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小时赋格

The Four-Hour Fugue
作者:[美] 阿尔弗雷德·贝斯特 (Alfred Bester)
译者:Ent

恐惧有一种大多数人察觉不到的气味。大多数,然而并非所有。

现在,不用说,东北走廊(1) the Northeast Corridor,美国东北部大都市区,现实中包括波士顿至华盛顿的区域。显然它曾继续扩大至文中所指区域,但终于沦为废墟。早变成了东北贫民窟,自加拿大延伸至卡罗莱纳,向西远达匹兹堡。这是一片稀奇古怪的丛林,充满了腐臭味的暴力,居住着一群既看不出生计何来又没有固定居所的躁动不安的人,如此广大以致让人口普查员、计生监督员和社会服务人员已经对它放弃了一切希望。这是一场巨大无比的街头表演,让每个人破口大骂却又让每个人乐在其中。就连那几个享有特权、能在极度奢侈的绿洲里过得上极度保护的生活的人,想在哪儿过日子都成的人,也从没生出过离开的念头。这片丛林把你牢牢抓住了。这里有成千上万个日常生存的难题,而最让人恼火的是缺乏新鲜水。大部分可饮用的水早就被笃信进步主义的大工业以”为了更好明天”的名义扣留了,而剩下供应住户的则少得可怜。当然,有屋顶上的雨水箱,还有黑市,这就几乎是全部了。于是这丛林臭气熏天。它比伊丽莎白时代的宫廷(2)虽然确切情况不知,但是传说中伊丽莎白女王很少洗澡,其朝臣也纷纷效仿。那时通常认为洗澡不利于健康。还要糟糕,好歹后者虽然不信这套,还是有洗澡的可能的;而走廊居民则根本没有洗澡、洗衣服和刷洗房屋的机会。因此在海面上隔着十英里你就能闻到那股毒力十足的恶臭:欢迎来到快乐走廊。近岸的受害者若能在咸水里洗洗干净就算心满意足了,可是走廊海岸早已被泄露的原油污染了如此多个世代,以至于它们全都被石油回收公司买下来了。闲人止步!严禁私闯!还有武装警卫。河流与湖泊都安了电网;用不着警卫,只有骷髅和交叉骨头的标志。要是你不知道这什么意思,活该倒霉。

倒不敢说所有人在街上欢快地跨过腐烂的尸体时都会在乎那股气味,不过确实有很多人在乎,而他们唯一的对策就是香水店。几十家公司在竞争香水行业,但是遥遥领先的是大陆罐头公司——虽说他们已有两个世纪没生产过罐头了。他们转到了塑料行业,并且在大约一百次股东大会之前幸运地犯了个错误:和一家经营不善的香水厂签了销售协议并供应了巨大一批荧光氖容器。香水厂倒了,CCC(3)CCC:Continental Can Company(大陆罐头公司)的缩写。接手了它,指望能回收一点钱。等到”香水大爆炸”的时候这次接管成了他们的救星:他们拥有了这个时代最赚钱行业的入场券。

但是在布雷兹·斯基亚基(4)Blaise Skiaki,大概是法国人+日本人的名字,不会念,勉强翻成这个吧。加入之前,CCC与其竞争对手顶多只算是并驾齐驱;之后CCC就让人望尘莫及了。布雷兹·斯基亚基,籍贯:法国,日本,非洲黑人及爱尔兰;教育:普林斯顿学士,麻省理工硕士,陶氏化学公司(5)Dow Chemical Co.,又译道氏,美国顶尖化学品公司之一,已有百年历史。似乎到那时已经成了研究机构。博士(正是陶氏公司秘密把斯基亚基的天赋泄露给了CCC,他的毕业被挖引发的官司虽告结束,但道德争议仍悬而未决。)布雷兹·斯基亚基,年龄:三十一;未婚,直率,天才。

他的天赋在于嗅觉,私底下CCC管他叫“咱那鼻子”。他懂得有关香料的一切:动物制品,龙涎香、海狸香、香猫香、麝香;从植物和花朵里提炼的香精油;灌木乔木伤口挤出的胶液,安息香、白芷香、秘鲁香脂、塔鲁香、酥合香、没药;组合天然香与合成香所得的综合香料,后者大多为脂肪酸酯。

他为CCC创造了最成功的产品:“阴部”,“抚慰”,“臂弯”(这牌子比“腋窝”要吸引人得多),“准备F”,“舌战”,如此等等。CCC把他当宝贝守着,付给他的薪水足以让他住在绿洲里,最棒的是能享受取之不尽的新鲜水。走廊里没有哪个女孩能抵挡住与他共浴的诱惑。但是为了这些,他也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他永远不能使用香皂、剃须膏、润发油或脱毛剂,不能吃有调味料的食物,不能喝除了纯净水之外的任何东西。你明白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保证“咱那鼻子”纯洁无瑕不受污染,以便他能在无菌实验室里四处嗅探,创造新发明。他正在创作一种颇具潜力的油膏,暂名为“改邪归正”,可是已经有六个月毫无进展,这拖延让CCC开始不安:他们的天才从来没花过这么长时间。为此顶层的执行官们开了一次会,为公司权益起见,在此隐去参与者的名字。

“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不会江郎才尽了吧?”

