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乔

Call Me Joe
作者:[美] 波尔·安德森
译者:游丹妮

黑夜的狂风从东边呼啸而来,带起了一阵带着氨气的灰尘。几分钟之内,爱德华·安格尔西的眼睛就睁不开了。

他手脚并用地爬进废墟里搜索那个小熔炉。风吹的声音就像是支愚蠢的低音管在他脑袋里呼呼地响着。他只觉有东西在背上抽打了一下,鲜血直流;有棵树被风连根拔起飞到了一百公里开外。闪电划过高空,黑夜里的乌云也乱作一团。

仿佛要呼应闪电的号召一样,冰山上的雷声、一团闪耀的红色火焰、还有轰然倒塌的山坡三者相互配合,声音响彻整个山谷。大地都在颤抖。钠爆炸的声音,听起来还以为是安格尔西在敲鼓呢。火光和闪电给了他足够的照明去寻找那个装置。他用健壮的双手捡起工具,尾巴紧紧抓住食物槽,他沿着向上倾斜的隧道往回走,然后回到自己的防空洞里。

这个防空洞的墙壁和屋顶都是由水制成的。这些水由于距离太阳过于遥远而冻结,每平方英尺上都因承受着庞大的大气压强而坚硬无比。这个防空洞靠一个微小的通风孔来换气,一盏依靠氢气才能点着的树油灯给这个单人房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安格尔西趴在蓝色的地板上,气喘吁吁。对外面的风暴咒骂一场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这种氨气风暴经常在日落时出现,除了等待风暴过去你什么都做不了。反正他也累了。

再过五个小时左右就天亮了。今天晚上他本来想先浇铸一个斧头,但是可能白天的时候会好一些。

他从架子上拿下来一只十足类动物,生吃了它的肉,然后停下来从水壶里大口大口地喝着液化甲烷。如果他手上有合适的工具的话,情况就好多了,但到目前为止,一切只能靠牙齿、爪子和偶然得到的冰柱来艰难地进行挖掘和劈砍。而那艘宇宙飞船只剩下了一副可恶的烂架子和破碎的残片。还有好几年,他才能过上人类该过的生活。

他叹了口气,伸了伸胳膊和腿,然后躺下睡觉。

在离他大约一百一十二万英里远的某处,爱德华·安格尔西正在摘下他的头盔。

他环顾四周,一边眨着眼睛。离开木星表面后,他总感觉置身于这样一个干净、安静又井然有序的控制室有些不真实。

他浑身肌肉酸痛,本不该如此的。他并没有真的在三倍重力和高达一百四十度的高温下,去和风速达到几百英里每小时的风暴作斗争。现在他在这里,呼吸着氧气,而木卫五的引力对他几乎不起作用。待在那儿的是乔,他的肺里正承受着高压的氮气和氦气,具体数值没法估计,因为气压计都破了,压电效应也受到干扰。

然而,他的身体的确感到精疲力尽。毫无疑问,是因为精神极度紧张的缘故。毕竟,在某种意义上,有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内他变成了乔,而乔一直在艰苦地工作着。

拿掉头盔以后,安格尔西仍对自己的身份有些恍惚。意识投射仪仍将脑波频率调整在乔的大脑波段,而不是安格尔西自己的。在他内心深处,他正在体会着一场难以形容的睡眠感受。有时候,那些模糊的东西或者颜色是在柔软的黑色梦境里漂浮着吗?当安格尔西停止远程操控的时候,乔的大脑也有可能会做梦吧。

意识投射仪面板上面有红色灯光一直在闪烁着,警铃也发出令人恐惧的呜呜声。安格尔西嘴里骂了一句。他的手指控制着轮椅,转身冲向控制面板。是的,感应舱又振荡了起来!电路爆裂了。他的一只手把面板扳了下来,另一只手再抽屉里摸索着找工具。

在他的意识中,他能感觉到和乔的联系变弱了。如果他完全失去和乔的联系,他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次联系上他。他们在乔身上投资了好几百万美元,也花费了高端科研人员好几年的时间。

安格尔西把令人生厌的感应舱从插座上拔下来,扔到了地上。能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这让他的脾气缓解了一点。这样他才能好好地找到一个替代品,将它重新插上去,再次把设备切换到当前的状态。

机器预热,再次运作了起来,他大脑深处和乔的联系增强了。

然后这个坐在电动轮椅上的男人缓慢地把自己摇出了房间,进入大厅。让别人来清理这个破碎的感应舱吧。该死的东西,该死的人。

简·科尼利厄斯除了去月球度假村外就没有离开过地球。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这明明是十三个月的流放嘛,粒子公司应该补偿他才是。实际上,他知道的意识投射仪以及他们古怪的想法不比其他人多。为什么不派其他人去呢?谁关心这个事啊?

很明显联邦科学当局很关心这个事。当局似乎已经用纳税人的钱给那些大胡子隐士开了一张空白支票。

因此科尼利厄斯对这条通往木星的曲折道路怨声载道。而当局命令向这颗太阳系内的小卫星加速前进时,他真是难以忍受,所以对此更加怨气冲天。而在登陆前,当他终于来到木星的温室时,他却一句话也没说。第一次看到这个温室的人,没有人说过话。

当科尼利厄斯盯着这些东西看时,阿恩·维肯耐心地等待着。那时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他想,就像被扼住了喉咙一样,看到这样的东西有时真让我感到害怕。

科尼利厄斯终于转过身来。这个又高大又肥胖的男人本以为对木星的外表已经有些许了解。“我不知道,”他低声说到,“我从来没想过……我看过图片,但是……”

维肯点了点头。“当然,科尼利厄斯博士。光看照片是不够的。”

从他们所站的位置可以看到这颗卫星上有堆黑暗破碎的岩石,在着陆跑道的后面延伸出一条小路,看起来很陡峭。这个卫星看起来几乎就像是一个平台,星星冷冰冰地从它旁边飘过,在它周围闪烁。木星占据了那片天空的五分之一,它轻柔地旋转着,被各种颜色所包裹;上面的光斑宛如月球般大小,还会刮起和地球表面一样宽广的剧烈旋风。科尼利厄斯本能地想到,如果有任何重力可言的话,这颗巨大的行星正在朝他砸过来。事实上,他感到仿佛被向上吸了起来,他紧紧抓住一根铁条,双手酸痛不已。

“你们……就住在这儿,和这玩意儿待在一起?”他有气无力地问道。

“嗯,我们一共有五十个人,相处得挺融洽的,”维肯说,“也不是那么糟糕。你们签了四批人,前后有四艘飞船到达这儿——不管你信不信,科尼利厄斯博士,这是我第三次到这儿了。”

新人是不允许问东问西的。对木卫五上的这些他还有一些疑问。他们大部分都是胡子拉碴的,虽然在这儿也的确很难保持整洁。他们在低重力环境中的活动看起来也很梦幻。这种修行般的生活改变了他们——或者说正是因为他们在绿色的地球上从来没有过得很舒服,所以才能接受这种贫苦、简单、服从的生活吗?

