街上的两个人哪怕只有瞬间的相像,他们全身的心血管系统便会全速运转起来。道格注意到朱迪会做一些小动作来让他卸下心房,比如在她要说一些严肃的问题前,她的眼珠子会微微转动。朱迪也发现道格常爱嬉笑挑逗,即使在他看上去很悲伤的时候也是如此。或许这种时候尤其如此。

他们一起在剑桥公地放风筝,那是一只很大的,拖着深红色尾巴的巨龙。他们一同参观伊莎贝拉·斯图尔特·加德纳博物馆,然后在庭院里一起品茶。有一两次,道格要向左转的时候,朱迪会上前阻止,因为如果他们向右走的话会发生一些酷的不得了的好事。他们还会讨论蝙蝠侠在冲进犯罪分子巢穴的时候,会选哪种天窗闯进去,蝙蝠侠有没有像圣诞老人一样爬过烟囱。他们还分析小说的分类,发现艾米莉·迪金森(美国女诗人)解决了不少谋杀谜题。

玛瓦习惯了吃道格做得辣煎蛋,正因为这煎蛋,道格在玛瓦的名册中被列为朱迪有史以来最棒的一位男友。玛瓦每天早晨从卧室里出来,会看到道格穿着朱迪为他准备的睡衣,手里拿着一块黄色的代币,不停地抛来抛去。而她自己就像个,管你什么事呢?对玛瓦来说,煎蛋最大的好处就是,如果鸡蛋半途裂开,你总是可以狡辩称自己其实是在做炒蛋。

在不谈未来的前提下,朱迪和道格渡过了几个月相对幸福的快乐时光。可是在朱迪的内心深处,她无时无刻不在寻找一个分叉点,希望在那个点上能看到另一条时间线从道格坚信的未来之路上分离。也许,这个点仅在一闪即逝的瞬间。

时间已过去了将近一半,道格和朱迪迎来了他们相识的三月纪念日。为了庆祝这个日子,二人周末去了纽约度假。他们漫步在百老汇大道,游转于繁华的高档商业区。道格兴奋得忘乎所以,既秀起了他的能力——他指着2027年总统被刺杀的豪华饭店,和将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Lady Gaga以非暴力反抗罪投入监狱的法院大楼。朱迪不得不一直对他嘘声提醒,可是不久她就放弃了,并且也掺和了进来。她和道格一起大声地争论2024年的选举是否将会被操控,两人全然不顾旁人的的目光。

一旦谈论未来的禁忌被彻底打破,道格立即变得畅所欲言起来,他开始事无巨细地揭露他们未来的每一个细节。他们将在这里的某个饭店或酒吧享受一顿浪漫的晚餐,那里有高级的美国食物,周围布满了诡异的仿苏联风格肖像画。道格开始喝第二杯啤酒,“接着,我猜再过几个星期,你和我会就见你父母一事发生猛烈的争执。然后大约再过一星期,我会惹怒玛瓦,不过我不是故意的。然后,一个半月之后,我们将在船上度过非常美好的一天。”

“拜托不要再说了,”朱迪说,但是她知道为时已晚。

“然后,我们会有一次谈话。我不希望那次谈话发生。”

“我们都知道这些,”朱迪说。“但是只有那一时刻真的到来,事情才算发生,何必事前自寻烦恼?”

“抱歉,我习惯了,这样可以让我有所准备。”

朱迪的饭菜几乎没有动。而道格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直滔滔不绝。一些内容朱迪已经不记得了,一些内容因为太过悲伤朱迪有意将它们从记忆中抹去。她可以断定道格一直被即将到来的景象所困扰,他勾画着每一个场景,直到它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朱迪起身从桌子前走开,道格已把所有的一切在她眼前剖开。如今,除了道格所描述的未来,她什么也看不到。道格赢了。

朱迪游荡在巴勒克街头和圣马可大道,总算碰到了一件事让她自觉赢了一个小小的胜利。她看到,如果自己走进这家地下小酒吧,她会遇上高中毕业之后很久没见的一个帅小伙,他们会一起聊天,那小伙会向她表白,说他以前一直在暗恋她。现在道格不在她身旁,没有他在一旁指手画脚,朱迪便走进了酒吧,而且很迟才回旅馆,虽然她和高中的那个帅小伙仅仅只是聊聊天,什么也没做。