“看起来不太可能。”

“没准他需要休息。”

“不是吧,他上个月已经休过一星期了。”

“他休假时都干了些啥?”

“消化不良,他这么跟我说。”

“那可能是原因吗?”

“不会的,他说他回来工作之前吃了泻药。”

“他是不是在咱这儿遇到麻烦了?和中层管理人员?”

“绝对不会,主席先生。那帮家伙根本不敢碰他。”

“或者他想要加薪。”

“不会。他现在赚的钱已经花不完了。”

“我们的竞争对手跑到他那去了?”

“他们一直都在往他那跑,正常现象。而他则会一笑置之。”

“那就一定是某些个人原因。”

“同意。”

“女人问题?”

“上帝呀!我们才会有这种问题。”

“家庭问题?”

“他是个孤儿,主席先生。”

“野心?动力?我们是不是该给他个官职?”

“我第一年就给过他,先生,被他拒了。他只想在他的实验室里玩。”

“那他现在为什么不玩了呢?”

“显然他碰上了某种灵感枯竭。”

“那他天杀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就是用这句话开始会议的。”

“我没有。”

“你有。”

“没。”

“会场主管,重放一下录音行不?”

“先生们,先生们,请冷静!显然斯基亚基博士遇到了某种个人问题,阻塞了他的灵感。我们必须为他解决这个问题。有何建议?”

“精神分析?”

“没有自愿的合作,那东西不管用。我很怀疑他会不会合作,这顽固不化的日本佬。”

“算我求你了,理事!不要用这种词汇形容我们最宝贵的财产。”

“主席先生,问题在于发现斯基亚基博士灵感阻塞的原因。”

“同意。有何建议?”

“这还用说,第一步应该是维持二十四小时监控。所有的日本佬——对不起——日本好博士的行为,交往,联系。”

“由咱们进行?”

“我建议不要。监视肯定会露马脚,只可能使日本佬——好博士产生敌意。”

“外来的监视?”

“是的,先生。”

“很好,同意。休会。”

***

讨债跟踪协会的人确确实实是暴跳如雷了。过了一个月他们把这案子扔回给CCC,除了所花开销之外一分钱也没多要。

“你他妈的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派给我们的是个把式,主席先生,啊?我们的跟踪员可没受过那训练。”

“慢慢来,别急。你说‘把式’是什么意思?”

“打游击的老把式。”

“什么?”

“游击队,丛林猩猩,走路拐弯,老道骗子。”

“斯基亚基博士是个骗子?荒谬。”

“您听着,主席先生,我给您描述个大概,您自己再下结论,好不?”

“说吧。”

“反正这报告里说得很详细了。我们每天在斯基亚基来回你们公司的路上派给他双份的尾巴,他离开时我们跟踪到家。他总是回家。两班人马轮番守着他。他每晚吃有机托儿所的外卖,我们检查了送外卖的人:完全合法。我们检查了晚饭:有时一人份,有时两人。我们跟踪了一些离开他阁楼的女孩:完全正常。到现在为止,完全正常,对吧?”

“然后?”

“然后就是关键。每周有那么两三个晚上他离开房子到城市里去。大概午夜离开,直到约摸凌晨四点才回。”

“他去哪了?”

“我们不知道,因为他靠他那老把式的招数把尾巴全给甩了!他在走廊里面穿梭前进的架势,就跟那些野鸡野鸭巡回寻找买卖似的——抱歉——而他总是能甩掉我们的人。从他那里我什么东西都弄不出来。他聪明,敏捷,快速,而且是真正的把式。他一定是;他让我们的跟踪员完全招架不住。”

“所以你不知道他在午夜和凌晨四点之间都干了些啥或者见了什么人?”

“不,先生。我们两手空空,而你们手头有个问题。不再是我们的了。”

“谢谢。和公众印象相反,公司并不是大白痴一个。我们CCC明白负面结果也是结果。你会拿到你们的开销和议好的报酬。”

“主席先生,我——”

“不,不,请别这么说。你们已经把问题缩减到了那失踪的四小时。现在,如你所言,这是我们的问题了。”

***

CCC召来了塞伦·伯尼。伯尼先生总是声称,他既非内外科医生也非精神病医生;他不喜欢和那些(在他看来)本行当的渣滓牵扯在一起。塞伦·伯尼是位巫医,更准确地说,是位巫师。他能对于心境烦乱的人们做出最了不起的、最透彻入微的诊断,依靠的与其说是五角星、咒语、薰香之类的女巫把戏,倒不如说是他那对肢体语言非凡的敏感和精准的解读。话说回来,这没准也就是巫术。

伯尼先生面带自信的微笑迈进了布雷兹·斯基亚基一尘不染的实验室,斯基亚基博士随即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嚎叫。

“我告诉你来之前要彻底消毒的啊!”

