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飞蛾

The Moon Moth
作者:[美] 杰克·万斯 (Jack Vance)
译者:杨霞

面具  

西斯尔不知道自己接手塞利斯代理领事是不是一个错误。

他的前任在宗达城被杀。戴着极好酒店面具的代理领事与一个佩有缎带的女孩子搭话,正是由于这种无礼的行为,他被红色造物主、太阳神怪和魔术大黄蜂杀死了。

于是,刚从学校毕业的西斯尔接到了这项任命。

性格谨慎喜欢思考的他把这项任命视为一种挑战。

他通过大脑下皮层刺激法,很快掌握了塞利斯语,并且认为这种语言并不如想像中那么复杂。

他还读过人类学刊物上对这个新社会的描述:这个社会里的人都相当个性化。所以如此,是与他们所居住的环境有关,这个多元的文化环境并不鼓励群体活动。这一点,从他们的语言也有所反映,这种语言所要表达的只是个人的情绪和个人对一个特定环境和特别事物的观点,事实只是不重要的附属物。而且,塞利斯的语言都是随同种类繁多的乐器的演奏而唱出来的。因此,在这个特别的世界──这个叫做塞利斯的世界上,不管是在范城还是宗达城──要证明一个事实是相当困难的。每一个访问都会受到款待,方式是吟唱优雅的咏叹调和弹奏那些种类众多的乐器。当然,访问者初到这个迷人的世界,必须学会用当地公认的方式表达自己,否则,他将受到当地人毫不留情的嘲弄。

所以,西斯尔才肯下苦功学习那些复杂的乐器。

塞利斯的天气很温和,食物也很充足,这保证了塞利斯人能有充分的空余时间与精力使生活精致起来。说这种精致在每种事物上都有体现也不算夸张:精致的造型艺术,比如船屋上那些雕花窗棂;精妙的符号,呈现在每个人所戴的面具上;复杂的半音乐式的语言,表达最微妙的情绪和感情。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奇妙而复杂的人际关系:声望,面子,权威,名气,荣耀。这一切在塞利斯语中都被叫做“斯特拉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斯特拉克”,这决定了他是否需要一条船屋和什么时候需要这条船屋。船屋是一个浮动的宫殿,里面满是宝石、雪花石膏灯笼、彩陶和雕工精细的木头。

这个世界最大的规矩就是每时每刻都与面具相伴,因为一个人不应该受到强加的外界因素影响。在塞利斯的文明地区──提坦湖区,每一个人都从不显示他的真实面孔。

西斯尔接到任命的第一天,就从博物馆找到了一个面具。

第二天,他便乘船开始了驶往塞利斯的旅程。太空卫士罗伯特号在塞利斯太空港靠岸,西斯尔受到了航空港总管罗尔弗的迎接。当西斯尔走到这人面前时,他却举起双手,连连后退,惊恐地叫道:“面具!你的面具呢?”

西斯尔举起面具:“我只是不能肯定……”

罗尔弗的声音从一个由暗绿色鳞片和蓝色木头组成的面具后传出来:“请你把它戴上!”

西斯尔戴上面具。

这回,罗尔弗弹响了系在他大腿上的一种什么乐器,发出的声音让人感到惊恐,在这声音里,罗尔弗唱道:“你不能戴那种面具!告诉我,你是从哪里,又是用什么方式搞到这面具的?”

“是从一个博物馆的藏品复制来的,我相信复制得还不坏。”西斯尔躲在面具背后说。

罗尔弗点点头:“我知道这面具是从海龙统治者的面具变化而来的。这种面具只在很正规的场合,由无尚荣耀的贵人佩戴,比如王子、英雄、能工巧匠和出色的音乐家。”

“哦,我不知道。”由于无法用脸表情,西斯尔摊开了双手。

罗尔弗的口气缓和下来:“这些习俗你到时候都要学会的。看看我吧,今天我戴的是冰湖鸟面具,戴这种面具的人在这里声望是很低的,就像你、我和其他一些世外人。”

当他们并肩向一座建筑物走去时,西斯尔还在自言自语:“我还以为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面具。”

“当然,”罗尔弗说,“谁不想戴自己喜欢的面具?但是,又不是你我来定这个规矩。”

西斯尔问:“如果我戴上这个面具在宗达城街上走过,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罗尔弗笑了,面具后发出了低沉的声音:“我保证不到一个小时,你就会陈尸街头。这跟你的前任不会有什么两样。”

这时,两个人已经走进了航空港那坚固如堡垒的建筑,西斯尔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这里的人都很温和吗,怎么也会这么气势汹汹?”

罗尔弗没有吭声,砰的一声打开一扇巨大的钢门。

西斯尔环顾四周:“为什么要造得这么坚固?”

“为了防备野蛮人的袭击。当黑夜来临的时候,他们冲出群山,抢劫杀人,无恶不作。”罗尔弗从壁橱里取出一个面具,“给你,月亮飞蛾,戴上它,你就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这面具由灰鼠皮做成,嘴洞两侧各有一簇头发,前额上有一对羽毛似的触角,眼睛下挂着一串红色的褶皱,看起来相当可笑。

西斯尔问道:“这面具体现什么地位呢?”

“不是很高的地位。”

“不管怎样,我是代理领事,”西斯尔的声音高了起来,“我代表所来的星球,代表一千亿人民。”

“如果原星球希望他的代表戴海龙统治者面具,那他们就该派一位海龙统治者那种地位的人物。”罗尔弗的话说得非常直截了当。

西斯尔的声音又低下来:“我明白了,我必须戴上……”

当西斯尔换面具的时候,罗尔弗很有礼貌地把视线转向了另一边。但西斯尔还是有些气忿难平,说:“从来没有人向我讲过什么样的面具才是符合身份的,更没有人向我说过名誉叫做,叫做──斯特拉克。真他妈的。”

罗尔弗只好反过来安慰他:“不要紧,过上一段时间,你也就熟门熟路了。我猜你还特别想用塞利斯语跟人交流,是吗?”