周末余下的时间,道格竭尽全力向朱迪示好,即使他知道这么做于他毫无益处,不过这让朱迪消了火。最后他们和好如初,一起乘火车回了普罗维登斯和波士顿。

在回程途中,道格偶然间提起他们分手之后会再次相遇的话题——两次是在十年之后,一次要过整整十五年。他想着他们见面的情景,越说越多,朱迪捂住耳朵,逃进了餐车。

道格到了站,正收拾着行李,朱迪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听着,我不知道你和我是不是真的会在十年后相遇,因为我现在还看不分明。但是我不想从你嘴巴里听到关于未来的任何事,明白吗?”道格点点头。

争吵终于来临,虽然刚刚爆发,却已经有了尾声的味道。朱迪看不出有什么理由道格应该郑重其事地去拜访她的父母,既然他们注定在十个星期之后就会分手。可是道格就是想见见他们,仅仅因为他想见而已——或许是因为道格自己父母双亡的缘故。他很好奇父母知道自己的女儿能够看见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最后,如预测的一样他们互相妥协:道格与朱迪的父母一起共进午餐,但是道格要答应安分守己。

之后他们乘船出海,前往布鲁克岛。那天天气很冷,阳光刺眼,二人又有点晕船,但是这将是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他们蜷缩在甲板,透过炫目的日光和飞溅的海沫望着海水,突然间停止了争吵。他们看见海水在阳光下金光点点,白浪在微风中轻轻卷动。大海似乎能包容一切,无论你扔给它什么,它都会敞开胸膛去容纳,并且毫无怨恨。朱迪和道格像躲在防风地窖里的两个孩子紧紧依偎在一起,注视着海浪。随后他们去了纽波特,享用了一顿美味的龙虾。旅行前后他们一直笑脸盈盈,而且谁都没有做出伤害对方的事情。

乘船事件之后大约过了一个星期,那天他们躺在床上握着彼此的手,紧紧依偎仿佛随时都能进入对方的身体。朱迪看着道格的眼睛(他没有戴眼镜,眼镜正放在床头柜上),“我们现在就从火车上跳下去吧,好吗?不再理会以后的事情,就这样永远地依偎在一起。为什么不呢?我们可以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道格懒洋洋地说,似乎还未清醒。“最后达成所愿的人是你,而我会变成废人一个。”朱迪翻了身假装睡着。

那场谈话在发生之前一直处于一种神秘莫测的状态。道格和朱迪都没法将其中的片段看清楚,也许这就是所谓天机不可泄露。

谈话发生的那天,朱迪被一个噩梦惊醒,她全身发抖,身上的被子被掀开,道格已经不在床上。“就是今天,”说完他就离开了,他没给朱迪留下别的话,对还在生他气的玛瓦则一句话也没说。朱迪回到床上似乎要继续睡觉,可出来时却已穿戴整齐,她拿着一片面包走向门口。玛瓦说了些什么,随即耸了耸肩。

道格和朱迪约在英曼广场的潘扎比塔巴吃饭,他们从金属托盘里舀了些滚烫的茄子和色彩艳丽的酸辣酱,头顶上方看不见的地方正在播放吵闹的宝莱坞电影。

他们先聊了聊自己的境况。朱迪说,“最近我想不起未来一个月发生的任何事。”道格说,“我一直在努力看自己死后发生的事情。”朱迪说,“通常我能记住几年之后的事情,甚至几十年。但是现在我好像失去了记忆。”她耸耸肩。道格说,“我只要看见死后的一个画面,一个残像,就心满意足了。”

朱迪终于听明白了道格说的话。“哦,上帝,别这样。没人能看见死后的事情。这是不可能的。”

“那也是未来。”道格将咖喱角叉成两半,把大的一块递给朱迪。

“你是不可能记得大脑停止活动之后的事情的,因为那个时候已经没有记忆可供读取了。你的大脑就是一个存储介质。”

“谁知道我们是从哪里读取的呢?它可能是与大脑无关的某样东西。”

朱迪试图跳过大脑回忆二十年之后的一些乐事,但是没能成功。她看着道格两腮的短茬儿,刚开始约会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些胡子。每一次想到这些短胡须,她就会联想到近几日的惶恐。饭店里很闷热。“你为什么害怕我?”朱迪问。