“可是我做了啊,博士。完全照办。”

“你没有。你散发着茴芹、伊兰树和邻氨基苯甲酸酯的气味。你把我一整天都给污染了。怎么回事?”

“斯基亚基博士,我向你保证我——”突然间塞伦·伯尼不吭声了。“哦天啊!今早我拿的是我妻子的毛巾。”

斯基亚基大笑起来,把通风机开到了最大功率。“我能理解,不用太自责。现在让我们把你妻子弄出去吧。离大厅半英里有我的一间办公室,我们可以在那儿谈。”

他们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落座,互相打量对方。伯尼先生看到的是一个孩子气的、讨人喜欢的年轻人,黑发剪得参差不齐,耳朵虽小却富于表情,颧骨高耸似乎暗示主人性格,眯成一缝的眼睛需要仔细观察,还有虽然优雅、伸出来却死气沉沉的双手。

“现在,伯尼先生,有何指教?”斯基亚基嘴里说着,手中却像是在说,“你他妈的干嘛要来烦我?”

“斯基亚基博士,某种意义上咱们是同行:我是个职业巫医,燃烧五花八门的薰香是我仪式中至关重要的步骤之一,可是那些香料都太传统了。我希望您能凭借您的专长建议一些新东西,让我可以据此着手实验。”

“我明白了。有点意思。你一直在烧没药、岩蔷薇、枫子香、乳香(6)这四种香料(stacte, onycha, galbanum, frankincense)是《出埃及记》30章34节里,耶和华吩咐摩西祭祀用的香料(中文和合本用的是音译),所以说是“老货色”。其中onycha似乎没人知道确切是什么,也没找到现成的译名……这里采取一种说法认为onycha即labdanum,一种岩玫瑰属的植物。……那一套玩意儿?”

“没错,全是老货色。”

“很有意思。当然,我能提很多新实验的建议,不过——”说到这斯基亚基忽地打住,两眼出神地望向空中。

停顿了好长一会之后,巫师问:“有什么问题吗,博士?”

“瞧瞧,”斯基亚基突然开口,“你路子没走对。传统、过时的是烧香料这一行为本身,换别的香料也无济于事。干嘛不试试全然不同的法子呢?”

“那这法子是什么啊?”

“香谱原理。”

“香谱?”

“没错。就和声音一样,香味里也有谱系分级。锐利的香味对应高音,厚重的香味对应低音。比方说,龙涎香落在高音谱号里面,而紫罗兰香则是低音谱号。我可以给你列出一个香阶来,大约能走两个八度。然后作曲就轮到你来。”

“这真是绝顶天才的主意,斯基亚基博士。”

“是吗?”斯基亚基眉开眼笑,“不过实话实说,我可得指出咱俩是半斤八两。要不是你给了我如此富于原创的挑战,我绝不会想出这么个主意。”

他们照这个友好的架势继续往来,热情洋溢地交流工作,共进午餐,互相讲述自己的情况,一同计划着巫术实验。斯基亚基甚至自告奋勇要参与其中,虽说他并不信妖魔鬼怪这一套。

“可是讽刺的是,他才是真正被魔鬼附身的人,”塞伦·伯尼汇报道。

主席茫然不解其意。

“精神病学和妖魔巫术使用不同的名词指称同样的现象,”伯尼解释说,“所以我还是翻译一下吧。那失踪的四小时是‘赋格’(7)Fugue,一般认为词源为拉丁语,原意“追逐”、“奔走”或“飞翔”。音乐中指一种多韵律乐曲,其一个或多个旋律为相继进入的声部所模仿和“追逐”、对位性发展而成,盛行于巴洛克时代。对音乐不熟悉的可以想想那首著名的《D大调卡农》,卡农和赋格都是后面的旋律模仿前面的并追赶之。精神病学上则指神游症,为一种病理性的健忘状态。。”

主席仍未能领悟。“你是在说音乐术语吗,伯尼先生?”

“不是,先生。赋格也是精神病学用于描述一种较高形式的神游……或者梦游。”

“布雷兹·斯基亚基是边做着梦边溜出去的?”

“是的,先生,但比那还要复杂。梦游是种相对简单的情况:梦游者和环境之间毫无关联。你可以和他说话,朝他大吼,对他称名道姓,而他对这一切却完全无动于衷。”

“那赋格呢?”

“在赋格状态下,主体和环境之间存在联系。他能和你对话,他对赋格中发生的事件有意识、有记忆,但是他在赋格中却与现实中判若两人。并且——这是最重要的,先生——赋格过后他对此忘得一干二净。”

“那么在你看来,斯基亚基博士每周要经历两到三次这种赋格。”

“这就是我的诊断,先生。”

“而他则完全不能告诉我们赋格里发生了什么事?”