十三个月!科尼利厄斯打了一个寒颤。这是何等漫长而寒冷的等待啊。想想他得待在一个离太阳四千八百万英里远的鬼地方,现在拿到的工资和奖金只能勉强算上是一种安慰吧。

“要说做研究,这是一个完美不过的地方了,”维肯继续说,“所有的设备、精挑细选出来的同事、清净的环境——当然……”他把大拇指指向那个星球,然后转身离开了。

科尼利厄斯跟在他身后,表情很尴尬。“毫无疑问,这很有意思,”他语带夸张地说,“非常吸引人。但是实际上,维肯博士,把我拽到这个地方,让我花一年多的时间等待下一艘飞船的到来,让我做一份可能几个星期就能完成的工作……”

“你真觉得有那么简单?”维肯轻声问道。他转动着脑袋,眼神中有某种东西让科尼利厄斯变得沉默下来。“在这儿待了这么长时间,我仍不清楚那儿还会发生什么问题。无论遇到什么问题,就算你用正确的方法时,也会变得更复杂。”他们穿过飞船的气闸以及连接着空间站入口的隧道。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在地下。房间、实验室,甚至是大厅,这些地方在一定程度上都显得很奢侈。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在公共休息室里有一个壁炉,里面生着真正的火!只有上帝才知道这要花多少钱!考虑到这颗卫星上充斥着巨大的而严寒的空间,还有考虑到自己被判的这一年多的徒刑,科尼利厄斯就觉得这种奢侈实际上是生活必需品。

维肯向他展示了一个装修精致的房间,这将是科尼利厄斯未来的住所。“我们会很快把你的行李带过来,然后将你的心电感应装置从船上运下来。现在,每个人不是在和飞船的船员聊天就是在阅读自己的邮件。”

科尼利厄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坐了下来。这把椅子的样式和所有廉价家具一样,只不过是一把像蜘蛛腿般的支架,却能让他觉得很舒服。他在外套口袋中摸索着,希望能找到点儿什么来贿赂旁边那个人,好让他陪自己再坐一会儿。“抽雪茄吗?这是我从阿姆斯特丹带来的。”

“谢谢。”维肯接过烟,随意得让人有些失望。他高高翘起一条纤细修长的腿,吐出灰色的烟圈。

“嗯……你是这儿的负责人吗?”

“也不完全是。没有人完全负责这儿。我们确实有一个主管,同时也是厨师,来处理各种可能发生的小事。别忘了,这里是研究站,以前是将来也是,始终都是。”

“那你管什么呢?”

维肯皱了皱眉头。“对任何人都不要这么直接问问题,科尼利厄斯博士,”他警告道,“他们会更愿意尽可能详细地对新人散播八卦。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次次属实地回答——不,没必要向我道歉。好吧,我是一个物理学家,专门研究固态的超高压。”他朝墙壁点了点头。“在那儿,一大堆东西需要研究呢!”

“我明白了。”科尼利厄斯静静地抽了会烟,然后又说,“虽然我是个心电学方面的专家,但是坦白地说,现在我还不知道为什么你的机器会像报道的那样没法正常运转。”

“你的意思是说,呃,那些感应舱在地球上能够稳定输出?”

“在月球、火星、金星——各个地方都能正常运行,但很明显在这儿不行。”科尼利厄斯耸了耸肩。“当然,心电感应波并不稳定,有时候你会得到不需要的反馈,当……不行,在我进行分析之前我需要先调查清楚。你的心电感应师是谁?”

“只有安格尔西,他根本就不是一个经过正式训练的心电感应师。他是在腿瘸了之后才决定来这儿的,并且表现出一副主动请缨的样子。在木卫五上,你很难找到哪个家伙像他一样对这里的条件不挑剔的。而且爱德华能和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员一样,很好地控制乔。”

“啊,对,你的心电傀儡。我也会好好观察他的。”科尼利厄斯说。他不由自主地对这件事感兴趣起来。“可能问题出在乔本身的机制上。谁知道呢?我要告诉你一个被小心翼翼地守护着的秘密,维肯博士——心电感应并不是一门精确的科学。”

“物理学也不是,”维肯咧着嘴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严肃地补充道:“反正我所研究的物理学不是。我也希望能让它成为一门精确的科学。这就是我来这儿的原因,你知道的,这也是我们在这儿的原因。”

初见爱德华·安格尔西还是会令人有些吃惊。他有着健全的头脑,完整的双手,还有一双令人不安的蓝色眼睛,只是身体的其他部分都被轮椅封禁了起来。

乔孤身一人在那儿,除了双手什么都没有。他、我,我们除了知道他很可能可以把当地生物作为食物以外,刚开始对那个也是地方一无所知。他不得不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狩猎食物上。在这短短的几个星期里他能做到这些已经是个奇迹了。他自己做了个庇护所,对周围越来越熟悉,开始炼制金属,提取食用水。他们还想让我怎么做,借酒消愁吗?”

“是的,是的,”科尼利厄斯低声说,“是的,我……”

安格尔西抬起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睛上蒙上了一层东西。

“什么——”科尼利厄斯刚开口问。

“闭嘴!”安格尔西把轮椅猛地一转,摸索着找到他的头盔,啪得一声戴到头上。

“乔就要醒了。快出去。”

“但是如果你只在他睡觉的时候才让我工作,我怎么能——”

安格尔西吼叫起来,并朝他扔去一只扳手。即使在低重力环境下,这一掷的力量也并不大。科尼利厄斯退到门边。安格尔西正在调整心电投射仪,突然他喊了一声:“科尼利厄斯!”

“怎么了?”这位心电心理学家想要跑回来,但他太着急了,一脚打滑,结果身体先是滑向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撞到了仪表盘上。

“又是感应舱的问题。”安格尔西猛地把头盔摘掉,金属摩擦的尖厉声肆无忌惮地增强着,让后再脑子里扩大,这应该和被火烫到一样疼。但他只是说:“帮我换一个感应舱。快点。然后出去让我一个人呆着。乔还没有醒过来。有些东西爬进了我的防空洞里——我在那有麻烦呢!”

这一天的工作非常辛苦,乔睡得很沉,直到有双手快要靠近他的脖子时才惊醒起来。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的只有疯狂的、令人窒息的恐惧。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地球工作站,在零重力的空间中被一根绳索的末端钩挂着漂浮在半空,在他面前是一千颗围绕着这颗行星的冰冷冷的卫星。他以为那个大型的工字钢已经从停泊处断裂开,正在缓慢地朝他砸过来,但这个冰冷冷的庞然大物在惯性作用下,开始旋转,并在地球光的照射下闪闪发起亮来。他唯一能听到的就是自己的尖叫声,他在头盔里尖叫,试图挣脱绳索。工字钢只是轻轻地碰了他一下,然后继续移动,他跟着它的方向移动,撞到了地球站的墙上。破损的宇航服产生了白色泡沫。乔咆哮起来。

他抽搐着把脖子上的那双手扯开,眼前发黑地在防空洞里跌跌撞撞地走着。那东西锤打着墙壁,声震如雷。台灯掉到地上,熄灭了。

乔站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在他睡觉的时候风声已经由尖叫变成了低低的咆哮了。

刚才他扯到一边的东西正在痛苦地发出低沉的声音,且顺着墙壁爬起来。乔在黑暗中摸索到了球棒。但还有别的东西在爬着。隧道!他们正从隧道里爬来!乔在黑暗中摸索着去找它们,他的心脏像打鼓一样跳着,鼻子里充满了怪异的臭味。

那东西出现了,乔碰到它的时候,发现它只有他一半高。但它长着六只奇怪的、像爪子一样的脚以及一双只有三只手指的手,那双手朝他的眼睛猛抓过来。乔嘴里诅咒着,举起这不停扭动的怪物,然后朝地上扔去。它尖叫了起来,然后听到它骨头碎裂的声音。

“放马过来!”乔弓起了背,朝它们吐着唾沫,就像是一只受到一堆巨型毛毛虫威胁的老虎。

它们从隧道里拥进房间。当他正和一只盘在他肩上,并且想用利爪将自己弯弯曲曲所谓身体固定在它身上的怪物搏斗的时候,有几十只这样的怪物乘趁虚而入。他们抓住他的腿,试图爬到他背上。他用自己的爪子和尾巴来对付它们,然后翻身钻到它们身体下面,接着站起来,把黏在身上的这堆怪物甩出去。

它们在黑暗中摇摇晃晃。那些狂热的多腿怪物开始撞起防空洞的墙壁。墙被撞得晃动了起来,有根房梁断了,房顶塌陷了下来。安格尔西站在一个周围都是碎冰片的坑里,下沉的木卫三发出的苍白的光照耀着他。

现在他能看到这些怪物都是黑色的。它们的头也大得足够容纳大脑,它们的脑容量应该比人类小,但可能比类人猿大。它们大约有二十个,正从飞船残骸下挣扎着爬上来,不怀好意地尖叫着朝他冲过来。

为什么?