“我没有,”道格说。“我只是想让你快乐。当我看见十年之后的你,我——”

朱迪捂住耳朵,从椅子上跳起来。她把宝莱坞电影的音乐声调到最大,然后站在原地看着屏幕,屏幕上有三个跳舞的女人正同时朝一个胡子拉茬的男人摇晃着手指。那个男人露着微笑。

后来,有人走过来把音乐声又调了回去。“我认为,你心里有一部分是害怕我的,害怕我比你强大,”朱迪说,“你想方设法想要夺走我的能力。”

“我不认为你和我的能力可以用大小来比较。我们的能力是不同的,”道格说。“但是我认为你是一个自私的人。你相信自己可以愚弄一切,这使你的灵魂变得丑陋。我认为接下来几个星期你会对我无比憎恨,直到你找到方法把我甩掉。我认为我爱你胜过爱我的胳膊和腿,我愿意从我短暂的生命里拿出十年来换得你一年多的陪伴。我认为你勇气非凡,竟愿意与我共赴黄泉,毫不畏惧。我认为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你很善良,尽管你会把我碎尸万段。”

“我不想再见你了,”朱迪说。饭店的鼓风炉里吹出滚滚热浪,朱迪的头发全部散乱地贴在脸上。

几天之后,朱迪和道格在一间时尚酒吧里玩桌面足球,这间酒吧以前是专门的足球战区。道格曾不甚将五年后遭受的性羞辱泄露给了朱迪,结果朱迪旧事重提,对道格大肆奚落。又过了几天,朱迪又拿道格几日前的一次工作失误开刷嘲弄,这次失误差点让道格工作不保。朱迪从来不是尖酸刻薄之人——她这么做的同时也是在折磨自己,因为每一次她伤害道格,她都知道事后自己会有多么的难过。

再后来,道格和朱迪在塞耶街一间兄弟酒吧二楼喝醉了酒。道格不停地劝朱迪再来一杯怪异的鸡尾酒,虽然朱迪已经喝得够多。老式弹球机又一直吵闹个不停。朱迪摇摇晃晃地去了洗手间,她把钱包留在道格身边——可是从洗手间回来后,钱包却不见了。他们事前已知道道格会把朱迪的钱包弄丢,可是朱迪却因此更加生气。朱迪当即在啤酒游戏桌前满口脏话地斥骂道格。后来时间太晚,朱迪来不及回自己的住所,她便只好在道格那张逼仄松垮的医用小床上挤了一夜。朱迪把茴香和胃酸吐在了道格最喜爱的衣服上,那件衣服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朱迪已经分不清那些坏事情中哪些是已经发生的,哪些还未发生。道格已经冒犯了她的父母吗,是在他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吗?啊,是的,是在昨天。他把玛瓦惹哭了吗?没有,那是明天。她有冲他吼叫,骂他是个懦弱的卑鄙的杂种吗?所有的画面都挤在一起。朱迪感觉所有的时间都混乱了。

道格一年前就已经准备好休两个星期的假,因为他知道以他现在这种心不在焉的精神状态,根本无法解决别人提出的愚蠢技术问题。事实上他睡着觉都能工作,就算预先不知道打电话的人会说些什么也没问题,可是目前这种境况,就算睡着觉他也没法挺太久。他告诉他的同事,也是他最亲密的朋友,说他要进行春季大扫除,虽然现在才是十月。

离分手还有几天,朱迪站在中央广场中心,这时一个流浪汉走上前来向她要钱。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晒迹斑斑,像车轮轧过。她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朝他伸着手的男人。那一瞬间,她第一次完全的将道格抛之脑后——就这样,她再次看见了未来。

情况是这样的:如果她从1369面包店买一些烤饼给这个流浪汉,她会和这个流浪汉攀谈起来,并成为朋友。也许在接下来几年里,她每隔几个星期都会碰见他,给他买点吃的。五年之后,她会帮这个叫富兰克林的男人找一个住处,并为他付押金。但是再过几年,一切都将分崩瓦解,然后他又会再次回到这里。突然,朱迪想起了富兰克林八年后告诉她的一些事情,当然,前提是上述一连串事情已然发生。富兰克林说过他曾让一个机会从手中溜走。想到这里,朱迪顿时豁然开朗。