“完全不能。”

“你能吗?”

“恐怕不行,先生。我的能力是有限度的。”

“你清不清楚,是什么导致了这些神游?”

“只有一点:他被某种东西驱使着。要我说他就是魔鬼附身,但那是我职业里的行话。别人可能会用不同的术语——强迫冲动或者感情执念。术语这东西无关紧要。基本的事实就是:某种东西攫住了他,迫使他晚上出去做——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种魔鬼驱力很有可能就是阻塞他创造力的原因。”

***

没人能召来格瑞琴·诺恩,哪怕你是CCC——其普通股已经翻了二十五番——也不成。你得一点一点地努力通过她的员工梯队,直到最后终于得见尊颜。这得让你和她的员工之间打上一大堆来回拉锯战,还得点燃一大堆万丈怒火,因此可以理解,主席终于被引入诺恩小姐的工作室(里面各类研究用的书籍仪器摆得乱七八糟)的时候已经憋了一肚子气。

格瑞琴·诺恩的生意是创造奇迹:并不是某个超人事务所带来的的非常、反常和异常那种奇迹,而是凭借她超凡且/或诡异的感知力与对现实的操控力。无论什么情况下,她都能够、而且做到了创造她绝望的客户所乞求的奇迹,而她的收费如此高昂以致她正考虑要公开上市。

很自然,主席指望诺恩小姐是个女性版的梅林(8)Merlin, 传说中亚瑟王的预言家、魔法师兼顾问。,可他见到本人时不禁目瞪口呆:她宛如一位瓦图西(9)Watusi,居于非洲卢旺达等地的一支部落。英美人可能是因为King Solomon’s Mines(1885)这本畅销书而对这个部落熟悉。的公主,皮肤黝黑如天鹅绒,五官像鹰一般犀利,双眸又黑又大,身材高挑,二十出头,面色红润得令人销魂。

她给了个让主席眼花缭乱的笑容,指了把椅子,自己在对面的椅子坐下,说:“我的咨询费用是十万。付得起吗?”

“付得起。同意。”

“而你的麻烦——值得吗?”

“值得。”

“那么到现在为止我们互相理解。怎么了,阿列?”

那个蹦进来的年轻秘书说:“抱歉,勒科里克坚持要知道你是怎么鉴定出那真菌是地外生命的。”

诺恩小姐不耐烦地咂了咂舌。“他知道的,我从不给原因,我只给出结果。”

“是的女士。”

“他付钱了没?”

“是的女士。”

“好吧好吧,我就给他破一次例。告诉他这是基于氨基酸左旋和右旋的概率,让他找个合格的地外生命学家接着干下去吧。他不会后悔花了这钱的。”

“是的女士。谢谢您。”

秘书离开时她转向主席,“你听到了。我只给结果。”

“同意,诺恩女士。”

“现在说你的麻烦。我还没接手呢。明白?”

“是的,诺恩女士。”

“说吧。所有一切。意识流也成,如果必要。”

一个小时之后,她又给了个让主席眼花缭乱的笑容:“谢谢你。这一例确实独一无二。对我的工作是个受欢迎的变化。成交了,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同意,诺恩女士。您想要定金或者预付吗?”

“不用CCC出。”

“那开销偿付呢?是否要预先商定?”

“不必。我来负责。”

“但是如果你不得不——如果你需要——如果——”

她笑了。“我来负责。我从不给出理由,也从不揭露方法,所以我怎么能为这些收费呢?还有别忘了,我要那份追踪公司的报告。”

***

一周过后,格瑞琴·诺恩出人意料地来到CCC办公室拜访了主席。“我来找你,先生,是来给你一个机会撤销我们的合同。”

“撤销?可是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你已经牵扯进去的东西比你预料的要严重得多。”

“但那是什么东西?”

“你不肯相信我的话?”

“我必须知道。”

诺恩小姐抿了一下嘴唇。片刻之后,她长叹一声:“既然这案子非同寻常,我不得不打破我的规矩了。瞧这个,先生。”她铺展开一份走廊局部的大地图,平摊在主席的桌面上。地图中心有一颗五角星。“斯基亚基的住所,”诺恩小姐说。

五角星的周围画着一个大圆圈。“一个人两小时所能走的范围极限,”诺恩小姐说。这圆圈被一系列扭曲的圆点轨迹穿插交错,所有轨迹均发自五角星。“我从追踪公司的报告里面弄出这些来。这就是尾巴跟踪斯基亚基的路径。”

“非常巧妙,可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严重的,诺恩小姐。”

“仔细看看这些轨迹。看出什么没?”

“没什么啊……只不过每个都以红色叉号终结。”

“那每条轨迹到达红叉之前都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啥事也没有,除了——除了圆点变成了短线。”

“而这就是让问题严重的地方。”

“我不明白,诺恩小姐。”

“听我解释。每个红叉代表一个谋杀现场。短线代表逆向追踪所得的每一位受害者遇害前的行动路径。”

“谋杀!”

