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尼可·迪迦雷欧
译者:Mr瓦力 (英汉对照版)

本文作者尼可·迪迦雷欧曾获得过雨果奖,世界奇幻奖以及约翰·W·坎贝尔纪念奖多项提名。此文是他发表在《银河系边缘》杂志的第5篇作品,同时收录在他的现代意大利民间故事集中。

从前有一个叫作伊丽萨贝塔的年轻女人,她和丈夫生活在一个叫做阴影村(il Villaggio di Ombre)的地方。一天早晨她来到海边,想和往常一样去海里游泳。当她的脚刚刚踏进沙里,晨曦还来不及映入她的眼帘。她突然发现一块渔船般大小的冰块被海浪冲上了沙滩。太奇怪了!她想,简直太奇怪了!

伊莉莎贝塔走向冰块想一探究竟。她发现竟然有个人被冻在了冰块里。她匆忙跑回家把这事告诉了她的丈夫克里斯波。丈夫立刻从车库里开出了拖拉机,两人一起赶往沙滩。克里斯波用一只大大的铁钩和一条粗粗的铁链绑住冰块,把它拖回了他们的橄榄农场。他们把冰块留在户外让夏天的烈日将它融化。

伊莉莎贝塔对她的发现着了迷。她太想知道冰块里是不是真的有个人,或者只是光线折射造成的错觉。直到第二天冰块融化得差不多了,她才得以看清。

“冰块里果然有个人,”她对克里斯波说道,“我想他是一个士兵。他穿着的像是军服。”

克里斯波注视着像万花筒般折射着光芒的冰块,“也许你说得对。他穿的像是一战时意大利的军服。你瞧那外套还有靴子,和壁炉上我曾祖父照片里的一样。”

伊莉莎贝塔立刻冲进房间,从幔帐下拿出照片和冰块里的人反复对比,“你说得没错,快瞧,一模一样的制服!但是,一个一战时期的士兵怎么会被冻在冰块里?又怎么会被冲上这里的沙滩?实在不可思议。”

克里斯波耸了耸肩。对于阴影村发生的怪事他从不过问,似乎他天生就缺乏伊利莎贝塔的那种好奇心。“我不知道,但是我们应该联系政府部门,他们会派相关的工作人员或警察来我们这儿的。我想军队也一定会感兴趣的。”

“不,现在不行,”伊莉莎贝塔说道,“他们会把他带走。难道你不想先知道他是谁吗?等冰块完全融化了,我们可以先搜一下他的口袋。”

接着,夫妻俩便像两只青蛙一样隔着冰块相视无语。伊莉莎贝塔是一个高大挺拔让人过目不忘的女人,她动作敏捷,眼光如鹰般锐利,一头羊毛般蓬松的头发。当她还是一个少女的时候有不少的追求者,不过他们总会被那些更加热情、可爱的女孩吸引,而渐渐对她失去兴趣。克里斯波呢是个英俊的男人──以他独有的方式,在他蓬松的黑发和乱糟糟的胡子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他从未在择偶这件事上感到过烦恼。在社交场合他往往会显得有些拘束,要是说起女人,他更愿意谈论橄榄。

这对夫妻从来没有吵过架,即便是在他们意见不一致的时候。他们结婚已经三年了,那是一场没人反对的包办婚姻(虽然人们在背地里认为他们的结合是出于双方家族利益的需要)。他们渴望拥有自己的孩子,然而至今未能如愿,时间在不断地流逝,橄榄和土地渐渐成为了他们的全部。

克里斯波脱下了帽子,挠了挠自己的胡须,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手绢擦了擦汗津津的眉毛,“我赞成咱们先等这块冰融化了,不过到时我们必须打电话给政府或军队让他们派人来。你不反对吧?”