西斯尔点点头,面具上的很多东西也跟着晃动起来。

“那你弹奏什么乐器呢?”

“乐器?”

于是,先来到塞利斯的世外人告诉他新规矩。

众多的乐器

“临来这里时,他们告诉我,只要随便有一样就行了,只要能伴着吟唱。”

罗尔弗拉起了教师爷的腔调:“错了!我建议你尽快学会以下几种乐器:海默金是使唤奴隶的;与关系亲密者和地位稍低于你的人交谈时,用甘加;基弗用在比较随意的场合;扎钦克嘛,当然是用在正式场合了。”

先前他还在怪面具太复杂,但毕竟只要依照这里的规矩挂在脸上就是了。可这么多的乐器,全部学会的话……

罗尔弗面带一点幸灾乐祸的神情,继续说道:“与地位明显低于你的人说话,或者你有意要侮辱谈话的对手,用斯特拉潘;当你用上戈马帕德和克曼瑟尔,说明你是在出席某个隆重的典礼仪式了。”罗尔弗喘了口气,“好了,虽然还有些别的乐器,你就先学会这些,作为在塞利斯与他人交流的基础。”

天哪!

西斯尔说:“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

罗尔弗故作深沉地笑了:“不,一点也不。啊,让我想想你最需要什么?对,首先是一条船屋,然后配上适量的奴隶。”

在他们穿过一片水果林,穿过麦田去找商业代理的时候,罗尔弗告诉西斯尔,在整个范城,包括新到达的他,只有四位世外人,有一位就是他们正要去找的韦利珀斯。

商业代理韦利珀斯已经在范城居住了十五年之久,并获得了相当高的社会地位,因他戴着象征权威的南风面具。这副面具上,闪光的蛇皮围着金色的宝石。

韦利珀斯热情诚恳,不像罗尔弗有些拿腔拿调的。他不仅借给西斯尔一条船屋,还借给他不少的乐器和两个奴隶。

西斯尔表示要适时偿还。他却一挥手:“年轻人,这些东西在塞利斯值不了几个钱!”

“连船屋也是?”

韦利珀斯用基弗弹出一段响亮而令人兴奋的音乐:“啊,西斯尔先生,老实说那条船已经很旧了。如果我再用它,就与我的地位不相配了。当然,你刚到这个世界来,地位什么的还需从长计议,眼下你需要的就是一个避难所,让你不受黑夜人的袭扰。”

“黑夜人?”这个世界怎么尽是些让人费解的东西。

“就是夜晚在岸上四处流窜吃人肉的野人。”

“哦……”

“我们暂且不说这些可怕的事情了。”韦利珀斯手里的乐器又发出一串令人发怵的颤音,说,“放心,雷克斯和托比会很好服侍你的。”他敲了敲自己的面具,那两个奴隶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穿着黄褐色的紧身上衣,戴着宽松的黑布面具。韦利珀斯手里的海默金发出洪亮的声音,他叫两个奴隶听命于新的主人,这样做的好处是,有朝一日,他们会因为表现良好而返回故土。

两个奴隶跪别了旧主人,用嘶哑的声音向新主人表示效忠。

西斯尔有点不太习惯,但还是用尽可能威严的声音命令:“去把船屋打扫干净,准备好食物。”

两个奴隶一动不动,四只眼睛透过面具紧盯着他。韦利珀斯忍住笑,弹了一段海默金,重复了刚才的命令,两个奴隶才退了下去。

西斯尔忧心忡忡:“我可一点也不懂得这些乐器,我要怎么样才能快点学会它们?”

罗尔弗说:“可以让肖克尔教给你一些基本要领。”

“肖克尔是谁?”

“他也是我们这群外来人中的一个。”韦利珀斯答道,“他是一位人类学者。你读过《华丽的宗达城》、《塞利斯的仪式》和《没有脸孔的人》这些书吗?都是他写的,要没读过的话,那真是太可惜了,正是这些好书为他赢得了很高的声望。他的面具,或者是洞穴猫头鹰,或者是星际徘徊者,有时是精明的裁决人。”

罗尔弗补充说:“最近,他开始戴赤道魔王面具了──是那副有镀金长牙的变体。”

韦利珀斯大叫起来:“对,他配得上干这样的事!这个家伙!”

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这段时间,西斯尔都在肖克尔的指导下练习乐器。

肖克尔让他先学六种基本乐器,等比较熟练了,再去学习那些更复杂的东西。但就这六种已经够复杂了,就说各种韵律吧,就有许多的学问。什么合成韵、交叉韵、隐含韵,有一种甚至叫做压制韵,还有什么四十二个调性和多到一百二十五个的音阶。

除了每周有固定时间在范城肖克尔处学习音乐外,代理领事先生并没有什么要事需要处理。

因此,他就把船屋开到了范城南面八英里外一个海岬的背风处。如果不是时时要挂心那些该死的音乐,他真可以说是过着一种闲适幽静的生活。看着水晶般清澈的海水,西斯尔心里有时会忽然涌起一个念头:除托比和雷克斯,他还需要第三个奴隶,一个女奴。要真是那样的话,她能为这个地方增添一点迷人的气氛,但肖克尔反对这种主张,一个女性会影响他专注于目前正在学习的六种乐器。

于是,闲暇的时候,西斯尔只好沉醉于日出与日落的美景,沉醉于天上的白云与蓝色海洋,沉醉于夜晚来自SI-175星群那三十九颗星星的光芒!