“他们逆向追踪只能到此为止,没法再往前推断了。跟踪员尾随斯基亚基也只能到此为止,没法再往后跟踪了。那些跟踪轨迹就是圆点。日期也吻合。你有何结论?”

“一定是巧合,”主席大声吼道,“这么个聪颖迷人的年轻人,谋杀?不可能!”

“你想看看我列出的实际数据吗?”

“不,不想。我想要真相,铁证如山的真相,而不是这些点啊短线啊日期啊的推断。”

“很好,主席先生。你会得到的。”

***

她租下了斯基亚基绿洲入口处的职业乞丐帐篷一星期。毫无成效。她雇了“复生”乐队和她一起在绿洲门口大唱赞美诗。毫无成效。最后,在得到一份有机托儿所的工作之后,她终于接触到了目标。前三次往宅邸送晚餐,无人注意她的来去。斯基亚基正在招待一连串的女孩,人人擦洗得闪闪发光、感激涕零。当她递送第四顿饭时他独自一人,头一回注意到了她。

“嘿,”他微微一笑,“这样子多久了?”

“先生?”

“从什么时候有机开始用外卖女孩代替外卖男孩了?”

“我是外卖人员,先生,”诺恩小姐庄重地回答,“我自从本月一日就开始为有机托儿所工作了。”

“不用挂上‘先生’那词。”

“谢谢,斯基亚基先——博士。”

“该死的,你怎么知道我有博士学位?”

她失误了。在绿洲和托儿所的名单上他仅仅是布·斯基亚基,她本该记得这一点。像往常一样,她把错误转化成了优势:“我知道你的一切,先生。布雷兹·斯基亚基博士,普林斯顿,麻省理工,陶氏化学。CCC的首席香料化学家。”

“听起来简直像‘名人录’。”

“我就是在那里读到这些的,斯基亚基博士。”

“你在名人录里找我的条目?到底是为啥?”

“你是我遇见过的第一个名人。”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很出名?我才没有。”

她向四周做了做手势。“我知道住得像这样的人一定很出名。”

“小嘴真甜。你叫什么名字,亲爱的?”

“格瑞琴,先生。”

“你姓什么?”

“像我们这个阶级的人没有姓,先生。”

“明天你还会是外卖男——人员吗,格瑞琴?”

“明天是我的假期,博士。”

“太好了。带两人份的晚餐来。”

于是这段风流韵事开始了,而格瑞琴出乎意料地发现,她竟然对此还颇为喜欢。布雷兹确乎是个聪颖迷人的年轻人,总是款待周致,总是善解人意,总是慷慨大方。为表感谢(别忘了他以为她来自走廊最低贱的阶级),他给了她自己最宝贵的财产之一:还在陶氏时合成的一颗五克拉钻石。而她以同等的礼节回应:她把钻石戴在自己的肚脐上,并许诺这钻石只会让他看见。

当然了,他仍然坚持她每次来访都擦洗干净,这有点恼人,她收入栏里的新鲜水很可能比他还多呢。不过,方便的是她已经可以辞掉有机托儿所的工作了,这样应付斯基亚基的同时还可以处理其它的合同。

她总是在十一点半左右离开宅邸,但是留在外面等到一点钟。终于,有一天晚上她碰上他离开绿洲。她熟记塞伦·伯尼的报告,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快步赶到他前面,以一种不安的声音说:“现生,现生。”他停步,亲切地望着她,却没有认出来。

“怎么了,亲爱的?”

“您要斯走这道儿,俺能一遭儿走么?俺怕得慌。”

“当然了,亲爱的。”

“谢谢,现生。俺得去家里。您去家里?”

“这个,不完全是。”

“那您得去到那里?别斯啥坏水吧,斯吗?俺不要碰坏水。”

“没有坏事,亲爱的。别担心。”

“那您估摸着要干啥呐?”

他悄悄地笑了。“我在跟踪某种东西。”

“某个人?”

“不,某个东西。”

“嘛样子东西?”

“嘿,还真好奇,是不是?你叫什么名字?”

“格瑞琴。您哪?”

“我?”

“您名字啥?”

“愿望。叫我愿望先生。”他犹豫了一会,说,“我得在这左转了。”

“么事,愿望现生。俺也左。”

她能看出来,他的所有感官都在高度紧张地追踪,而她的东拉西扯对他而言不过是无足轻重的背景杂音。她伴随着他盘绕,转弯,过路,穿街,走巷,有时进而复返,总是让他相信这也是她回家的路。在一个看起来颇为危险的垃圾站,他像父亲一样轻拍了她一下,警告她等在这里,让他先去侦查是否安全。他进去了,消失了,再也没出现。

“我随同斯基亚基把这过程重复了六遍,”诺恩小姐向CCC汇报。“全都意义非凡。每一次他都会多露出一点真相,自己却意识不到,也认不出我。伯尼是对的。就是赋格。”

“而原因呢,诺恩小姐?”