* * *

故事讲到这你有没有觉得这是一个浪漫的民间故事?嗯……现在还很难说。当伊丽莎贝塔和克里斯波刚刚在一起的那段时光,他们并没有像其他新婚燕尔那样感受到幸福和快乐。事实上,伊莉莎贝塔希望她的男人能够帮她释放内心的激情和渴望。而克里斯波则希望她的女人能够让他摆脱腼腆和羞怯。然而,他们却无法相互帮助。他们就像一对熟悉的陌生人。前一天还只是村里的两个邻居(村里最大的两个橄榄农场的继承人。),第二天他们便成为了夫妻。他们一起居住在一栋能够俯瞰碧海蓝天的小屋里。也许,他们的结合仅仅是为了解决困扰了双方家族很久的一个难题。

伊莉莎贝塔家的橄榄风味独特但产量不高。而克里斯波家的橄榄虽然硕果累累,口味却很一般。所以两个家族都希望通过联姻来分享各自的种植经验,取长补短,从中获益。

然而,随着冰块不断地融化,伊莉莎贝塔把那些橄榄种植的秘诀,压榨工艺,所有这些关于橄榄的事都抛诸了脑后。她已无心关注手头的一切,一有机会就会跑去查看那块不断融化着的冰块,呆呆地凝视着冰块里那个神秘的家伙,暗自思付他到底是谁,来自哪里?而克里斯波呢,总是充满疑惑地耸着肩,一边忙着他的活,一边疑惑着他的妻子到底中了什么邪?

直到第三天,一个弥漫着夏日薄雾的甜蜜清晨,当伊莉莎贝塔注视着最后的冰块一点点融化消弭在温暖潮湿的空气中,冰块里的那个士兵突然蜷身坐了起来。伴随着他身上最后的那层冰霜破裂的声音,他晃了晃头,一股寒气在他头顶散开,他看了看自己,然后注视着伊莉莎贝塔的眼睛问道,“我在哪?”

此情此景让伊莉莎贝塔震惊得不知所措,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镇静并把她所知的一切告诉了冰块中的男人:冻结他的冰块被冲上了海滩,冰块很厚,花了整整三天才全部融化,可能他已经在冰块里待了100多年。“接着你就在这儿了,活了过来,真是难以置信。”

“我好冷,“他说道,”还很饿。”

“当然,你肯定饿了,快跟我来!”

她把他带到屋里,让他冲了个热水澡。他比克里斯波要高,所以她只能向农场的一个工人借了些干衣服。她一边点燃了壁炉一边让人去橄榄林把克里斯波叫回家。士兵全身裹着毯子坐在壁炉前,他面前巨大的盘子里堆满了奶酪、橄榄油、面包和腊肠。他一边喝着酒,一边像一头饿狼般吞食着面前的食物。

匆匆赶回家的克里斯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士兵竟然活了过来,这怎么可能?然而他不得不接受眼前的这个奇迹。他们询问士兵的名字,但这个年轻人怎么也记不起来。伊莉莎贝塔从他的衣服里也找不出任何能够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他仅仅只是一个男孩,看上去最多也就18-19岁的模样。他身形消瘦,除了一副饥肠辘辘,打着寒颤的样子,其他还算健康。他们问他最后是怎么被冻结在冰块里的,而他显然一无所知。

伊莉莎贝塔坐在他身旁握着他的双手问道:“你记得最后发生了什么?”

男孩耸了耸肩,“那时我们正和澳大利亚的军队在山里开战。那是个该死的冬天。我们都被冻坏了。根本没法保暖。没有谁的手套和靴子是完好无损的。那时甚至连仗都打不起来,没有人能够在那么厚的雪地里移动。但是有个前线过来的将军要我们朝敌人的阵地发起一波冲锋。我们都知道这会是一场死亡之旅。”

“你还记得将军的名字吗?”伊莉莎贝塔问道。

他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我现在一个名字都记不起来。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但我还记得那天,上尉想发起一场夜袭。结果没人愿意参加,大家都知道必定有去无回,结果他只能命令我们中的一部分人去。”

“太可怕了!”伊丽莎贝塔说道。

“这就是战争,”他答道,说话的样子比他看上去成熟了不少。“将军们就这样坐在他们的桌子前送大家去死。总有一方会让他们的士兵冲锋,另一方则像割草般把他们撂倒。接着便是反击。就这样,没有任何意义。只有杀戮和死亡。”

伊莉莎贝塔颤抖了一下。“那接下来呢?”