当然还有每周一次去范城的旅行,登上马休·肖克尔豪华的船屋,请教问题。但是,那封电报却完全打乱了他平静的生活。

通缉令

西斯尔坐在这里练习叫做甘加的乐器已经两个小时了,仍然只能弹出这个塞利斯世界的一些基本音阶。放下这种乐器,他又拿起叫扎钦克──一种用右手弹奏,带键盘的音盒。这次他弹得很快,而且基本上没有弹错。在他规定自己必须学会的六种乐器中,这种乐器是最容易学会的。所以,他这次只练了十分钟就停下了,并伸屈胳膊,活动一下酸麻的手指。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每天都在练习这些乐器,除了刚才那两种,还有海默金、基弗、斯特拉潘和戈马帕德。到目前为止,他已基本掌握了十九种主音,四种调式的音阶,甚至还有一些在原来的行星上连想都没有想到过的音阶与和弦。他坚持不懈地练习着,原先把音乐当作一种乐趣的想法却荡然无存了。不止一次,他想要把这些乐器都扔进大海,但他都抑制住了这种冲动。

他站起身来,穿过餐厅和客厅,来到前甲板上。他靠着栏杆,俯身看着没入水中的小栅栏,那儿的两个奴隶:托比和雷克斯正在抓板鱼,为他们每周一次去范城的旅行作准备。范城在塞利斯以北八公里处。这条鱼很小,非常难抓,一会儿窜上水面,一会儿又潜入水中。当它再一次窜上水面时,西斯尔看见了它的脸,并感到一阵恶心:这条鱼没戴面具。

西斯尔的脸上浮起了微笑,不由自主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面具:月亮飞蛾。当这条没戴面具的鱼,以真实的面目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居然感到了震惊。看来,他对塞利斯这个世界已经相当适应了。

鱼最后还是被制服,船屋就向北航行了。

西斯尔拿起另一种乐器斯特拉潘:圆形的音乐盒,直径约有八英寸大小,四十六根弦从中轴向周围辐散,与一个铃或者一根金属条相连。拉一下,铃声响起,金属条也跟着奏出乐音。当你富于技巧地去弹奏它时,它发出的是不和谐音,却又相当悦耳,因此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果演奏的人手法不熟练,它发出的就是真正的噪音了。西斯尔觉得,这种乐器是最难对付的,因此,在整个向北的航程中,他都在专心地学习。

船屋准时到达范城,停泊在岸边。

根据塞利斯的习俗,码头上一群游手好闲的家伙称量这条船屋,并对西斯尔与两个奴隶细细打量。西斯尔对这种要看穿一切的透视感到很不舒服。这时,他又一次感到了他那使人窒息的面具。

好像是为了摆脱这种不自在的状况,他大步跨上岸去。

一个奴隶从满地尘土中站起身来,碰了碰自己的黑色布面具,用抑扬顿挫的声调问道:“戴着月亮飞蛾面具,是否说明你就是西斯尔先生?”

西斯尔敲了敲悬挂在腰间的乐器海默金,以歌唱的音调回答:“正是在下。”

这奴隶从面具后面说:“我受人委托,在这个码头上,从黎明到黄昏,足足等了三天;又在这个码头的救生筏下,听着黑夜人的恐怖的脚步声,从黄昏到黎明,足足蹲伏了三天,这才看到了你的面具,西斯尔先生。”

西斯尔敲击几下,乐器发出了一串急速的撞击声:“你为什么事情受到委托?”

“西斯尔先生,我有一封电报要交给你。”

西斯尔的右手在弹奏,伸出了左手。

奴隶把电报呈上。信封上几个大字赫然入目:紧急联络,十万火急!

打开信封,西斯尔就看到,这封电报是由世界之间政治委员会执行首领卡斯泰宁·克罗马汀签署的:

十万火急!迅速执行以下命令:臭名远扬的刺客安格马克已经登上了驶往范城的克里泽罗号船,到达日期为世界时月日。此人一经登陆,就立即逮捕,必须成功,不准失败。

注意:此人极其危险,如有反抗,可当场击毙。

一时间,西斯尔感到有些惊慌失措。作为塞利斯的代理领事来到范城,他根本没料到会去对付危险的刺客。

世界时1月10日,西斯尔查了查换算日历表,今天是“痛苦的纳克塔”季的40号。他的手顺着表面往下滑,西斯尔怔住了:世界时的1月10日,就是今天。

远远的一声汽笛,引起了他的警觉。

灰蒙蒙的远处,隐隐约约有一艘大船的轮廓。一条驳船缓缓地离开了大船,那上面或许就有那个刺客,那个危险的杀手安格马克。最多五分钟,驳船就会靠上塞利斯的土地,并要花掉二十分钟举行登陆仪式。那场地却不是在这个码头,而是在一公里半以外。那里有一个

蜿蜒的小道穿过山丘,进入范城。

西斯尔转向那个送信的奴隶:“你是何时接到送信任务的?”

奴隶答非所问:“我等在码头上已经很多天了,只有黄昏到来之时,才藏身到救生筏下。现在我的彻夜不眠已经得到了回报,我终于见到了您,您的面具,西斯尔先生……”

西斯尔怒气冲冲地离开了这个饶舌的家伙。这些愚蠢的塞利斯人,这些无能的家伙,他们为什么不把电报直接发到船屋上?现在看来太迟了,只有二十五分钟,不,二十分钟了……

此时的西斯尔代理领事只能期待奇迹出现,希望突然出现一种空运车把他迅速带到航空港,如果真能那样的话,在航空港总管罗尔弗的协助配合下,他仍有时间去拘禁那个可恶的刺客。当然,最让人满意的是,突然再来一封电报,把前一封通缉电报取消掉……可是,奇迹并未出现,空运车没来,第二封电报更是无从谈起。

带着一种无奈的心情,西斯尔穿过港口前一排用石头和铁建造的永久性建筑物。建筑物非常牢固,足以防止黑夜人的偷袭,一个兽群拥有者占有其中的一幢房子。一个戴着华丽的珍珠银面具的人,骑着一匹蜥蜴式的塞利斯坐骑出现了。