和狒狒的反应是一样的,安格尔西心里想到。看到陌生的物种,对它们感到恐惧,憎恨它们,然后会杀死它们。他的胸口一阵起伏,刺痛的喉咙吸进一口气。他把整条横梁猛地拉下来,折成两段,然后快速转动这段如钢铁一般的坚硬的木头。

离他最近的那个怪物头部受到重重一击。接下来的那个腰被撞断了。第三个被猛地推到在地,肋骨断了,并且撞上第四个,它们俩一起摔倒地上。乔开始大笑起来。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哈哈!我就是猛虎!”他从冰冷的地面跑过,朝那群怪物冲去。它们边嚎叫着边四下里逃窜。直到最后一个消失在树林里,他才停止追赶它们的脚步。

乔看着那些怪物的尸体,心还砰砰直跳。他自己也在流血,伤口很疼,又冷又饿。他的庇护所也被毁了。但他把他们彻底击败了!他突然有种想要拍着胸脯放声长啸的冲动。他犹豫了片刻,转而又想,为什么不呢?于是回头朝着隐蔽木卫三的乌云怒吼起来,昭告着胜利。

之后他就去工作了。得先在这艘腐朽不堪的飞船背风处生一堆火。那群怪物还在防空洞废墟的黑暗中喊叫着,它们还不想放过他,它们还会回来的。

他撕下怪物死尸上的一块臀肉,咬了一口。还真不赖。如果好好地烹煮一番一定更好吃。嘿!空气还是那么寂静一群煎饼形状的空中漏勺——安格尔西是这么叫这种东西的——从天上飞了过去,在黎明的第一道曙光中闪闪发亮。

乔翻遍了他那个小屋的废墟,直到他恢复了水冶练设备。幸好,这个设备没有被损坏。把冰融化后浇铸在斧子、刀子、锯子、锤子的模型里,这可是最要紧的事。这些模型是他好不容易才做出来的。在木星的条件下,甲烷是一种可以喝的液体,但水却是一种密度很大的重矿物。这种重矿物可以制作出很好的工具。不久之后,他就会试着用水和其他材料一起做成合金。

下一步——是的。让那个防空洞见鬼去吧,他可以在外边睡上一段时间。他做了把弓箭,设置了一些陷阱,准备好等那些黑色毛毛虫在来袭击他时,来一场大屠杀。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峡谷,这条峡谷一直通向酷寒的金属氢地层:这是个天然的冰箱,可以储存他的敌人所贡献的肉长达好几个星期。这能让他有一些——噢,不,是非常多的闲暇时间。

乔欢喜地大笑起来,然后躺下来看夕阳西下。

这个地方是多么可爱啊,美景让他重新振作了起来。看看太阳灿烂的小火花是如何向上游动,跃出了东边的雾层,染上了朦胧的紫色,然后出现粉红色和金色的纹理;看看天空是如何变亮,直到巨大的天空都发出明亮的光辉;看看光是如何给广阔的大地,近百万平方英里沙沙作响的矮树林和波光粼粼的湖泊,以及潺潺的氢泉水送去温暖和生气;再看看,再看看,那西边的冰山山脉就像蓝钢一样闪亮!

安格尔西把清晨的狂风深深地吸进肺里,像小男孩一样欢快地叫喊着。

“我自己不是一个生物学家,”维肯小心翼翼地说,“但可能正因为这样,我是最适合给你做粗略介绍的人。然后洛佩慈或者松本可以详细地回答你任何问题。”

“太好了。”科尼利厄斯点点头,“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对这个项目可能一无所知?其实你是知道的,其实我差不多什么都不了解。”

“如果你不想了解的话,”维肯笑了起来。

他们站在宇宙生物学部外面的办公室里。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地面工作站的时钟现在是格林尼治时间十七点三十分,工作人员每天只交接一趟班。实在没有理由让更多的人在这里工作,除非开始收集大量数据的工作。

这个物理学家弯下腰,把桌子上的镇纸拿走。“心电傀儡不过是某个家伙单纯为了好玩而制造出来的,”他说,“不过乔确实造得结实无比,站起来足足有五英尺高。”

科尼利厄斯把一个塑料模型拿在手里。如果你的想象力够丰富的话,可以看得出那是一个长得像猫科动物一样的生物,还长着一条粗粗的卷尾。这个模型呈现下蹲的姿势,胳膊很长,肌肉非常发达;不长毛发的头是圆形的,鼻子很宽,长着深邃的大眼睛和方方的下巴,脸和人类没有什么两样。整个模型的颜色是灰蓝色的。

“男性,我知道。”他说。

“当然是个男性。或许你还不太明白。乔是个完整的心电傀儡——据我们现在所知,他是最后一个模型,所有的问题都已经解决了。他就是那个被探讨了长达五十年的问题的答案。”维肯侧过脸看看科尼利厄斯。“所以你已经意识到你这份工作的重要性了,对吧?”

“我会尽力做好的。”这个心电心理学家说,“假如……嗯,这么说吧,假如在我们解决感应舱振荡问题之前,乔由于感应舱或者别的什么故障而死亡,你那还有备用的心电傀儡,对吗?”

“噢,是的,”维肯不安地说,“但是这花费……我们的预算是有限的。我们的确花了很多钱,因为从地球到这儿来的确很费钱。但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我们的资金并不富裕。”

他把两只手塞在口袋里,无精打采地朝通往实验室的内门走去。他低着头,用低沉而焦虑的声音说道:“也许你还没有认识到木星这颗行星有多糟糕。不仅仅因为它表面的重力——三倍重力加速度,那算什么!——还有它的重力势能是地球的十倍。还有温度、压力。尤其是大气、风暴和黑暗!

“想让飞船在木星表面降落,我们只能用无线电操作。飞船就像筛子一样,上面有许多小孔,这样才能平衡压力。实际上,这种飞船已经是有史以来最坚固、最强大的模型了。它装满了各种人类的头脑能够想出的仪器:各种自动控制工具、安全装置,来保护这架价值一百万美元的精巧设备。然后呢?有一半的飞船根本飞不到木星表面。一场风暴就能把它们摧毁或者刮到别的地方去,或者与小型风暴气旋中的第七态冰相撞,或者别的——想象一群鸟撞到上面然后被高温熔化是怎样的感觉吧。木星上的压力能让氢气对金属产生有趣的作用。”

“把乔这样的一个心电傀儡送到送到木星上,花去了整整五百万美元,就算我们的运气好的话,每多送一个心电傀儡去那儿也要多花费好几百万美元。”

维肯打开门,在前面带路。旁边有一个大房间,天花板低低的,灯光冷冷的,通风道沙沙作响。这让科尼利厄斯想起核子实验室的样子。一开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然后他认出那些复杂的遥控器、远程观察设备,还有那些密封着某些能量的屏障,这种能量能够把整个卫星都毁灭。

“当然,这些东西只适用于特定压力,”维肯指着一排较低的架子说,“至于严寒和氢,它们的危害并不算大。我们这里有模拟木星条件的装置,呃,也就是模拟平流层。这就是整个项目开始的地方。”

“我听说过一些关于这个的事。你收集过风流孢子吗?”

