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汉字

作者:特德·姜
译者:宝树

这不是个人恩怨。我在小时候被迫上过周六上午的中文学校,什么都没有学到,但我不是因为这个才写这篇文章。我上这些课程表现不佳,原因有很多,其中之一是我因为要错过卡通片“super friends”而很不爽。我不会把自己学习中文的失败算到汉字头上。

不,我的反对是实际性的。我喜欢识文断字,而中国文字千年来都是识文断字的阻碍。用表音书写系统如字母文字或者音节文字,你只需要学几十个符号就可以阅读报纸上印的大部分内容。但用中国文字,你得学三千个。书写比阅读就更难了。如果你不能用发音作为拼写的辅助,你只有靠死记硬背了。这种认知上的困难非常大,即使受过高等教育的汉语使用者也常常忘记最近没用过的汉字是怎么写的。

海量的汉字也造成了其他困难,我曾经翻过一本中文字典,我见过一部汉字打字机的照片,我读过关于中文电报的东西。虽说各有精巧之处,但他们都是笨重的发明,是用来承载中国文化脖子上重担的独轮手推车。如果局限于汉字是不可能使用电脑和智能手机的,只有用拼音和注音符之类的语音书写系统,才可能输入文字。上个世纪曾经有多次用字母表取代汉字的提议,但都失败了。唯一执行的改革是对复杂的汉字进行简化,这没有解决我上面说过的任何问题,而又产生了出了新的问题。

所以让我们设想一个汉字一开始就没有被发明出来的世界。如果有这样的文字真空,字母表就可能以我们的历史上没有的方式从印度传到东方。为了避免这个思想实验太过印欧中心,让我们设想古代中国人在三千年前就发明了他们自己的语音书写系统,类似于今天的注音符号。后果是什么呢?很明显,识字率会提高很多,也更容易采纳现代技术。但是请允许我设想另一种可能的后果。

中国文字据说有一个长处:它们能让人容易地阅读几千年前的著作。阅读古典汉语的容易度被严重夸大了,但就古代文本的可理解性来说,我怀疑这是因为中国文字不是表音的。发音在数百年间变化着,当你用字母进行书写时,拼写最后会跟着发音走。(想想《贝奥武甫》(按:公元八世纪古英语长诗)《坎特伯雷故事集》(十四世纪作品)《哈姆雷特》(十六世纪末作品)之间的不同)古典汉语一直可以理解,恰是因为汉字无视发音的变化。所以如果古代中国的手稿是用表音文字书写的,随着时间推移,它们就会变得越来越难以解读。

中国文化因为赋予传统以太高价值而臭名昭著。如果说这完全是古典汉语易于阅读所致,大概过于简化了,但可以合理地提出这会带来某些影响。想象一个世界,在其中英文书写变化极小,以至于《贝奥武甫》时代的作品在过去一千二百年里都一直可读。我能够很容易相信,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当代英语文化会比现在保持更多的盎格鲁-撒克逊时代价值观。所以在我所提出的、中国采用字母文字的反事实历史中,中国文献的可理解性随着语音变化的浪潮而被侵蚀,中国文化似乎也就可能不再那么植根于过去了。也许中国在其历史中会进化得更快,对于新的观念也更少抵抗。它将有更好的准备去处理现代性,这并不只是说用改进的方式去使用电报或电脑。

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我不知道我个人是不是会过得更好,因为那时候我是否存在还不一定呢。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在一个汉语用表音文字书写的世界里,我永远也用不着去读到或听到更多关于中国文字的误解——它们像是小画啦,它们直接呈现观念啦,表示“crisis(危机)”的中文词是“危险”加上“机遇”啦。这一点至少也让我如释重负了。

原创文章,作者:瓦力,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kehuanstory.com/archives/669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