西斯尔急急地向那个人和他的坐骑跑去,也许他还有时间抓住那个被通缉的家伙。

这时,那个骑手停了下来,检查他的兽群。那是五只上等的野兽,都有粗壮的腿、结实的身体和沉重的头颅,它们身上的每个鳞片都用菱形的花纹装饰,赤橙黄绿,鲜艳明丽。西斯尔站到了那塞利斯骑手面前,他伸手去取乐器西弗,随即又迟疑了。这能看成是一次普通的会见吗?或者用扎钦克会更合适一些?结果,他弹起了甘加,面具后面的他自嘲地笑了,随即合着节律唱道:“兽群拥有者先生,请允许我挑选一头行动迅速的野兽,我非常需要它。”

这个兽群拥有者的面具很复杂,由上光的棕色布、打褶的灰色皮综合而成,额头部位上还缀着两只大大的表面被分出许多小格子的红绿相间的球状物,就像是昆虫的复眼。西斯尔看不到他面具背后的脸,却能感到对方紧紧地盯着自己。

这种逼视让他局促不安。

骑手突然取下斯蒂米克吹奏起来。这种乐器由三根带活塞的管子组成,一长串西斯尔难以领会的气势宏大的颤音过后,他唱道:“月亮飞蛾先生,恐怕我的野兽与你这样地位的人不相匹配吧。”

西斯尔弹出的乐声很坚定:“不管怎样,在我看来,他们都很适合我。我有非常紧急的事情,不管你给我哪一匹,我都会开心地接受。”

对方的乐器发出了一段急促的高音:“月亮飞蛾先生,我的野兽都有病,而且非常肮脏。虽然你说它们适合你,使我深感荣幸,但我还是不能答应你的要求。”他换了一种乐器,弹出一段清脆的叮当声,“我到现在仍然不认识你这个弹奏甘加,像老朋友一样同我打招呼的朋友。”

话很委婉,意思却是非常明白的。紧迫的时间又白白浪费了不少,西斯尔转身向登陆仪式场跑去。

他跑了还不到五十码,就气喘吁吁了。不得已,他放慢了脚步,跌跌撞撞而又心急如焚地穿过满是白色竹林与黑色蕨类植物的山坡,穿过草地和果园。脚步很慢,时间却过得很快,二十分钟过去了,二十五分钟过去了,西斯尔感觉到自己已经晚了。安格马克应该已经顺利登陆,走在这条通往范城的路上了,但他并没有看到安格马克。

一路上,他只遇到四个人。

一个小男孩,戴着滑稽中透着凶残的埃克尔岛人面具。

两个年轻妇女,分别戴着红鸟和绿鸟面具。

最后是一个戴着森林小妖精面具的家伙,这个人有可能是安格马克,那个臭名昭著的杀手吗?

西斯尔勇敢地走到他面前,用原来行星的语言大声喊道:“安格马克,你被逮捕了!”

这人面具后的目光显得茫然不解,脚步也没有停留下来。

西斯尔拦在道路当中,拿起了乐器扎钦克,弹了一段和音,用塞利斯语唱道:“你一路从太空港来,是否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森林小妖精操起手上的小号角,这种乐器在战场上用于轻侮对方,用在平时,表示一种粗鲁的挑衅:“我去向哪里,看到什么,与你有什么相干?让开,不然我会踩扁你的脸孔。”说完,那人就冲了上来,西斯尔赶紧闪在了路边,那人便扬长而去了。

盯着他远去的背影,西斯尔想:他不可能是安格马克,如此自信而坚定的握着小号角的人不可能是他。

西斯尔赶到太空港罗尔弗的办公室,罗尔弗戴着由灰绿色鳞片、云母粉末和黑色羽毛做成的冰湖鸟面具站在过道里。西斯尔问:“罗尔弗先生,你知道刚才从克里泽罗下船的是谁吗?”

“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为什么?你肯定看过卡斯泰宁·克罗马汀发来的电报!”

“看过。”

“我接到电报就往这里赶,可安格马克在哪里呢?”

“我想就在范城。”

“你为什么没有拦住他,或者想办法延误他登陆的时间?”

罗尔弗耸了耸肩膀:“我没有权力那么干,再说我也没有能力去阻止这个家伙。”

西斯尔克制住了自己,放缓了语气:“我在路上遇到一个家伙,戴着古怪的面具──深陷的眼窝,红色触须。”

“那就是他了,”罗尔弗说,“这个面具叫森林小妖精,安格马克总是随身带着这个面具。他对这个世界非常熟悉,他在范城住过五年。”

西斯尔咕哝道:“克罗马汀的电报上可没提到这个。”

罗尔弗又耸了耸肩头:“他还是韦利珀斯的前任呢!”

“那他和韦利珀斯一定很熟悉?”

“那当然,但你可别因此怀疑韦利珀斯,他除了耍点小聪明,在帐目上做点小手脚外,还算是一个正直的人,不会跟刺客勾搭上。”

西斯尔转了话题:“你有武器可以借给我吗?”

这回,轮到罗尔弗吃惊了:“你想抓到安格马克,可又赤手空拳?”

结果,罗尔弗借给西斯尔一把力量型手枪,并且告诉他,照常理,一个罪犯隐藏在宗达城有更多的生存机会。但是安格马克需要先温习一下生疏的乐器弹奏技巧,所以,肯定会在范城呆上几天时间,他需要这几天来过渡一下。

“可我该在哪里找他?”

关于这个罗尔弗也说不上来,只是再次向他强调,安格马克是个危险的人物。西斯尔再次上路,向范城而去。

刺客

商业代理韦利珀斯拥有一座墙壁厚实的大厦,大门用坚固的厚木板雕刻而成,窗户用弯成树叶形状的铁条加固。

赶路赶得气喘吁吁的西斯尔看见韦利珀斯正悠闲地坐在游廊上。那副瓦尔德马面具,带着一种沉思的神情。

“韦利珀斯先生,早上好。”

韦利珀斯弹了一下手里的克罗达奇,用平稳的语调说:“早上好。”

西斯尔吃了一惊,对一个朋友和世外人,根本不能用这种乐器,于是,他的口气变得冷冰冰的:“你在这里坐了很久了吗?”