“外激素轨迹。”

“什么?”

“我还以为你们这帮化学业的绅士会知道这术语呢,看来我还是得解释给你听。这得花些时间,所以我坚持,你不得要求我描述我得出结论所用的归纳和演绎。明白?”

“同意,诺恩小姐。”

“谢谢,主席先生。你们肯定都知道激素,来自希腊字hormaein,意为‘刺激’。它们是内分泌产物,能够刺激身体其它部位的运转。外激素则是外分泌产物,刺激其它生物个体的运转。这是一种沉默的化学语言。

“外激素的最好例子是蚂蚁。在蚁丘外面某处摆一堆糖,食物搜寻者会偶然碰到它,吃饱然后回巢。一小时之内,整个蚁群都会沿着首位发现者完全无意中留下的外激素轨迹列队行进。这是无意识却极具强迫性的刺激物。”

“真吸引人。那斯基亚基博士又怎么了?”

“他追踪人类的外激素轨迹。那些外激素驱使着他,而他则进入赋格状态,尾随它们。”

“啊呀!咱那鼻子的一个副作用。讲得通,诺恩小姐。确实讲得通。但是他被迫去追随的是什么轨迹呢?”

“死亡之愿。”

“诺恩小姐!”

“你肯定知道人类心理的这个领域。许多人承受着一种无意识却极为强烈的死亡愿望,尤其是在绝望的时刻。显然这愿望留下了一条外激素轨迹,而斯基亚基博士则感知到了它,不得不追随它。”

“然后呢?”

“显然他满足了这个愿望。”

“显然!显然!”主席大声吼道,“荒谬的指控,你得给我铁证如山的证据。”

“你会得到证据的,先生。我跟布雷兹·斯基亚基还没结束呢。还有一两件事我要和他弄明白,这过程恐怕要吓得他魂不守舍。你会拿到你那铁证如——”

可这是一位半落爱河的女子说出的半句谎言。她知道她一定得再见布雷兹一面,但她的动机却混乱不清。去发现她是否爱他,尽管她已经知道答案?去发现他是不是爱她?去警告他,拯救他,或者带他逃跑?去以冷静而职业的方式履行她的合同?她不知道。她肯定不知道,将要魂不守舍的是她。

***

“你是天生眼瞎吗?”那天晚上他喃喃地说。

她猛地从床上蹦起来。“什么?眼瞎?什么?”

“你听见我说的了。”

“我一辈子视力都完全正常。”

“啊,这么说你并不知情,亲爱的。我预料到了很可能如此。”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布雷兹。”

“哦,你毫无疑问是眼瞎的,”他冷静地回答,“但是你从不知道,因为你蒙赐福得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怪异本领。你的超感官洞察力能够觉察到别人的感知。你通过别人的眼睛看。就我所知,没准你也是聋子,通过他们的耳朵听。你可能还通过他们的皮肤感觉。有时间我们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

“我这辈子从来没听说过这么荒谬的事情,”她生气地说。

“我可以证明给你看,如果你愿意,格瑞琴。”

“证吧,布雷兹,去证明不可能的事情吧。”

“来,到起居室里去。”

在起居室里他指了指一只花瓶:“这是什么颜色?”

“当然是棕色。”

“那个呢?”一幅挂毯。

“灰色。”

“那盏灯?”

“黑色。”

“证毕,”布雷兹说,“已经充分地说明问题了。”

“什么东西证毕了?”

“你是在通过我的眼睛看东西。”

“你怎么能那样说!”

“因为我是色盲。这是最早让我怀疑的一点。”

“什么?”

他把她搂在怀里以抚慰她的颤抖。“亲爱的格瑞琴,花瓶是绿色的。挂毯是琥珀黄和金色的。台灯是猩红色的。我看不见颜色,但是装饰师告诉过我,我记住了。为什么要害怕呢?你是盲人,没错,但你所得的祝福却远比区区视力更不可思议:你能通过全世界的眼睛观看。无论何时我都会想和你换的。”

“那我独自一人的时候呢?”

“你何时独自一人过?走廊里有谁曾经独自一人过?”