“富兰克林,”她对那个车轮脸的小伙子说,小伙子听到自己的名字显得十分惊愕。“听着。安琪怀孕了,怀了你的孩子。她现在在斯特布鲁奇,住在一栋有一个破旧手推车的黄色房子里。如果你现在去找她,我想她会接受你。这里有一百美元。”她从新买的钱包里掏出一整叠钞票,这些钱她原本是取来在新的银行卡办下来之前使用的。“去找安琪吧。”富兰克林看了她一眼,随即接过钞票,消失的无影无踪。

朱迪永远都不知道富兰克林是否采纳了她的意见,但是她可以肯定她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随后朱迪走进面包店,就是她本来要给富兰克林买烤饼的1369面包店。朱迪看见店里有一个伙计。她再一次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个伙计,虽然这让她感到一些头痛。她“想起”了一个未来,在这个未来里,他们变成了朋友,他告诉她他弄坏了自己最好朋友的车,不过这件事目前还没有发生。她买了一个烤饼,告诉那个伙计,斯考特,千万不要为了看赛舟会去借雷吉的雷鸟(汽车品牌),否则他会后悔一辈子。然后她毫不理会斯考特的目光,走出了面包店。

“我要成为一个义务预言家了,”她对玛瓦说。她从来没有这样随心所欲地使用过自己的能力,她使用得越多,就越觉的得心应手。于是她把快乐蜂塑像邮寄给了苏琪。

分手的那天,玛瓦问朱迪,“为什么不直接用短信甩掉他?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做,这就是新近流行的性短信。”朱迪的最佳回答是,“因为那样的话,我的自行车就会完整无缺。”虽然这不是一个好理由。朱迪穿了许多衣服,因为她知道待会儿会很冷。

道格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试图表现的若无其事,可他的内心已乱成一团。他盼望着这件事结束,可是又害怕那一刻的到来。要是有其它的办法……道格提前了好几小时从普罗维登斯火车站出发,好让他可以四处闲逛,但是他逛得时间显然不够长,结果还是早到了。他们原本打算在那个高级的饭店用餐,但是道格忘记了预订,所以最后去了商业街的约翰·哈佛自酿酒馆。他们一人喝了三品托约翰·哈佛最有名的精酿啤酒,然后随便地闲聊了几句。

之后,两个人便开始漫无目的地游逛。他们朝着大众街,一步一步走向事发地点。朱迪终于忍不住大声叱喝起来,“不一定非要走这一条路,每一件事都是如此,是你让所有的一切按部就班的发生,本来不必走到这一步。”

“我知道你不会再相信我,”道格说。“很多事情你有权怪罪于我,但是你不能说是我让这一切发生的。虽然洞悉未来的能力不是我们自己想要的,但是我们还是得为自己的错误负责。我不会为任何事后悔。即使我不知道今天是你我在一起的最后一天,我也会这么做。”

接下来近一个小时,他们将会恶语相击。这些恶毒的话语他们早已一字不落地在脑中听了个遍。

朱迪在大众街上看见了哈佛大学紧锁侧门对面的冰激凌店。她停下自行车。在他们最后一次争执中,她并没有在吃冰激凌,这一幕她已经看过上百次。“看好我的自行车,”她对道格说。然后她走进去,给自己买了一个有三个冰激凌球的蛋筒,她也给道格买了一个,都是随机口味——现在很少有地方店家会让你选随机口味,坎布里奇是少有的其中之一——买完后,两人又继续开始唇枪舌战。

“怀有这种荒诞念头的人是你,你明明自以为可以操控世界,却说自己无辜,自己无害。”道格说。

朱迪没有尝她买的冰激凌,但是她知道它的口感,它的美味,它的透彻冰凉。其中一个随机口味的冰激凌球里面会有一些硬硬的东西,蛋筒闻起来像糖果,还有一点点湿狗(9)湿狗:品酒行家用语,奇异酒味(指某些酒的化学气味)的气味。