对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换了一种更表示礼貌的乐器斯勒巴林:“我在这儿已坐了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

“那你看没看到一个戴森林小妖精面具的人经过?”

“他走出航空港前那片空地后,去了那边的第一家面具店。”

西斯尔咬紧了牙关:“他以为一旦换了面具,我就认不出他来了。”

“我可以问问他是谁吗?”

“臭名远扬的刺客安格马克。”

“啊,安格马克,”韦利珀斯把身子向背后的柱子靠去,声音有些沙哑,“你确信他在此地?这的确不是个好消息,他是个无恶不作的流氓。”

“你很了解他吗?”

“也许除你之外,每个人都很了解他。”韦利珀斯现在是在基弗的伴奏下吟唱,“我现在的位置过去是他的。要知道我是以检察员的身份到这里来的,发现他一个月就贪污了整整四千元。”韦利珀斯的语气里流露出不安的情绪,“我想他肯定对我怀恨在心,我希望你尽快把他抓获归案。”

西斯尔知道自己并没有充足的信心,但还是说:“我会尽力的。刚才,你说他进了面具店?”

“是的。”

西斯尔离开的时候,听到黑色的木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了。沿着港口空地的一边,他来到面具店,装出一副欣赏面具的样子,在店门前徘徊。有足足一百副面具挂在墙上。店主本身就是一个面具制造者,他戴着一个全能专家面具,关注于手里的工作。全能专家面具看起来非常简单,实际上却使用了复杂的工艺用两千块木片构成。西斯尔用斯特拉潘弹奏起来,也许,这不是最合适的选择,因为音调里包含着让对方俯首的强烈愿望,但他还是一路弹下去了:“一个陌生人行动古怪,神情异常。二十分钟前,他走进了这间使人着迷的小店,为的是替换一个新的面具。”

店主急促地弹奏起一种西斯尔从未见过的乐器,音乐表现的是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

西斯尔继续努力,更加卖力地弹奏:“我是来自外星球的世外人,也许,你也懂得我那星球的语言。”

店主终于开口了,却是用塞利斯的方式:“一个艺术家不愿把时间浪费在与一个平常人谈论平庸的事情上。你唐突地走进来,你弹奏音乐的方式应该受到谴责。你是否因为怀念原来的行星,才来寻找一位来自同一行星的人;你是否认为月亮飞蛾显示着尊贵的地位,所以才对伟大的面具艺术家也弹起斯特拉潘。希望你明白这点并离开我的商店。”

后来,两人又用不同的乐器来往了几个回合,这个自命不凡的店主才告诉他:安格马克在五分钟前离开了。

西斯尔走出店铺,站在广场中央。数百名男男女女在岸边散步,有人很闲散地站在船屋的甲板上,到处都是面具,音乐声四处弥漫,西斯尔却感到内心空洞而茫然。森林小妖精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安格马克就在这里逍遥法外。这时,他身后突然响起了基弗随意性很强的音调:“西斯尔先生,你如此专心致志是在思考什么重要问题吗?”

转过身去,西斯尔看到熟悉的洞穴猫头鹰面具:“你好,肖克尔先生。”

“乐器弹得怎么样了,特别是戈马帕德那加长的C音阶?”

“我正在努力,可是,也许所有这些努力都要白费了。”西斯尔的语调里带着黯然神伤的味道。

“哦,为了什么?”

“我抓不到安格马克。”

而肖克尔也未能给他提供任何线索,只是进一步证实了安格马克的确算不上一个好人。同时,肖克尔也指出,他对这里复杂的乐器有很强的领悟能力,用塞利斯的眼光看,他算得上一个很好的音乐家。接下来他问:“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西斯尔手里的基弗发出悲哀的音调,“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戴着什么样的面具。他可能就离我二十英尺远,可我却认不出他来。更要命的是,这儿的人好像并不关心一个刺客是否在港口闲逛。”

“塞利斯的确与我们的行星不同。”肖克尔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就算你发现了他,打算拿他怎么样?”

“我执行上级的命令,把他捉拿归案。”“可他在很多方面都比你强……”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停住了。

一个戴着森林小妖精面具的人正神气地向他们走来,西斯尔握住了腰上那把借来的手枪,迎上前去。肖克尔想拦却没有拦住,西斯尔拦在了森林小妖精前头,大吼一声:“别动,安格马克,你被逮捕了!”

来人被他吓了一跳,直僵僵地站住了,他拿出扎钦克弹出一段急速的和音,质问道:“月亮飞蛾,你为何无故骚扰我?”

肖克尔连忙上前,用手里的乐器弹出一段和缓的音乐:“先生,也许他认错人了,月亮飞蛾先生正在寻找一个戴着森林小妖精面具的世外人。”

对方的音乐愤怒而急促:“什么?他认为我是一个世外人!他要么拿出证据,要么准备血流成河!”

“好吧,我这就拿证据给你看。”西斯尔上前一步,想掀开森林小妖精面具,“让我们来看看藏起来的脸,看看你的真实身份。”

森林小妖精灵活地避开了,他一只手弹起了高昂的斯兰卡伊,一只手亮出了一把锋利的短弯刀。肖克尔向前一步,插在了两人之间,他焦急地弹着斯勒博,向西斯尔大声喊道:“快跑,否则你会被他杀死在这里!”

森林小妖精把肖克尔推到了一边。西斯尔开始奔逃,他听到肖克尔在背后喊叫:“到商业代理的办公室,把门关紧!”

西斯尔并没有跑到韦利珀斯的办公室,他发现森林小妖精只追了一小段路就停下来,手里的小号角发出低沉的带侮辱性的声音。旁观的人群里,许多的海默金发出轻蔑的声音。西斯尔观察了一下形势,慢慢走回自己停泊在港口的船屋。

这时已是黄昏时分,两个奴隶正坐在前甲板上咬着坚果。看到主人,他们迅即站起身来,但西斯尔还是感到他们对自己的轻慢之情。于是,他愤怒地敲响海默金,命令道:“起锚!今晚我们将在范城度过!”