“我没做过。”维肯呵呵一笑。“托蒂的队员做过,大约是在五十年前。证明了木星上有生命存在。这种生命用液态甲烷作为其基本的溶媒,固态氨则作为亚硝酸合成的起点。整个行星利用太阳能制造非饱和碳化合物,释放出氢气。动物吃植物,并且再次将那种化合物弱化为非饱和状态,甚至还会产生等效能的燃烧反应。这种反应包括了复杂的酶并且——嗯,这不属于我工作范围了。”

“那么木星的生物化学还是挺容易理解的。”

“噢,是的。即使是托蒂生活的那个年代,它们的生物技术已经相当发达了。那时在木卫五上,细菌已经可以被合成了,并且大多数的基因结构也已经被很好地解读出来,仅仅是因为技术方面的困难,高压等原因。”

“那你是什么时候真正看到木星表面的?”

“大概是三十年前,是格雷让我看到的。一艘带有拍摄功能的飞船下降到了星球上,这艘飞船可以续航足够长的时间,帮他拍摄了一系列照片。从那以后,技术有了很大进步。我们知道木星上生存着奇怪的生物,它的土壤也很可能比地球更肥沃。根据对空气中的微生物的分析,我们的团队培育出了一种多细胞合成生物并且——”

维肯叹了口气。“该死的,那儿要是有智能生物该多好啊!想想它们能告诉我们的,科尼利厄斯。那些数据,那些……只要回顾一下地球上的低压化学的惊人成就。从拉瓦锡的科学成果到现在,我们已经取得了多么巨大的进展。现在则是一个了解高压生物学和物理学的绝佳机会,我们有获得相关知识的无限可能!”

过了一会儿,科尼利厄斯调皮地低声说道:“你真的确定有土著木星人吗?

“噢,当然,可能有好几十亿呢。”维肯耸了耸肩,“城市、帝国,你喜欢什么它们就有什么。木星的表面面积是地球的一百倍,而我们观察的只不过是其中十几个小区罢了。但我们确信木星人并不使用无线电。考虑到它们的大气条件,让它们自己发明无线电是不太可能的——它们得用多粗的真空电子管,多坚固的气泵才行呀!所以我们决定自己造出木星人来。”

科尼利厄斯跟着他从实验室走到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比起刚才就没那么杂乱了,看起来也比较完善——工程师工作的精确性要求这里的设施要保持整洁。

维肯朝一个连接着墙面的仪表板走去,看了看计量器。“在这个后面躺着另一个心电傀儡,”他说。“这次是个女性。她的身体正处于两百倍的大气压和一百九十摄氏度的高温之下。有一个……脐带一样的装置,我猜你也是这么叫的,来维系她的生命。她正处于刚成年的,呃,危险阶段——我们的木星人是仿造陆生哺乳动物的结构来制造的。她还没有意识,在她‘出生’前是不会有意识的。我们一共制造出二十个男的,五十个女的,都还在这儿等着呢。我们预计能有一半会到达木星。如果需要的话,我们还能创造出更多。

“培育心电傀儡并不贵,贵的是运输。所以乔只能独自呆在那儿,直到我们确定它们这一类生物能够在那儿生存下来。”

“我猜刚开始那是用低等的生命形态来做实验的。”科尼利厄斯说。

“那当然。即使是用强迫性催化技术,从一个人造的风流孢子到造出乔这样一个个体,也已经花了二十年时间。我们已经能用心电感应波来控制从昆虫到更高级的生物的一切。物种之间的控制也是可能的,你也知道,如果你的傀儡的神经系统是量身定做的,它是不会和操作它的心电感应师相冲突的。”

“乔作为第一个样品,出过什么麻烦吗?”

“是的。”

“做一个假设吧。”科尼利厄斯在一张工作台上坐下,粗壮的腿晃来晃去,一只手在稀疏的头上挠来挠去。“以前我以为木星上的一些物理效应应该对此负责。现在看起来这些问题出在乔自己身上。”

“我们对此也很怀疑,”维肯说。他点了一根烟,吸得两颊都凹进去了,然后再把烟圈吐出来。他的眼神有些黯淡。“很难找出原因。生物工程师可是告诉我们这些人造的傀儡生命比起那些自然进化的生命要更完美。”

“大脑也是?”

“是的。是直接根据人类的脑部结构设计的,为了让心电感应波控制它们成为可能,但是也经过许多改进——变得稳定多了。”

“但我们仍不能忽视心理方面的原因,”科尼利厄斯说,“先别管那些增效器什么的新奇小发明,从本质上讲,即使是在今天,心电感应仍是心理学的一个分支。考虑一下创伤体验,我认为……这些成年傀儡要到达木星,一路上很艰难吧?”

“是飞船载它们去的,”维肯说。“傀儡们自己并不需要做什么,他们就像未出生前一样被包裹在液体中。”

“但是,”科尼利厄斯说,“在这儿的两百倍大气压和木星上我们无法想象的气压条件还是不一样的吧。难道这种变化对它们造成了伤害?”

维肯敬佩地看了他一眼。“不太可能,”他回答道,“我告诉你飞船被设计成了多孔结构。外部气压通过一系列的隔膜被逐渐传输到一个,呃,类似子宫的结构里。飞船得花好几个小时的时间才能降落,我想你能理解。”
“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科尼利厄斯继续问,“飞船着陆,子宫结构打开,脐带连线断开,然后乔,就像我们说的,他就这样诞生了。但是他拥有成年的大脑。只有发育不全的婴儿大脑才会让人在突然醒来时不会感到震惊。”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维肯说,“当飞船离开这个卫星的时候,安格尔西就与乔处在同步状态。做一并不是乔出现在木星上,感受到一切。乔仅仅是一个载体而已。他所受到的心理冲击不会超过爱德华所遭受到的,因为在那儿的那个人就是爱德华。”

“原来如此。”科尼利厄斯说,“不过,你没有打算创造一个完整的木星种族吧,对吧?”

“噢,天啊,不,”维肯说,“当然不会。我们一得知乔能在那儿生存,我们就会招来更多的心电感应师,并让他们通过控制傀儡来做乔的助手。最后我们会派一些人造女性木星人过去,还有一些没有被控制的人造男性木星人,让之前的那些傀儡来教育他们。正常情况下,他们会繁殖出新的一代——嗯,总之,我们的最终目的是培养出一小批文明开化的木星人。在那儿会有猎人、矿工、艺术家、农名、家庭主妇,还会有工作。他们会支持一些主要成员,而这些主要成员会担当圣职。这些圣职人员会被心电感应波控制着,就像乔这样的。他们的存在纯粹就是为了制造工具、读书、做实验,我们想知道什么它们就告诉我们什么!”

科尼利厄斯点了点头。总的来说,这就是他所了解的木星项目。他明白自己的任务的重要性。

只是,感应舱里出现正反馈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那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他的双手仍伤痕累累。噢,上帝啊,他边想着边忍不住抱怨起来,这已经是第一百次了,这真的会对我影响如此之大?当乔在那儿打斗时,我真的拿我的拳头捶着上面的感应舱吗?

他愤怒的眼神望向这个房间里科尼利厄斯的工作台。他并不喜欢科尼利厄斯,这个抽雪茄的肥虫,只会不停地说呀说。他再也不想对这条蚯蚓那么礼貌了。这个心电学家放下了螺丝刀,活动活动疼痛的手指。“哇!”他笑了,“我要休息一下了。”

这个还没有组装完的心电投射仪与他那宽大柔软的身体形成凄凉的对比,它就像一只癞蛤蟆一样蹲在工作台上。安格尔西厌恶任何人和他共用这个房间,就算每天只有几个小时。最近他总是要求别人把饭带到这儿来,放在那间带有卫生间的卧室门外。目前为止,他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出去过了。

为什么我非得出去?