他们来到河岸边,这里离桥不远,桥周围挤满了鹅和数不清的粪便。朱迪大哭起来,大骂道格是一个只会暗地里作梗的孬种。

道格的眼泪滴在剩下的蛋筒上,可转脸他又开始言攻语刺。他喋喋不休地讲述着未来十年与朱迪相遇的情景,这些情景是朱迪一直认为不可能发生的未来之一。

朱迪想要逃跑,但是道格抓着她的手腕仍说个不停,他描述着残废的道格碰到朱迪和她的两个孩子的画面——莱拉和杰勒米,这是朱迪在某一个未来可能拥有的两个孩子——蹒跚学步的莱拉生着一对黑亮的眼睛,抱着一只硕大的老虎娃娃。未来的朱迪看上去颇不耐烦,但是她努力地想对那个紧紧抓着她的开司米翻领,而且潦倒落魄的未来道格表现出友好的模样。

无论是未来的朱迪还是现在的朱迪,都想要尽快地远离道格。然而无论是未来的道格还是现在的道格都不愿放手。

“十五年之后,你只剩一个孩子,”道格说。

“让我走!”朱迪尖叫着。

可是就在她挣脱道格的双手,转身要逃的时候,朱迪突然感到一阵天昏地暗,仿佛偏头痛瞬间袭来。也许是三品托啤酒加上三颗冰激凌球的缘故,也许仅仅是紧张慌乱,总之就在她要逃跑的时候却全身无法动弹。道格企图追上前,结果却一个不稳,从河岸上摔了下去,差点掉进了河里。

“啊!”道格哀号一声。“救救我,我受伤了。”他伸出一只胳膊,朱迪把自行车放在一旁,将他拉上岸。道格一片凌乱,全身是泥,他抓着另一只胳膊,痛得直喘气。

“你还好吧?”朱迪忍不住问道。

“我的胳膊伤得……”道格的脸一阵抽搐。“比我想象的要重。”

“你的胳膊。”朱迪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你……摔伤了胳膊。”

“你看不见吗。至少一切结束了。”

“但是你应该摔的是腿啊。”

道格正要抬起双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抬不起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再和你继续下去的原因。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就说过我会摔断胳膊。你肯定是记错了,要不你就是在这里装模作样。”

道格本想自己去医院,可是朱迪坚持要陪他同行。一路上道格跌跌撞撞,疼得咒骂不停。

“你摔得是胳膊。”朱迪又哭又笑,她实在无法理解。“你摔得是胳膊,或许那意味着所有……或许我们可以再来一次。不过不是现在,我现在精疲力尽,过一段时间吧,真让人跃跃欲试。”

但是她知道道格会说什么,“你休想再伤害我。”

朱迪一直护送着道格安全到达X光室的隔离布前才离开。她骑着自行车,冰冷的寒风扑面而来,她忘了戴头盔,但是她一点不在意。等她回到家,她会马上带玛瓦直奔洛根机场。到了机场,登机柜台会有一个烦人的职员给他们两张去迈阿密最便宜的末班机票。他们将度过他们一生中最疯狂的三天,这三天绝不会给未来带来不良的影响。那将是无与伦比的三天,她已在记忆中享受了它的每一时刻。朱迪的脸上淌满了泪水,不要紧,因为风会把一切拂净。

脚注

脚注
1 LAURA ASHLEY是一个极具代表性的英国优雅品牌。品牌以其浪漫、充满女人纤细感性特质的印花图案与色彩,且深具英国传统特色与高雅气质的设计风格,渲染出一片英伦气氛。
2 生命之符,又称安卡,是埃及象形文字(又称圣书体)的字母,解作生命。这个标志有点像是上方有一圈环形把手的T字,它是生命的象征,也是代表王权的标志。
3 三丽鸥(Sanrio)是一家日本公司,旗下最熟悉的品牌当属Hello Kitty。
4 热酷(Torrid):提供超大码的女装。
5 热点话题(Hot Topic):青少年服装品牌,服装主要是朋克风格。
6 莱布尼茨的神义论:他认为“我们的世界是一切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世界”。
7 城市绅士化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西方发达国家城市中心区更新中出现的一种社会空间现象,其特征是城市中产阶级以上阶层取代低收入阶级重新由郊区返回内城(城市中心区)。
8 著名的英国歌手
9 湿狗:品酒行家用语,奇异酒味(指某些酒的化学气味

原创文章,作者:瓦力,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kehuanstory.com/archives/758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