在范城

天刚蒙蒙亮,两个奴隶就把船屋开进了范城专为世外人预备的码头。没多久,韦利伯斯的船到来,但西斯尔不想理会他,呆在卧室里没有出来。罗尔弗船到的时候,西斯尔通过窗子看到他上岸后,被一个戴沙虎面具的人拦住了,那人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过后,罗尔弗便一脸惊惶的神色向西斯尔的船屋走来。那个戴沙虎面具的人跟在后面。

西斯尔迎了出来,用手里的扎钦克乐器发出询问。

沙虎在乐器的伴奏下唱道:“范城海边的黎明真是一幅美丽画卷,虽然出现了一具世外人的尸体,也没有搅乱这儿的宁静。人们仍然感到快乐,并且歌唱。”

西斯尔的乐音一变而发出震惊的音调。

“那具尸体就绑在你的船尾,被一条狭长的皮带系着脚踝,也许,这表明你要按照你们那个社会的仪式来处理这事情。”

西斯尔冲向船尾,没错,那里正漂浮着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也没戴面具。浮在水上的,是一张死气沉沉、苍白而毫无特色的脸。这个棕色头发的男人年纪应该在四五十岁之间。剩下来的问题只是:他就是安格马克那个罪犯吗?

关于这个问题,他无法从罗尔弗与韦利珀斯那里得到答案。现在肖克尔也来了,这些世外人都到齐了。他们正戴着各自的面具上岸或准备上岸。肖克尔说过,世外人在塞利斯很快就会被验明身份,那么,死者就只能是安格马克了。

但是……西斯尔竭力消除脑子里突然冒出的古怪的想法。

西斯尔命令奴隶把尸体打捞上来,装进合适的容器,给它一个清静的安息处。两个奴隶对这项工作不是十分情愿,但还是依令而行了。西斯尔自己则顺着一条景色宜人的小道,来到了登陆场地,一位奴隶主动问他有没有什么事情可以为他效劳。他的黑色面具上点缀着黄色的小玫瑰,这表明此人在奴隶中属于地位稍高一点的那一种。西斯尔告诉他自己想发一封电报给波利波利斯,奴隶立即表示:“没问题,先生,如果你用清晰的块印法,电报很快就可以发出去。”

西斯尔的电报很简短:发现一世外人死亡,可能是安格马克,四十多岁,中等身村,棕发,等待你的认同或新的指示。

很快,他就听到了空间信息传送那富有动感的啪啪声。一小时很快就过去了,西斯尔焦急地在办公室前踱来踱去,没人告诉他需要等多长时间。空间信息传送的时间实在难以预测,有时只需要几微秒,有时,因为电波会穿过一些神秘的空间,往往耗时几个小时。

又过了半个小时,就在西斯尔看到罗尔弗向自己走来的同时,他听到了接收回送信息的声音。

罗尔弗看到西斯尔,感到很奇怪:“是什么事让你这么早上这儿来?”

“是早上那具尸体,我正与上司商讨此事。”

这时,罗尔弗也听到了接收信息的声音:“啊,看来你上司的新指令来了,我最好去看看。”

“你为什么亲自动手,你手下的奴隶很能干。”

“这是我的工作,我的责任就是正确地发送和接收各种电报信息。”

西斯尔想跟他一起进去,却被他坚决阻止了。五分钟后,罗尔弗手拿一个小信封走出来了,他的脸仍然藏在冰湖鸟面具后,腔调里却有些故作同情的味道:“不是个好消息。”

果然不是好消息,电报上清清楚楚写着:

死去的世外人不是安格马克,安格马克是黑发。为什么不在他登陆时捕获他?我对你的工作相当不满意。下次航班返回波利波利斯。

西斯尔把电报揣进口袋时,突然发问:“你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金发。可是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好奇而已。”

“天哪,你的疑心多重!你看吧!”罗尔弗转过身,从后面把面具掀开一些,让西斯尔看到了他头上的金发,“你看清楚了吗?”

“谢谢,看清楚了。顺便问一下,你有多余的面具可以借我用一下吗?我对这月亮飞蛾实在有些厌烦了。”

“那你何不到面具店随便挑选一个。”

西斯尔离开罗尔弗,走进了范城。经过韦利珀斯办公室时,他进去打了个招呼,其实也只是为了问一个问题:“早上好,韦利珀斯先生!你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韦利珀斯像罗尔弗一样,转过身,掀开面具,让西斯尔看到了许多黑色的小发鬈,然后才问:“这算是回答了你的问题吗?”

西斯尔又在岸边找到肖克尔,第三次提出了一个同样的问题。

肖克尔的笑声里有种顾影自怜的味道:“黑色,却只剩下一点点了。哎,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好奇而已。”

“不仅仅是好奇那么简单吧?”

西斯尔认为自己需要得到自己这位音乐老师的帮助或建议,便老老实实地说:“我遇到了麻烦。你听说港口发现尸体的事吧,我希望那就是安格马克,但尸体的头发是棕色的。但我觉得,安格马克的头发可能是黑色的。”

“哦?”

“回复信息是通过罗尔弗才到我手里的,而他的头发是金色的。如果安格马克顶替了罗尔弗,他就会改动那条回复信息,而你跟韦利珀斯都承认自己是黑发。”

“你认为安格马克杀了罗尔弗或韦利珀斯或者是我,从而冒名顶替?”

“你说过,安格马克不可能在范城再造一所世外人住所而不被发现,不是吗?”

“罗尔弗交给你的电报说安格马克是黑发,而他自己却是金发对吗?”