“你就不能快点吗?”安格尔西吼道。

科尼利厄斯面红耳赤的。“如果我手头的是已经组装好的备用机器,而不是一堆零件的话……”他又开始唠叨了。耸了耸肩,科尼利厄斯拿出一根没抽完的雪茄,小心翼翼地重新点上火——他可不能把这些存货一下子抽完。安格尔西心想,他是不是故意想把嘴里的那些臭气喷出来的?我不喜欢你,地球人科尼利厄斯先生。毫无疑问,我们相互厌恶。

“很明显在别的心电感应师到来之前,这里根本用不着新的。”安格尔西用阴沉的声音声音说,“测试的设备也报告说现在的这个运转得很好。”

“不过,”科尼利厄斯说,“这个机器会不定期地发生振荡,进而会烧毁感应舱。我根本不认为这个问题是由于电子故障——或者我们没有料到的物理效应造成的。”

“那么问题出在哪儿?”当他们纯粹只讨论技术问题时,安格尔西觉得比较放松。

“好吧,你看。感应舱的作用到底是什么?它就是心电投射仪的心脏。它放大你自然产生的心电波动,然后调整,接着把整束波都投射到乔的身上去。它也会将乔产生的共鸣波动放大,再传送给你。别的设备都是感应舱的附属。”

“别摆出一副老学究的样子。”安格尔西怒喝道。

“我只不过是在陈述最明显的事实,”科尼利厄斯说,“因为有时最明显的答案却最难找到。也许出错的并不是感应舱,而是你。”

“什么?”他满脸苍白,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一股怒气油然而生。

“我的话不是冲着你来的,”科尼利厄斯急忙说,“但是你知道,潜意识可是只狡猾的野兽。假设——仅仅是一个工作上的假设——在你的内心深处,你并不想去木星——我能想象那里的环境有多么可怕;或者可能还有一些别的难以解答的心理因素;或者,很简单也很自然地,你的潜意识会认为如果乔死了,你也会遭殃……”

“嗯……”说来也奇怪,安格尔西居然恢复了平静。他用枯瘦的手揉了揉下巴。“你能再说得明确一点吗?”

“我只能粗略地讲讲,”科尼利厄斯说,“你的意识通过心电感应波将你的脉冲发送给乔。同时,你的潜意识,由于被整个事情吓坏了,会向血管、心脏、内脏、腺体发出与恐惧有关的脉冲。这些反应都会对乔起作用,并且通过心电感应波将这些紧张情绪传递回来。感受到乔体内的恐惧症状,你的潜意识会变得紧张,因此使得症状更明显。明白了吗?和普通的神经衰弱类似,唯一的不同就是由于感应舱这个强大的增效器的参与,而感应舱的振动会不由自主地在你们其中一人或者同时两人的体内增强。那个感应舱烧坏了,你应该感激才是,不然连你的脑子也会烧坏的!”

好一会儿,安格尔西一言不发。然后他笑了起来,是那种野蛮的笑声。当安格尔西的笑声传到科尼利厄斯的耳朵里时,他向外走去。

“想法不错,”这个心电感应师说,“但是我恐怕它与实事相左。你要知道,我喜欢那个地方。我也喜欢当乔。”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又用一种枯燥的、没有人情味的声调说:“不要根据我的记录来评判那里的环境。去评估诸如风速、温度、矿物属性这些微不足道德小事,实在是蠢到家了。我无法向你们描述的是:在一个能看见红外线的木星人眼中,那个世界是怎样的面貌。”

“是,但是又不是。很难表达清楚。有些事情我无法用语言描述,因为我们人类没有相同的概念。但是……噢,我说不清楚。就算是莎士比亚这样的大文豪也没法描述。我只记得在木星上一切都很冷,好像有毒,又都阴沉沉的,但是对乔来说,却很适合他。,

安格尔西的语调突然变得有些陌生,就好像在自言自语。“想象在一片发光的紫罗兰色的天空下醒来,大片大片发光的云朵从空中飘过,向地面投射着巨大的阴影,泼洒着瓢泼大雨;想象着在一座仿佛抛光过的金属山的斜坡上行走,纯净明艳的火焰在你头顶爆炸,雷声在地上狂笑;想象着一场冰冷的风暴、开着暗铜色花朵的矮树、瀑布——甲烷瀑布,随你怎么想象——从悬崖上一泻而下,强风将瀑布的水幕吹动,泛起道道彩虹!想象一片森林,黑暗的、呼吸着的森林,偶尔你会瞥见一团红白相间的磷火闪动,那是正在巡游中的害羞动物的生物辐射,还有……还有……”

安格尔西陷入了沉默。他低头盯着自己紧握的拳头,然后紧紧地闭上眼睛,任眼泪流出来。“想象着你可以变得坚强。!”

突然他抓起头盔,胡乱往头上一套,然后快速转动旋钮。现在那里是夜晚,乔一直在睡觉,但是他将要苏醒——他会在四颗巨大的卫星下咆哮,直到整个森林都臣服畏惧。

科尼利厄斯悄悄地溜出了房间。

在夕阳长长的铜黄色的光辉中,在灰蒙蒙的、正在酝酿一场风暴的云堤下,他感到第一天的工作都做完了,于是大步地爬上山坡。

在他肩膀两边各挂着一只编织篮。一个放着从荆棘树上摘下的味道刺鼻的果子,另一个则放着可以搓成粗绳索的匍匐植物。肩膀上的斧子将苍白的阳光朝后面反射过去,令人眩目。

体力劳动还不算太艰苦,但是疲倦感充斥着他的头脑。他还有一堆诸如做饭、打扫这样的家务活儿得做,但他并不喜欢。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快点儿送些帮手过来呢?

他的眼睛愤愤不平地盯着天空。木卫五此时难觅踪影。在那之下,在空气海洋的底部,除了太阳以及那四颗伽利略发现的卫星,其他什么都看不到。他甚至都没法确定木卫五现在在什么方位,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个方位……等一会儿,太阳将从这里落下,但是如果我去高处的观测点,我就会看见仍沐浴在阳光中的那四分之一个木星,或者我根本做不到?噢,该死,要游泳穿过这个星星的话反正只需要地球上的半天时间——乔摇了摇头。经历过这么多事,有时候还是很难坚持己见。我,特别是我,就在天堂上,在这冰冷的行星之间漂浮着。睁开你的眼睛,如果你愿意,你就能看到在那生机勃勃的山顶,控制室早已毁坏。

他没有再继续想下去。相反地,他凝视着斜坡上被青苔覆盖的植被,以及被风刮来的灰色鹅卵石。这些石头看起来和地球上很不一样,脚下的土壤也不是陆地腐殖质的。

有好一会儿,安格尔西一只在推测这些硅酸盐、铝酸盐和其他的石质化合物是从何而来的。从理论上来说,所有这些物质都不是木星地核中所必需的,那里气压大得足以让原子弯曲然后瓦解。在地核上层应该覆盖着几千英尺深的同素异性冰,在往上就是金属氢层了。这个地方本不应该有复杂的矿物质的,但它们确实存在。

嗯,很有可能木星的形成确实是和理论上一样,但是后来又由于其重力作用吸入了足够的宇宙尘该、陨石、气体和蒸汽,然后形成了厚达好几英里的地壳;或者更有可能的是理论根本就是错的。他们知道什么,他们又能知道什么,这些地球上的白色蠕虫们?