她抓起一件袍子就冲出了宅邸,一边歇斯底里地抽泣着。她一路跑回她自己的绿洲,恐惧得都要疯了。然而她仍不断地看着周围,所有的颜色都在那里:红,橙,黄,绿,青,蓝,紫。可是也有蜂拥而过的人们穿越走廊的迷宫,正如过去一直那样,每天二十四小时。

回到她的公寓,她决心彻底检验一下这场灾难。她赶走了所有的员工,以严厉的口气命令他们全都滚到别处过夜。她站在门口把他们一个个数出去,每个人都莫名其妙,闷闷不乐。她摔上门,环顾四周。她还是能看见。

“婊子养的谎话大王,”她咕哝着,开始怒气冲冲地踱步。她愤怒地冲过公寓,嘴里恶毒地起誓发咒。这证明了一件事:永远不要牵扯进个人情感里面。他们会背叛你,会试图毁灭你,而她却让自己成了个傻瓜。可是为什么,上帝啊,布雷兹要用这么卑鄙的手段毁掉她呢?这时她撞到了什么东西,反冲之下几乎跌倒。她恢复了平衡,看看她撞到的是什么。是一架大键琴(10)Harpsichord,又译羽管键琴,16-18世纪键盘乐器,与钢琴发声原理不同,后被钢琴取代,与赋格曲同盛行于巴洛克时代。以下的房间装饰也基本是巴洛克时代前后的产物。

“可是……可是我没有什么大键琴啊,”她迷茫地低声说。她趋身向前去碰触它,确信那是真的。她又碰到了什么东西,抓住它,摸着它。是条沙发背。她狂乱地环顾四周。这不是她的房间。那架大键琴。栩栩如生的勃鲁盖尔作品挂在墙上,詹姆士一世风格的黑橡木家具,亚麻布轴式的木板门,绒线刺绣的窗帘。

“但是……这是……楼下的拉克森公寓啊。我一定是在通过他们的眼睛看。我一定是……他是对的。我……”她闭上了眼睛,看着。她看到了公寓,街道,人群,面孔,事情揉成的大杂烩。她向来时不时能看到这种蒙太奇,但一直以为这仅仅是一种彻底的视觉回忆,在她超凡的本领和成功中起到关键因素的一种回忆能力。现在她知道了真相。

她又抽泣起来。她摸索着沙发,坐下,心中一片绝望。直到最后,震撼终于逐渐消退,她勇敢地抹去眼泪,决心面对现实。她绝不当懦夫。然而当她睁开眼时,又被震惊了。她看到布雷兹·斯基亚基站在敞开的门口,向她微笑着。

“布雷兹?”她低声说。

“我的名字是愿望,亲爱的。愿望先生。你呢?”

“布雷兹,看在上帝的份上,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留什么死亡之愿的轨迹。”

“你叫什么名字,亲爱的?我们以前见过吗?”

“格瑞琴,”她尖叫,“我是格瑞琴·诺恩,我没有死亡之愿。”

“很高兴又见面,格瑞琴,”他以无动于衷的声音说,挂着愿望先生那无动于衷的笑容。他向她迈了两步。她跳起来躲到沙发后面。

“布雷兹,听我说。你不是愿望先生。从来没有愿望先生这个人。你是布雷兹·斯基亚基博士,著名科学家。你是CCC的首席化学家,创造了许多绝妙的香水。”

他又向她迈出了一步,一边解开他颈项上围的头巾。

“布雷兹,我是格瑞琴啊。我们已经谈了两个月的恋爱。你一定能想起来的。试着去想想。你今晚告诉过我的眼睛……是瞎的。你一定记得这事。”

他微笑着把头巾绕成一条绞索。

“布雷兹,你正在赋格状态里。暂时失忆。心理状态的变化。这不是真正的你。这是被外激素驱使的另一个生物。可是我没有留下外激素轨迹。我不可能。我从没想过死。”

“不,你想,我亲爱的。很高兴能满足你的愿望。这就是我被称为愿望先生的原因。”

她像一只受困的老鼠一样尖声叫喊,在他接近时一边闪躲一边乱扔东西。她的假动作使他扑向一侧,她自己则屈身绕道另一侧,有很大把握在他之前冲出大门,却一头撞到了三个肩并肩站着的咧着嘴的街头混混。他们抓住她并制伏了她。

愿望先生并不知道他自己也留下了一条外激素轨迹。这是一条谋杀的轨迹。

“噢,又是你们。”愿望先生用鼻子嗅嗅。

“嘿,老伙计,这回弄到个美人儿,嗯?”

“还挺有钱。得把这房子翻个底朝天。”

“棒极了,上仨啥都不是,全叫这个补回来了。谢啦,伙计。你可以回家了。”

“为什么我从来轮不着杀一个呢?”愿望先生恼火地喊道。

“得啦,得啦。不要生气。我们要保护咱的猎犬。你打头,我们跟着把事做完。”

“而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你就是冤大头,”另一个打手咯咯笑起来。

“回家吧,伙计。剩下的我们来。甭闹。我们已经给你解释过形势了。我们知道你是谁,可你却不知道我们是谁。”

“我知道我是谁,”愿望先生庄严地回答,“我是愿望先生,而我仍然认为我有权至少杀掉一个。”

“好啦,好啦,下次归你。保证。现在赶紧闪人。”

正当愿望先生怨恨地离开时,他们扒光了格瑞琴的衣服,看到她肚脐上那颗五克拉的钻石时不禁长长地“哇——”了一声。愿望先生闻声转过身来,也看到了那颗灿烂的钻石。“可那是我的啊,”他困惑地说,“那应该是只让我看见的。我——格瑞琴说她绝不会——”突然地布雷兹·斯基亚基博士回到了他那习惯于命令的口吻:“格瑞琴,你天杀的在这里干什么?这是什么地方?那几个东西是谁?出了什么事?”