克里斯波则站在一旁,盘算着这场对话什么时候可以结束,他迫不及待得想回到那些橄榄树之间继续他的工作。然而,对话显然还在继续,他只好靠在沙发的扶手上小声地叹着气。

此时,男孩正抿着嘴闭着眼用力回忆着,“好吧,后来轮到了我们。写完遗书,我们背上包,穿上雪地靴,握着来复枪走进了夜幕。这是一趟危险之旅。我们听到冰雪在我们脚下碎裂。我还记得当时周围一片漆黑,甚至看不到一丝的月光。每一次呼吸,寒冷都充满了我的整个肺。对面的澳军似乎注意到了我们的行动。突然一颗照明弹升起,我们所有人都暴露在了亮光中。这时离开他们的战壕只有不到十步远的距离。我们一个个就像等待被射穿的靶子。有些人当场就被射中倒在了地上,有些人掉头就跑,而大部分人都来不及反应。当时我正好在队伍的侧翼,照明弹升起后我就拼命地朝光圈外跑。耳朵里全是咚咚的心跳声。心想这次死定了。”

“真是一场噩梦!”伊丽莎贝塔惊呼道。

士兵睁开了眼,皱着眉头,沉重地说到,“战争就是一场噩梦。”

“那接下来呢?”她催问道。

他努力回忆着那天的细节,顺手撕下了一片面包,蘸了些橄榄油。“我拼命跑着,但感觉不到脚下的雪地,我感到自己似乎在下坠。枪也丢了。我记得我想要用手抓住什么,但是天太黑了,我什么也看不见,除了空气我什么也没抓到。只有寒风在我耳边呼啸。很快我就什么也记不得了。也许我掉进了某个裂缝,那时我们正在一座很高的山崖上,我觉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肯定已经死了。当时的感觉就像从一个悬崖掉入了另外一个。”

伊莉莎贝塔不由地点点头,“我猜,那时积雪很厚,你必定像石头一样沉了下去。而你在下沉的过程中失去了知觉,又丢失了能够证明你身份的物件。随着冬季的持续你就被封在了冰雪之中。至于你为什么能够活下来,被冰块裹着冲上我们这里的海滩,那只能说太神秘了。”

男孩深深抿了口酒,点了点头。“真是好酒,比起战场上我们能得到的那一点点酒,简直……”

站在那儿的克里斯波也松了口气。“好了,现在你安全了,我觉得咱们要赶快联系当局。我敢肯定军队一定能帮你找回身份。整个世界都会想了解你。你会比国际米兰还要出名。”

伊莉莎贝塔能够感到男孩对于未来的不安。平时她不喜欢违背丈夫的意愿,不过关键时刻她也绝不畏缩,“他才刚刚苏醒过来,”她说道,“难道我们不该让他恢复健康后才联系当局吗?他现在需要恢复体力,需要对现代社会有更多地了解。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能记起他是谁,来自哪里?”

克里斯波不想和他的妻子争执。他希望家里能够太太平平,“你也这么想吗?”克里斯波向士兵问道,尽量控制住自己的不满。

男孩把玩着自己的双手,似乎想从中找到答案,“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竟然过了那么久。如果你们真的愿意让我多待一会儿,我将不胜荣幸。嗯……最后是谁赢得了战争?”