“是的,你能证明一切吗?我的意思是说面对着真正的罗尔弗。”

肖克尔摇摇头:“不能,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不戴面具的罗尔弗和韦利珀斯。”

“如果安格马克的头发真是黑色,那么,你和韦利珀斯都应受到怀疑。”

“这太有趣了,如果依这种推理,那么你自己也可能就已经是安格马克了,请问你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棕色。”

“啊,这样推下去的话,事情要像迷宫一样复杂了。”肖克尔沉思着说,“在安格马克没来之前,你听见过我们三个人的声音,这是不是可以为你提供一点线索。”

“面具闷住的声音,从来就不清晰。”

“看来还真没有什么可以迅速解决的办法。”肖克尔说,“在这个罪犯没来之前,这里的世外人就是我们三个加上一个后来的你……”

“说也奇怪,就在我的前途危在旦夕之际,我却对安格马克的身份产生了真正的兴趣。”西斯尔站在那里,陷入了沉思。肖克尔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才问:“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不过我还是想求你一件事。”

“如果我能做到的话……”

“借一个奴隶给我,只借一两个星期。”

肖克尔弹起了甘加,音调显得很吃惊:“我不愿与我的奴隶们分开,他们了解我的习惯和……”

“我一抓到安格马克,就立即归还。”西斯尔的口吻是不容商量的。肖克尔又磨蹭了一会儿,最后只好用海默金召唤来一个奴隶,把他交到了西斯尔手里。

这天,回到船屋后,西斯尔问了那个奴隶许多问题,还作了记录。最后,他警告这个叫安索尼的奴隶不能把这事告诉任何人。西斯尔告诉托比与雷克斯照顾好新来的人,并把船屋撑离海岸,不让任何人上船,然后独自上岸去了。

西斯尔再次来到登陆场,罗尔弗正在吃中饭,他让奴隶为西斯尔在餐桌边安排一个位置:“你的调查进展如何?”

“远远谈不上什么进展,但我想知道能否从你那里得到帮助?更确切地说,我想向你借一名奴隶。”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而且,在韦利珀斯那里也是一样。

西斯尔把两个借来的奴隶带回船屋,分别询问了他们一些问题,记录在表格上。这时,迷人的暮色降落在水面上。船屋慢慢驶离港口,西斯尔坐在甲板上,倾听着柔和的音乐,眼看着黑夜的降临,看着船屋上亮起的灯光映照在水面。这时,就是有野蛮凶残的黑夜人从山上下来,也只能干瞪眼看着船屋而无计可施。

更重要的是,九天之后,就会有一班定时的太空船来到塞利斯,同时到达的将会有让他返回波利波利斯的命令。可是,九天之内,他能成功地捉拿到安格马克吗?

西斯尔想,九天时间不是很长,但也可能足够了。

时间一天又一天过去,四天,五天……西斯尔每天都上岸去访问一次另外那三个世外人。罗尔弗脸上总是浮现出嘲弄与烦躁混杂在一起的那种表情;韦利珀斯礼数周全,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肖克尔态度娴静而又温和,但那种冷静与超然多少有些做作。西斯尔回到船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这一切,都记在纸上。

第八天的时候,罗尔弗有些凶狠地问西斯尔是否要为自己在即将到来的飞船上安排一个返程座位。西斯尔没有反对:“那就请你预先替我安排一下。”

“你真想回到那没有面具的世界?”罗尔弗有些惊诧莫名,“脸,到处都是苍白的,互相猜疑的脸。我是不能再忍受了:肮脏的嘴,布满毛孔的鼻子,松弛的面颊。当然,你不像我,没有变成真正的塞利斯人。”

“不过,我也不是肯定要回去。”

“那你为什么要我替你安排?”

“不是我,是给安格马克订的座位。”西斯尔很满意自己的语气平静中透着坚定。

“你已经找到他了?”

“你难道没有发现?”

罗尔弗耸耸肩:“我只能猜想他要么是韦利珀斯,要么是肖克尔,可谁知他藏在哪只面具后面。再说这与我又有什么相干?”

西斯尔问:“明天的船什么时候启航?”

“十一点二十二分正。对了,如果安格马克想要离开,告诉他过时不候。”

“放心,他会准时的。”

然后,他又去会见了另外那两个世外人。回到船屋后,他在表上做了最后的三个记号。

上床之前,他对自己说:证据已经在这儿了,一清二楚,令人信服。他检查一下自己的枪,明天行动的时候,可再不能出现失误了。

擒获罪犯

新的一天很快来到了。天空像牡蛎内壳一样,闪烁着明亮的白光。托比和雷克斯把船屋系到岸边,而另外的三只船屋仍然在平静的海面上沉睡。

西斯尔特别关注其中的一条船,因为它的船主已经被安格马克杀死抛进了海里。现在,这条船正驶向岸边。安格马克站在前甲板上,这回,他戴了一副西斯尔从未见过的面具,那副面具由猩红色的羽毛、黑色玻璃与绿色的头发组成。

船靠岸时,安格马克钻进了内舱。西斯尔风衣口袋里揣着枪,登上那条船,闯入了船舱,抬起坐在桌边的人的面具,说:“安格马克,请不要争辩或作任何……”

突然,身后重重的一击使西斯尔倒在了地上,手枪也到了别人手里。同时,身后传来海默金的敲击声:“绑住他的胳膊。”

坐在桌边的人站起身来,脱掉了那个面具,露出另一副面具。西斯尔认得这个用黑色金属制成的驯龙人面具,一个刀锋鼻子,一双深陷的眼窝,三枚伸向脑后的彩羽。这人就是安格马克。“你不是想抓我吗?反倒是我很轻松地就把你给抓住了。”

“你不是个杀手吗?你不动手还等什么?”

“我的两个伙计出海未归,当然,对于我执行脑中的计划,他们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

“什么计划?”

“到了适当的时候,我会让你知道的。大约再等一个小时。”

西斯尔想要挣脱束缚,但那些奴隶下手很重,绑得太紧了。

安格马克让他坐下,自己也在他面前坐下来:“你是怎么注意到我的?”