安格尔西把他的——乔的——手伸进嘴里,吹起了口哨。一声咆哮,接着两只漆黑的生物朝他跳跃过来。他笑着摸了摸了它们的头。对这些黑色毛毛虫怪物幼崽的训练进展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多了。它们将成为他的守护者、牧民、仆人。乔已经在山顶上给自己建造了一个家。他能把一亩地上的树木都砍伐干净,并且在上面搭起了一个仓库。在这片土地上,现在已经建有一间属于他自己的屋子、几个储藏室、一口甲烷井,并且开始建造一间大型、舒适的木屋。

但对一个人来说,这些活儿太多了。即使有那些半智能毛毛虫的帮助,以及冷藏的肉,他的大部分时间仍在捕猎。而且这样的游戏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大概明年,一个木星年,地球上的十二年他就得开始农业种植了,安格尔西盘算着。还有一间木屋需要修建完毕,然后还得装修。他想要造一个水车,不,一个甲烷水车。把能想到的那些机器都造出来!他想用合成冰来做实验,还有——,除了需要帮手之外,作为这整个行星上唯一能够思考的生物,为什么他要孤独终老?他是男性,当然也有男性的本能——长久来看,如果还这么隐居下去的话他的身体也会感到痛苦,而现在整个项目都在依靠着乔的健康状况。

这不合理!

但我并不是一个人。卫星上还有五十个男人和我在一起呢。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和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说话。只是这些天来,我很少有这样的想法。我更愿变成乔。

不过……我,这个瘸子,能感受到那个奇妙的,名字叫做乔的生物所有的疲惫、愤怒、疼痛、沮丧。这是别人不会明白的。当氨风暴划破他的皮肤,流血的人是我。

乔躺在地上,叹了口气。黑色怪兽冲过来舔他的脸时,他看见它嘴里的獠牙一闪。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但是他累得不想做饭。

教育另一个木星人所能得到的回报应该要多得多了。

在他那疲惫不堪的脑海中,几乎能想象出这样的场景:就在山下的那个峡谷里,飞船降落的时候火光四射、雷声轰鸣。那颗钢蛋会裂开,而摇摇欲坠的钢臂会将飞船里的那些木星人都抬出来,然后放到地上。

她会在深吸进第一口气的同时惊讶地醒来,茫然地环顾四周。乔会走近她身旁,将她带回家。他会喂她吃饭,照顾她,教她学走路——这不会花很多时间,成年人的身体很快就能学会这些事情。

爱德华·安格尔西,你能想象到吗?在你能再次自由行走之后,会有个长着四条腿的灰色怪物将成为你的妻子!

先不提这个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让他的其他同类到这儿来,无论是男是女。根据地面工作站那些烦琐的计划,再等上两个地球年,他们才会给他送来另一个像他一样的仿制品,一个肉身虽属于木星,却拥有可鄙人类思想的仿制品。真是让人难以忍受!

如果他不是这么累的话——

乔站了起来。当自我意识涌入脑海时,睡意完全消失了,况且其实他一点儿也不累。但是安格尔西累了,他好几个月都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这期间他只能打打盹儿。而最近,他的休息时间受到了科尼利厄斯的严重干扰——只有人类的身体在放松、自然的情况下才能把催眠信号通过心电感应波传送给乔。

体内的紧张感通过心电感应波传向天际。安格尔西猛然惊醒。他咒骂着,坐了起来。他还戴着头盔,注意力涣散,木星的形象在脑海里也变得没有那么生动了,仿佛变得越来越透明。他的实验室就像一个钢铁囚笼,让他愈发无法集中精神。他正在失去和乔的联系。依仗丰富的经验,他很快又调整到与乔大脑神经一致的波段。用自我催眠的方式,他试着让乔去睡觉。

不过,和很多失眠患者的反应一样,他还是无法入睡。乔觉得很饿,他起身穿过院子走向自己的小木屋。

感应舱像发了疯一般突然爆炸了。

飞船离开的前一夜,维肯和科尼利厄斯都难以入睡。

那其实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夜晚。在二十四小时内,这颗小小的卫星会围绕着木星旋转一圈儿,从无边的黑暗跃出,又归于黑暗。当地球上的格林尼治正处在子午时分之时,这颗行星上的峭壁或许已涂上了零星苍白的日光。但在这个时间内,大部分人都还在睡梦中。

维肯忧心忡忡。“我不喜欢这样,”他说,“计划改变的太快了。这赌注下的也太大了。”

“赌注只不过是——几个来着?——三个男的和几十个女的傀儡而已。”科尼利厄斯回答道。

“还有十五架飞船。我们也只有这么多飞船了。如果安格尔西的想法不管用,找人修飞船就得花好几个月、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然后才能恢复航测。”

“但是如果他的想法管用,”科尼利厄斯说,“你就再也不需要飞船了,除非你想再多送些傀儡去那儿。光是在大气层上空巡航并评测来自木星表面的数据就谁让你忙得不可开交了。”

“那是当然。但是我们从没预计会这么早进行这项计划。我们得多找一些心电感应师来,去操控那些增加的傀儡们——”

“但是那儿并不需要他们。”科尼利厄斯说。他点着一根雪茄,然后停顿了好一会儿,同时脑子里搜寻着恰当的词汇。“至少暂时不需要。乔凭借他所得到的帮助,已经将木星人的历史推进了好几千年——在不远的将来,他甚至还有可能创造出无线电装置,这样就使得你的远程心电操控变得不那么必要了。但是如果没有得到援助,他将只能原地踏步。而让接受过高级训练的人类心电感应师去操作傀儡干体力活儿,又不怎么明智。这就是我们需要其他人造木星人的原因。当然,一旦木星的状况稳定下来,那么你就可以多派些傀儡过去了。”

“但问题是,”维肯还是不依不饶,“安格尔西自己可以一次性把所有人造木星人都教好吗?在头几天内,他们会像婴儿一样无助。得过好几周的时间他们才会开始思考然后自己活动。乔也能同时照顾他们吗?”

“他储存了好几个月的食物和燃料,”科尼利厄斯说,“至于说乔的能力如何——嗯,我们得参考安格尔西的意见,他最有发言权。”

“一旦那些木星人拥有了独立的个性,”维肯担心得说,“他们会一直追随乔吗?别忘了,这些木星人可不是彼此的复制品。不确定性原则保证了每个人都拥有一套独特的基因。如果所有木星人中只有一个人拥有人类的思想——”

“只有一个?”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维肯疑惑地张着嘴。

“噢,我敢肯定安格尔西一定能继续控制他们。”科尼利厄斯说,“他的个性强大得惊人。”

“是的,是的,”科尼利厄斯急忙应和道,“我也深有感触。我们还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说点别的吧——”

“不。等一下。”维肯边朝他身后望去,便急忙低声说,“这是头一次,我对这件事情有些眉目了。实际上之前我从未停止过对此事的分析,只是把原因都归结到了糟糕的环境上。乔确实有些特别,但应该和他的身体状况或者环境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即使比较低等的木星生命体也没有遇到过这种麻烦事儿。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乔是史上第一个拥有潜在人类智慧的傀儡?”

“我们的推测还没有什么根据,”科尼利厄斯说,“也许明天我能告许你答案,但现在,我一无所知。”

维肯挺直腰坐了起来。他苍白的眼睛盯着对面的那个人,一眨不眨。“等一下。”他说。

“嗯?”科尼利厄斯站起身子。“那就麻烦快点儿。已经过了我平时睡觉的时间了。”

“其实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维肯说,“对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并不是一个有诈骗天赋的人。还有你非常支持安格尔西的计划,就是派其他的人造木星人去木星的计划。一个新人不应该像你这样反应如此强烈。”

“我告诉你了,我想要安格尔西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别的地方——”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维肯严厉地说道。

科尼利厄斯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叹了口气,身体向后仰,靠在椅背上。

“好吧,”他说,“我本该相信你的判断力的。我只是不太确定像你这样的老资格研究员会作何反应。所以我并不想夸夸其谈我自己的推测,因为那也有可能是错误的。是的,我会告诉他们我能够确定的事实,但是我不想仅仅用一个推理去攻击一个人的信仰。”

维肯愤怒地盯着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科尼利厄斯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烟头一闪一闪,好似一颗红色的小型魔星。“这颗木卫五不仅仅是一个研究站,”他轻轻地说,“而是一种生活方式,难道不是吗?如果这份工作对一个人不重要的话,他肯定是不会来这儿的。那些一直待在这里的人,他们肯定在这项工作里找到了什么,找到了整个地球都换不来的东西。不是吗?”