* * *

伊莉莎贝塔觉得需要给士兵需要有个用来称呼的名字,她便叫他埃米利奥,这是她未出生便死在母亲腹中的哥哥的名字。白天她对他悉心照料,为他烹制她从未做过的大餐,晚上则陪伴他一起坐在壁炉前。埃米利奥一天天的好转,但他始终无法摆脱那深入骨髓的寒气。仿佛融化的只是体外的寒冰,体内的则依然牢牢冻结着他。他的双眼始终升腾着幽幽的寒气,似乎在他体内封印着某种无法消融的冰冷。

他开始变得越来越焦躁不安,整晚坐着,莫名的哀伤──也许是孤独,亦或是对他自己时代的渴望。为了让他安然度过那一个个难熬的夜晚,伊莉莎贝塔为他朗读图书馆借来的书籍,给他讲述他错过了的历史事件,那些曾改变了世界的伟大时刻。当说到二战、墨索里尼以及意大利的法西斯,年轻的士兵感到了由衷的悲痛。电视机和电脑对他来说成了魔法。他无法想象飞机已经变得如此巨大,飞得那么快,可以搭载几百个乘客在全世界穿梭。人类甚至已经踏上了月球。

埃米利奥喜爱极了这里的美酒,战争期间他几乎喝不到它们。因此伊莉莎贝塔打开了一瓶瓶风味不同的葡萄酒,他们一起畅饮、促膝长谈直到深夜。借着酒意,伊莉莎贝塔对男孩敞开了心扉。她和他谈起了自己的童年,她的家庭,她对橄榄的热爱,这些她从未和其他人谈起过,甚至是克里斯波。她无法解释为何在埃米利奥面前她会变得如此轻松自在,在他身边,心会跳得如此之快。但是她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当他朝自己微笑时,她苍白的皮肤会泛起红晕。很快她就发觉自己已经无时不刻地想着埃米利奥,为他每一次的颤抖而担忧。而此时的埃米利奥依旧记不起自己的名字、家庭,住址,还有他整个的童年。

在某个午后,埃米利奥告诉她,他希望能够在他们的橄榄园工作,“我想我已经无法记起我是谁了,”他说道,“我不想永远待在这里无所事事。我发现一谈到橄榄你就充满热情。我也想了解它们。”

“你还不能工作。你现在还太虚弱了。”

“我好多了,而且我希望自己能够帮上忙。你知道,我必须得自食其力。请不要拒绝我。”

“我想这有点太快了。不过我会和我丈夫商量的。”

克里斯波显然也不赞成这个主意,虽然他有自己的原因。他不理解自己的妻子为何对这个士兵如此痴迷。如果这个男孩开始为他们干活,他就更不会离开他们家,离开他们的生活,也许他们永远也无法摆脱他。他觉得,是时候让这个男孩离开了,这样他和伊莉莎贝塔就能回到原来平静祥和的生活中。

“抱歉,伊莉莎贝塔。我知道你希望照料他帮他恢复健康。你已经做到了。实际上,你做得非常出色。但是,我们事先说好的,等他恢复健康了我们就通知当局。”

“不,我不同意。这只是你的想法。我们现在还不能送他走。他晚上仍旧会冷的发抖。”

“在冰块里待了整整一个世纪,他永远都摆脱不了寒冷。相信我,离开我们对他来说是最明智的。你想一想,也许军队里的某个人能够认出他。某个精神病医生会帮他找回记忆。医生们会想要帮他检查,找到让他幸存下来的原因。他们甚至能够治好他的寒颤。最重要的是,他的家人有权知道他从战争中幸存了下来。你说呢?”

“他的家人已经死了。他认识的每一个人早就都离开人世了。想一想他知道了会有多么伤心。”

“即便如此,他的后代也有权知道他还活着。”

“为什么我们就不能让他留下来?没人会发现任何关于他的事。”

克里斯波皱了皱眉,捋了下自己乱蓬蓬的胡子。虽然他极不情愿和妻子争吵,但他必须在事情完全失控前把握住形势。他认为伊莉莎贝塔对这个男孩奇怪的依恋,对他的溺爱一定和他们至今还没有孩子有关,“我想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想把埃米利奥当作咱们的儿子,因为我们还没有自己的孩子。我知道你舍不得,但,是时候让这个士兵离开了。他是一个成人,不是孩子,他有权去过他自己的生活。如果明天你不去联系当局,那我去。”