当警察赶来时,他们发现地上三具尸体,格瑞琴镇定自若地坐着,膝上搁着一把激光手枪。她告诉警方一个非常自洽的故事:暴力闯入,企图武装抢劫和强奸,而她不得不以暴制暴。她的叙述有几个漏洞,尸体并没有武装,但如果那三个人声称有武装的话,诺恩小姐当然会相信。此外这三个人有点鼻青脸肿,不过街头混混本来就是拳脚不断。警方赞扬了诺恩小姐的勇气与合作。

在她向主席递交了最终报告(里面并非真相,并非全部的真相,也并非只有真相)之后,诺恩小姐拿到了支票,径直去了香水实验室,不经预告就闯了进去。斯基亚基博士正在面对一堆试管、烧瓶和试剂瓶做他奇特又神秘的实验。他头也不回地命令道:“出去。出去。出去。”

“早上好,斯基亚基博士。”

他转过身来,带着伤痕累累的脸和青黑的眼圈,笑了。“哎呀,哎呀,哎呀。大名鼎鼎的格瑞琴·诺恩,我猜是吧。连续三年的年度人物啊。”

“不,先生。像我们这个阶级的人没有姓。”

“不用挂上‘先生’那词。”

“是的,斯——愿望先生。”

“唉呀,”他畏缩了,“不要提醒我那难以置信的疯狂。主席那边怎么样了?”

“被我蒙住了。你是清白的了。”

“也许对他而言清白了,对我自己却不是。今天早晨我还正儿八经地考虑去自首呢。”

“什么阻止了你?”

“这个,我牵扯进这广藿香的全合成,就给忘了。”

她大笑起来。“不用担心了,你得救了。”

“你是说治好了?”

“没,布雷兹,正如我的眼瞎也没治好一样。但我们都得救了,因为我们意识到了病因。我们可以合作。”

他缓缓地——然而并不高兴地——点了点头。

“那你今天打算做什么?”她兴致勃勃地问,“接着和广藿香作斗争?”

“不,”他阴郁地说,“我还没从那该死的震惊缓过劲儿来。我想我要休一天假。”

“太好了。带两人份的晚餐来。”

***

译者注:在贝斯特的介绍中,本篇的译名通常为《四小时神游》。但作者用Fugue一词实为双关(或者三关?考虑到Fugue拉丁文原意即追逐……贝斯特很喜欢这一套……),主人公在Fugue里”追逐”人,别人又在Fugue里按同样的方式”追逐”他,二者一唱一和恰形成类似赋格曲的模式。其它的似赋格模式也可以找到一些。因此我尝试舍“神游”而用赋格译之(就当是音译了…),不知道合不合规范,大牛指教……



脚注

脚注
1 the Northeast Corridor,美国东北部大都市区,现实中包括波士顿至华盛顿的区域。显然它曾继续扩大至文中所指区域,但终于沦为废墟。
2 虽然确切情况不知,但是传说中伊丽莎白女王很少洗澡,其朝臣也纷纷效仿。那时通常认为洗澡不利于健康。
3 CCC:Continental Can Company(大陆罐头公司)的缩写。
4 Blaise Skiaki,大概是法国人+日本人的名字,不会念,勉强翻成这个吧。
5 Dow Chemical Co.,又译道氏,美国顶尖化学品公司之一,已有百年历史。似乎到那时已经成了研究机构。
6 这四种香料(stacte, onycha, galbanum, frankincense)是《出埃及记》30章34节里,耶和华吩咐摩西祭祀用的香料(中文和合本用的是音译),所以说是“老货色”。其中onycha似乎没人知道确切是什么,也没找到现成的译名……这里采取一种说法认为onycha即labdanum,一种岩玫瑰属的植物。
7 Fugue,一般认为词源为拉丁语,原意“追逐”、“奔走”或“飞翔”。音乐中指一种多韵律乐曲,其一个或多个旋律为相继进入的声部所模仿和“追逐”、对位性发展而成,盛行于巴洛克时代。对音乐不熟悉的可以想想那首著名的《D大调卡农》,卡农和赋格都是后面的旋律模仿前面的并追赶之。精神病学上则指神游症,为一种病理性的健忘状态。
8 Merlin, 传说中亚瑟王的预言家、魔法师兼顾问。
9 Watusi,居于非洲卢旺达等地的一支部落。英美人可能是因为King Solomon’s Mines(1885)这本畅销书而对这个部落熟悉。
10 Harpsichord,又译羽管键琴,16-18世纪键盘乐器,与钢琴发声原理不同,后被钢琴取代,与赋格曲同盛行于巴洛克时代。以下的房间装饰也基本是巴洛克时代前后的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