“是的。”维肯回答。声音低沉得就好像是在说悄悄话。“我还以为你不会理解得如此深刻呢。那么你所理解的是什么东西?”

“嗯,在我能证明之前我不想告诉你,可能我猜测的东西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也可能你一直都在浪费时间和金钱,很快就得卷铺盖回老家了。”

维肯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就好像冻住了一样。但是他还很冷静地问:“为什么?”

“想想乔吧,”科尼利厄斯说,“他的大脑容量和普通成年人是一样的。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大脑就一直在记录着所有官能数据——这些记录存在于他脑中,存在于每个细胞里,而不仅仅只是存在于安格尔西的脑中。还有,你知道,思维也是一种官能数据。而且思维并不能被分割成像小小的铁轨那样,它们共同形成一个不间断的区间。每次安格尔西与乔合二为一的时候,每次他进行思考的时候,他的思维不仅会经过自己的突触,也会经过乔的突触——并且思维会承载自己体内的联系,也会把相关的记忆记录下来。比如,如果乔在建造一间小木屋,这些原木的形状可能会让安格尔西联想起某种几何数据,这反过来又会使他联想到毕达哥拉斯定理——”

“我明白你的想法,”维肯谨慎地说,“假以时日,乔的大脑就会把爱德华脑中的一切都存储起来的。”

“对。现在,一个带有经验记忆的、运作正常的神经系统——我们指的是一个非人脑的神经系统——这难道不就是对个性的一个很好定义吗?”

“你说的对,老天呀!”维肯跳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乔正在——取代爱德华?”

“以某种方式。某种微妙的、自动的、无意识的方式。”科尼利厄斯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扎进这个话题里。“傀儡这种生命形态堪称完美。你们的生物学家从人类所有天生的缺陷中吸取了教训,把所有的经验都用在对它们的设计上了。刚开始,乔仅仅是个受到远程控制的生物机器。然后,噢,慢慢地,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强壮,越来越健康……思维也更丰富……你发现没有?乔正在发展成为主导的那一方。比如把其他人造木星人送到木星上的设想——安格尔西只是觉得他有足够充分的理由来要求我们这么做。其实,他的‘理由’仅仅是乔的本能欲望将其合理化而已。

“安格尔西的潜意识肯定以一种模糊的方式理解了整个情况。他的潜意识肯定也感到他的自我逐渐被乔的本能和愿望的压力所控制住了。它试图去捍卫自己的身份,但被已经存在于乔体内的潜意识的强大力量压制住了。

“简单地说,”他用带着歉意的语气说,“它应该成为感应舱的振荡负责。”

维肯缓慢地点了点头,仿佛一个垂暮老人。“是的,我明白了,”他回答,“那里陌生的环境……不同的脑部结构……我的天呐!爱德华会被吞噬的!控制傀儡的人正在变成傀儡!”他看起来一副难以相信的样子,

“这只是我的猜测。”科尼利厄斯说。他突然觉得非常疲惫。向他尊敬的维肯说这些话,是件让人不愉快的事。“但是你应该了解我的难处,对吧?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所有的心电感应师都会慢慢的变成木星人——一个拥有两幅身体的的怪物,而对它来说,人类的身体却成了不那么重要的附属。这就意味着再没有心电感应师会愿意控制傀儡——这会让你们的项目没法进行下去的。”

他站了起来。“很抱歉,阿恩。是你让我告诉你我的想法的,现在你可能会担心得连觉都睡不着了吧。也许我的想法是错的,那么你的担心就白费了。”

“没关系,”维肯嘟嘟囔囔地说,“也许你说得没错。”

“我不知道。”科尼利厄斯轻轻地走到门口。“明天我会试着找出答案的。晚安。”

火箭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然后从它们的基地上跃离,接着就在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了。现在这些火箭在冲压式附属喷气发动机的控制下,用金属机翼滑翔着,冲进了木星上空的火焰层。

科尼利厄斯打开控制室的门时,看了一眼驾驶指示板。有声音将消息传给了所有的空间站:有一艘飞船坠毁了,接着是第二艘。但是安格尔西在戴上头盔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了。有个体贴的技术员在科尼利厄斯心电投射仪的一个面板上散乱地安装了十五盏红灯和十五盏蓝灯——这样他仍能得到消息。从表面上来看,当然,他们来这儿只是担心安格尔西的安危,虽然这个心电感应师坚称他看都不会看他们一眼的。

四盏红灯灭掉了,这意味着有四艘飞船永远不能安全着陆了。旋风、闪电、漂浮的陨石、肌肉坚硬如铁的怪鸟——在那儿有一百种可能性会让这四艘飞船毁坏,而穿过这片满是毒物的森林也有可能让这四艘飞船被撕成碎片。
四艘飞船,妈的!想想吧,船上那四个拥有可与人类匹敌的优秀大脑,长年累月地处于昏迷状态,不见天日,从未苏醒过来,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却匆匆忙忙地撞向一座冰山。对生命的浪费和麻木不仁让科尼利厄斯感到恶心。如果木星上存在着任何生命,那毫无疑问这个项目就得继续下去。他心想,那么就进行得快一点儿吧,这样这些木星人的下一代就会因为爱而出生,而不是沦为机器!

他将身后的门关上,期待着那令人难以置信的时刻的带来。安格尔西坐在轮椅里,头上戴着一顶铜质头盔,脸朝着对面的墙壁。他一动也不动,对身边的一切毫无察觉,很好!如果安格尔西知道有人靠那么近看着他,他应该会感觉很尴尬,甚至会有灾难性的后果。但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眼睛被罩着,耳朵里也因全神贯注而听不到任何声音。

尽管如此,这个心电心理学家依旧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他那笨重的身体,穿过房间,走去下一个心电投射仪。他并不喜欢自己扮演的偷窥者的角色,以前也从来不会想到自己会做出这种事。但是这些都没有让他感到特别内疚。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那么安格尔西根本就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地变成火星人,暗中监视他也许也是拯救他的一个方式。

科尼利厄斯轻轻地打开仪器,然后预热。安格尔西使用的那套设备上的波镜向他展示着此人精确的脑波规律,他的基本生物钟。首先你要调校设备,然后通过直觉感知这种微妙的元素。当你的设置已经完全和他同步时,你就可以悄悄地装上探测器,然后找出问题所在。你可以了解安格尔西饱受折磨的潜意识,然后看看木星上到底有什么如此吸引着他,又让他如此恐惧。

这时第五艘飞船坠毁了。

但是这些飞船的着陆时间都非常接近。也许一共只有五艘飞船坠毁。也许其他十艘飞船都能顺利着陆。它们会给乔带去十位伙伴吗?