听完丈夫的话,伊莉莎贝塔完全愣住了。丈夫对她内心的误解让她目瞪口呆。也许这也不奇怪。克里斯波从来就不懂得什么叫激情。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坠入爱河。如果克里斯波猜到的话,她一定会和他坦诚相告,直言不讳。然而现在她只能先保持沉默,在一切来不及之前也许她还能为此做些什么。

“那好吧,”她答道,“如果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明早我会自己联系当局的。”

克里斯波点了点头,“那说定了。”

* * *

那天晚上,伊莉莎贝塔心乱如麻,她没有和往常一样去见艾米利奥而是早早地上了床,第二天早晨很晚也没有起来,她不想搭理她的丈夫。而他的丈夫则识趣地早早离家去了橄榄园。

伊莉莎贝塔沐浴更衣,强颜欢笑的去见了埃米利奥。她颤抖着走向坐在壁炉前的埃米利奥,努力寻找着向他倾诉的措词。埃米利奥则轻轻按着她的肩膀想要知道晚上她为什么没来找他?

终于,伊莉莎贝塔说出了一切。克里斯波想让他离开,把他交给军方,让医生们对他进行研究并让他成为名人,而她则再也见不到他了。说到这,她再也无法忍住自己的眼泪和内心的感受。她开始抽泣,向他坦白了自己的爱慕。“我爱你,埃米利奥,天那我爱你!”

“我也爱你,伊莉莎贝塔。”他把她紧紧拥在了怀里。“我早就想告诉你,我不能没有你!”

他们互诉了誓言,下定决心,绝不让克里斯波可怕的计划得逞,他们绝不会分开,永远不会!不久,他们便有了自己的计划……

* * *

计划很快得到了实施。伊莉莎贝塔为他们俩准备的东西塞满了整整一个行李箱。她拿走了房子里所有的现金,接着来到谷仓,开动了平日里运送杂草,树枝和农具的平板卡车,带着埃米利奥前往火车站。她把卡车留在了火车站的停车场,然后留了封信在卡车的仪表盘上。信中她告诉克里斯波,她和埃米利奥私奔了,她爱那个男孩,再也不会回来了。她买了两张火车票,前往她所知离村子最远的城市。接着,他俩登上了火车,把阴影村甩在了身后。

火车一到达城里,伊莉莎贝塔就叫来了一辆出租车。她希望司机带他们去一个价格合理,远离闹市的民宿,在那里他们能够融入当地人的生活。恰巧,司机正好知道这么一个地方。那是一个座落在城郊,给当地人度假的老字号旅馆。

在旅馆狭小的酒吧里她和埃米利奥共进着浪漫的晚餐,老艺人拉着小提琴,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叮铛声与之交相呼应。侍者端来了意大利浓汤,那味道简直就像来自天堂之门。.

回到房间,在缓慢旋转的吊扇下,他们点亮了黄铜做的烛台,他们第一次激情地拥吻在了一起。她和克里斯波在一起时的那种尴尬一扫而空,在埃米利奥笨拙地抚摸下,她的身体似乎被完全激活了。

埃米利奥不记得他是否和女人做过爱,不得不承认对于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他显得手足无措,但这完全不是问题。他一点也没有感到害羞。伊莉莎贝塔教给了他各种姿势和要领,伴随着身下大床的嘎吱声,他们就在一次次缠绵中度过了长夜。直到清晨,他们精疲力尽地缠绕在一起,身上的汗珠闪烁着微光。他们轻声耳语着未来。

他们会在城市的某个地方租一套便宜的公寓。他们相信他们会在这个旅游胜地找到合适的工作。光是这些就会让他们的每一天充满幸福。他们像两个兴奋的孩子一样谈论爱情,谈论未来无忧无虑的生活。他们深信好运会始终与他们相伴,他们永远都会生活在这个伟大的爱情故事中。没有什么会更加顺其自然,更没有什么能够打搅他们的快乐生活。

在蜡烛即将熄灭时,埃米利奥转向了伊莉莎贝塔。“伊莉莎贝塔,”他喃喃道,“我现在一点都不冷了。瞧,我不再打寒颤了。”