西斯尔耸了耸肩:“根据一条基本原则,一个人可以用面具遮住他的脸,却掩饰不了他的性格。”

“啊哈,”安格马克在椅子上坐得舒服一点,“非常有趣,说下去,说下去……”

“我从你和另两个世外人那儿各借了一名奴隶,仔细盘问了他们:在你到来前的那个月里,你们的主人戴什么面具?我在表格上记下他们的回答。罗尔弗百分之八十的时间戴冰湖鸟面具,其余时候,他要么戴抽象的诡辩家,要么戴黑色的错综复杂体。韦利珀斯对坎-达钱系列有偏好,他八天中有六天戴这系列面具,另外的两天戴南风或快乐伙伴。肖克尔比较保守,喜欢洞穴猫头鹰和星星漫游者,在单数的日子里,他戴另外的两三种。接下来我密切观察你们三位,把每人每天所戴的面具记在表格上……”

安格马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知道我犯了错误。我从韦利珀斯的面具中挑选,却只凭个人爱好──正像你指出的那样,可这事也只有你知道,”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罗尔弗和肖克尔正在岸上,不过,他们很快就会去干自己的事情,因为他们已经变成了很好的塞利斯人。”

又过了十分钟,安格马克突然用刀挑掉了西斯尔月亮飞蛾面具的绳子,面具被拿了下来。西斯尔吃了一惊,并徒然地伸手去抓,但他的面孔已经暴露无遗了。安格马克把自己的面具扔在地上,戴上了西斯尔的月亮飞蛾,并弹响了海默金,召唤进来两个奴隶。他们看到西斯尔的脸,都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安格马克发出命令:“把这个人带到甲板上去。”

“安格马克,”西斯尔恐惧地大叫起来,“我没戴面具!”

但他还是这样子被奴隶们押上了甲板。

安格马克把一根绳子套在他脖子上:“现在,你是安格马克,我是西斯尔。我会一直戴着月亮飞蛾面具,直至它腐烂,然后再换一副新的面具。而波利波利斯将会收到如下报告:安格马克已死,这里非常平静。”

这时,码头上一个妇女见到了裸脸的西斯尔,随着一声刺耳的尖叫,晕倒在地上。

安格马克把西斯尔像一条狗一样牵上岸,他弹着扎钦克唱道:“大家看看这个臭名远扬的罪犯安格马克,在整个外部世界,每个人都在诅咒这个名字。现在,他已经被抓获,并将耻辱地死去。大家看看安格马克!”

西斯尔被绳索牵着踉踉跄跄地走着,泪流满面。他眼前晃动着纷杂的人影与各种面具纷繁的颜色,耳朵里满是塞利斯人见到一张真实的人脸时惊恐而厌恶的声音。

突然,那个久违的森林小妖精站在了安格马克面前:“月亮飞蛾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靠边站,朋友,别妨碍我处死这个穷凶极恶的罪犯。”

那些塞利斯人这时已经克服了最初的惊恐,把西斯尔围了起来,整个人群洋溢着一种节日般的快乐气氛。

森林小妖精一把抢过安格马克的绳索,把一块布罩在了西斯尔的头上,在人们的一片惊叫声中,西斯尔感到一把刀子向自己逼来。但刀子却没有刺进他的身体,而是挑断了绑缚他的绳索。获救后他的第一个反应是用布把脸遮好。

与此同时,一共有四个人抓住了安格马克。森林小妖精弹响的斯科拉伊发出了挑战的音调:“一星期前,你胆敢脱掉我的面具,现在嘛……”

安格马克还在挣扎:“他才是罪犯,他是安格马克,罪恶累累。”

“请问,他干了什么错事?”小妖精装出很耐心的样子。

“他呀,他谋杀他人,出卖祖国,炸沉航船,并且折磨、敲诈、抢劫孩子,将他们贩为奴隶,总之,他……”

森林小妖精答道:“这是你们世界的事情与标准,与我们无关,我只想证明你现在所犯的罪。”

那个骑兽者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就在几天以前,这个月亮飞蛾,曾想获得我最好的坐骑。”

全能专家面具也走上前来:“我是面具店主,是一个面具艺术家,我认得这个世外人月亮飞蛾,不久前他走进商店时,唐突过我,他应该去死。”

“马上处死这个世外怪物!”塞利斯人群里响起了愤怒而急切的喊叫声,他们潮水一样涌上来,闪闪的钢刀,举起来,落下去,然后,事情很快就结束。

西斯尔呆呆地站在那里,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了。

森林小妖精走上前来,手里的乐器发出严厉的声音:“至于你,我们既怜悯又鄙视,一个真正的人从来不会忍受这样的侮辱。”

西斯尔深深吸了一口气,取下腰间的扎钦克:“我的朋友,你误解了我,你难道不会欣赏真正的勇气吗?你宁愿在争斗中死去,或者不带面具在众人面前走过吗?”

“我宁愿在争斗中死去,但不会忍受这种侮辱。”

“我宁愿在双手被绑的情形下也战斗不止,即使死去也在所不惜。我也可以忍受这样的侮辱,并通过这种耻辱征服我的敌人。你不能做到这点,但我用行动证明自己够得上勇士的称号。请问,这里有谁有勇气来做我做过的一切?”

“勇气?我什么都不怕,即使在黑夜人手里面临死亡也毫不畏惧!”

“那就接受我的挑战吧!”

森林小妖精往后退了退:“我承认,你真的非常勇敢。”

骑兽者也承认:“我们中没有一个人敢于尝试这个不带面具者所做的一切。”

那些面具后面发出一片赞同之声。

面具店主在西斯尔面前弹唱:“祝福你,尊贵的英雄,劳驾你到我的面具店中,挑选一副适合你高贵品质的面具。我愿意奉献我最伟大的作品。”

西斯尔点了点头。

面具店主弹出一串颤音:“你愿意我为你准备一副海龙统治者面具吗?”

“可以,”西斯尔说,“我认为很适合我,带我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