她感到此时埃米利奥的心在她的手掌中激烈地跳动,像火炭般燃烧着。她微笑着凝视着他宽阔潮湿的双眼。许久以来第一次,他眼中的冰霜消散了。这是伊莉莎贝塔有生以来最浪漫的时刻。没有什么能让她像此刻般幸福快乐。但这甜蜜的一刻并没有持续太久。乐极往往生悲,激情就像无情的风暴。如果伊莉莎贝塔能够早一些参悟爱的真谛,也许她便能预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然而……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埃米利奥消失了,在她身边除了一滩水别无他物。她哭着跌落到了床下,泪水也一起融入了曾是埃米利奥──她挚爱之人──的那滩水中。

* * *

伊莉莎贝塔也许会永远一个人待在城里,心碎,羞愧,孤独,虽然这一切不是为了克里斯波。然而找到他们对克里斯波来说却并非难事。阴影村的每个人都认识伊莉莎贝塔,当然也包括那个火车站的票务经理。

克里斯波也来到了城里,他在火车站外四处打听。一个出租车司机告诉他,他的一个朋友正好送过一个年轻人和一位女士前往城郊的一家旅店。当他找到妻子的时候,她正孤零零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对着床上的那一滩水伤心流泪,很快他便猜出了一切,他的心和埃米利奥一样融化了。

他走向他的妻子,轻轻把她搂在怀里。“跟我回家吧,伊莉莎贝塔。”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般袒露过自己的心声,如此突然却又如此自然。“这是我的错。过去是我忽视了你,但现在我明白了,我的心一直属于你,我本应该让你感受到的。这样你就不会离开。你是我的妻子,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请和我回家吧。”

伊莉莎贝塔的心被她的丈夫打动了。“我想回家,”她脱口而出,就连她自己也没想到,然而她知道这是真的。“对不起,我都做了些什么。我不该离开的。我爱我们的农场……我们的土地……我们的橄榄……我爱你。此时此刻我才真的明白……”

* * *

后来,伊莉莎贝塔和克里斯波一起回了家,开始了他们新的生活。他们似乎完全变了个人。伊莉莎贝塔终于向她的丈夫敞开了心扉,和埃米利奥激烈却短暂的情缘似乎完全改变了她。克里斯波也不再对妻子的想法,感受,情绪像过去那样冷漠,在妻子身边他也不再感到羞赧。和妻子聊天时他甚至比谈论橄榄更加意兴盎然。失去她的短短一天,让他懂得,即便付出他的一切也要守护住他们的爱。

他们就在相互的怀抱中度过了一个个充满激情的夜晚。他们变得越来越快乐,对于这段始于包办的婚姻他们有了越来越多的感悟。他们发现,爱,就像橄榄一样,种植在心灵的田埂,只有敞开心扉,它才能茁壮成长。

春天来了,花儿盛开,故事到这里也要结束了。此时的农场洋溢着新生命的气息,咱们的伊莉莎贝塔终于怀孕了。只有在那些葡萄酒喝得微醺的夜晚,他们才会偶尔谈起那个士兵的往事。他们确信,是群山和大海赋予了埃米利奥生命,把他包裹在冰块中冲上了他们的沙滩,带进了他们的生活。他是一个鬼魂,一个向他们展示如何相爱的精灵。

多年以后,伊莉莎贝塔和克里斯波有了很多孩子,他们的家族就和他们的橄榄一样繁盛。然而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那个以伊莉莎贝塔未出生的哥哥埃米利奥命名的孩子;那个长得比其它孩子们都要高都要瘦的孩子却和他们家族里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农场里的工人们从来不会谈起这个小男孩冰蓝的双眼,那双迷离的眼睛似乎总在寻找着什么。他们也不会留意即便在炎热的夏天,男孩也总会冷的瑟瑟发抖。对,他们更不会谈起那个男孩和多年前被冲上海滩的士兵如此相像。除了他们偶尔会心的一撇。

最后附上作者靓照一张

On the beautiful Isle of Capri during my first visit to Italy (2016).

作者 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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