科尼利厄斯叹了口气。他看着这个瘸子——他坐在这儿,对这个让他残废了的人类世界一无所知——心里感到惋惜和愤怒。这不公平,所有的事情都不公平。

即使对乔来说,也不公平。乔并不是任何一种吞噬灵魂的恶魔。他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他就是乔,还有安格尔西正在慢慢地变成一个纯粹的附属品。他并没有要求来到这个世界上,而把他的人类伙伴带走将很可能会毁灭他。
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人类做出不体面的事情时,总会受到惩罚。

科尼利厄斯无声地咒骂着自己。这只是工作。他坐下来,戴上头盔。载波悄无声息地、微弱地跳动着,他的脑子里的神经元也跟着在颤抖。这种感觉无法形容。

他抬起头,看着安格尔西的脑波节律。他自己的脑波节律频率较低,在外差进程中还能有信号是非常有必要的。还没有被接受,嗯,当然他首先得先找到精确的波形——音质对思维的作用和对音乐的作用一样基本。他缓慢地调整按钮速度,非常非常小心。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仿佛看见云朵在紫红色的天空中飘动,一阵风从广阔无垠的地上刮过——他迷失。当他回过头看时,手颤抖了起来。

乔和安格尔西之间的心电感应波幅变宽了,将科尼利厄斯也卷了进去。他顺着乔的视线向外望去:此时乔正站在一座山上,盯着冰山上的天空,搜寻着第一艘飞船抵达的迹象。同时,他仍是简·科尼利厄斯,正查看着测量表,探测着安格尔西的情绪起伏,记录着任何安格尔西内心深处恐怖的迹象。

恐怖的表情在他脸上变得越来越明显。

心电侦测并非是一种被动的监听方式。就和无线电接收器同时也可以发射较弱信号一样,神经系统内的心电能量也是可以自动发射的。当然,正常情况下,这种影响并不重要,但是当你在负反馈很高的情况下,通过一套传输和放大的设备传送脉冲,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早期心电心理治疗遭到失败的原因就在于,根据普遍的矢量法则,当一个人通过增幅装置进入另一个人的大脑时,会与后者的神经循环产生叠加作用,结果是,这两个人同时感受到新的频率,会让他们的思维产生噩梦般的振动。一个接收过自控训练的分析师能够忽略这种影响,但是他的病人可做不到,从而变得暴力化。

但最终,人类散发出来的各种基本声波的音质都被测量出来了,所以心电治疗方法也得以继续。现代的心电投射仪能够分析输入信号,然后将这些信号中包含的特点传输给“被窃听者”。真正不同的是那些无法从发射信号的大脑神经映射到接收神经元的信号——正如幂信号实际上是无法映射到一条正弦曲线上的——而这些信号就会被过滤掉。

这样,一个人的思维就能轻而易举地被另一个人当成自己的思维存储起来。如果病人正在接收心电波疗法,一个熟练的操作人员可以在病人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把别人的思维植入他的大脑。操作人员可以探测到另外一个的思维或者将自己的思维植入这个人的大脑。

任何一个心电心理学家都能很明显地看出,科尼利厄斯的计划就取决于这个。他可以在安格尔西和乔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受他们的心电信号。如果他的理论是正确的,那么这个心电感应师的人格将会变得极度扭曲,他那怪异的思维将无法通过心电投射仪的滤波器。科尼利厄斯要么只能接受到断断续续的信号,要么根本接受不到;如果他的理论是错误的,安格尔西依旧保持着自我,那么他所接收到的将仅仅是一个普通人的意识,并且还可以探测到问题产生的其他原因。

他的脑子里一阵轰鸣!

我这是怎么了?

一瞬间他的思维扰乱了,他痛苦的倒下,满嘴胡言乱语。他在木星的风中大口地喘着粗气,连他那些凶猛的宠物都感觉到了他体内的陌生气息,连连发出哀号。

然后,他整个人都被认知、记忆和怒火占据了,根本没有恐怖的余地。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声叫喊着,山谷间都回荡着他的声音:

“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他感到科尼利厄斯的意识开始不清醒了。来自自身的精神打击已经快让他崩溃了。他大笑起来,那笑声听起来更像是发泄压力的咆哮。

在他头顶,在天空中两朵乌云之间,闪烁着第一艘即将着陆的火箭的火光。

科尼利厄斯朝着指示灯看去,它已经损毁了。他张着嘴困难地呼吸着空气,伸手去够表盘,想把机器关掉然后逃跑。

“你,别跑得这么快,”乔狰狞地笑着,传送回心电脉冲,科尼利厄斯顿时浑身都僵住了。“我想要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别动,让我看看!”带着强烈的好奇心,他又传送回一道让人无法抵御的强烈脉冲,科尼利厄斯脑子里的记忆仿佛炸成了碎片。

“这就是所有的东西?你以为我会害怕来到这儿,害怕变成乔,所以你想知道原因?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不怕!”

我早该想到——科尼利厄斯低语道。

“好了,断开连接吧。”乔继续大声吼道,“别再回到这个控制室了来了,听见了吗?不管感应舱坏没坏,我都不想再见到你。尽管我是个瘸子,我仍能把你撕成碎片。现在滚出去,让我自己一个人待着。过几分钟第一艘飞船就该着陆了。”

你到底是那个瘸子还是,还是已经变成乔和安格尔西的混合体?

“你说什么?”站在山上的这个高大的灰色生物抬起了那颗野蛮人般的头颅,仿佛突然宣告着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那个虚弱、摇曳的声音在说。你清楚心电投射仪是怎么运行的。你知道我可以在不被发觉的情况下,从安格尔西的脑子里获取信息。但是我根本没法从一颗非人类的思想里探测到任何东西,它也感受不到我的存在——滤波器是不会让这样的信号通过的。而你从一开始就感觉到我的存在,这只能说明你的意识已经与傀儡的大脑不分彼此了。

你不在时木卫五上面的那个活死人。你是乔·安格尔西。

“好吧,我会下地狱的,”乔说,“你说的没错。”

他断开了与安格尔西的联系,又用暴烈的心电脉冲将科尼利厄斯从他的脑子里赶了出去,然后跑到山上迎接飞船。

几分钟后,科尼利厄斯醒了。他的头骨就像要爆裂开一样。他摸索着够到了身前的主开关,猛地往下一拉,然后将头上的头盔拽下来掷到地上。但他过了一会儿后才有力气对安格尔西做出同样的事——这个人没法自己来做这些事。

他们坐在医务室外面等着。在靠近卫星中心附近的地方,金属和塑料被刺眼的光线照亮,你能闻到防腐剂的味道。绵延几英里的岩石把木星恐怖的那一面隐藏了起来。

那个拥挤不堪的小房间里只有维肯和科尼利厄斯两个人。空间站的其他人都在机械地忙着工作,靠工作来消磨时光直到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门后面有三个生物技术员——他们也是这个空间站的医疗人员——正在抢救着爱德华·安格尔西。

“有九艘飞船坠毁了,”维肯无精打采地说,“两个男性,七个女性。这九个人都足够组成一支移民队了。”

“从基因学来看,要组成一支移民队的话,多一些人会比较好。”科尼利厄斯指出。尽管心里有些激动,但是他仍旧保持低沉的声音。

“我还是不明白,”维肯说。

“噢,现在再清楚不过了。也许我本该在这之前就猜到一切的。我们都拥有所有的证据,只是我们没法清楚的解读它们。不,我们像科学怪人那样组装出一个怪物来。”

“好吧,”维肯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已经在扮演科学怪人的角色,不是吗?爱德华就快要死了。”

“这取决于你如何定义死亡。”科尼利厄斯狠狠吸了一口雪茄,只有这样才能让他镇定下来。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刻意的冷漠。

“看看这儿。想想这些数据吧。现在的乔是一个拥有人类般大脑的生物,但他却没有人的理智——对安格尔西来说,他是一个完美纯净的心灵寄存体。我们的推断是,当一个人的脑子里能够产生许多想法时,一个人的个性才随之形成。但是问题是,那会是谁的个性?我想,正是由于普通人对未知事物的恐惧,我们才会假设任何存在于一个外星人体内的个性都将是可怕的。因此它肯定会仇视安格尔西,肯定会让他陷入困境——”

门开了。两个男人都急忙站起身来。

主治医生摇了摇头,“没用的。典型的深度冲击性创伤,现在已经晚了。如果我们有更好的设备,也许……”

“不,”科尼利厄斯说,“你是没法救一个决意要死的人的。”

“我知道。”医生把口罩了取下来。“我需要抽根烟。谁有?”当他从维肯手里接过烟的时候,手还微微颤抖着。

“但是他是如何能够自行决定的呢?”这位物理学家的声音有些紧张。“自从简把他从那台机器里拖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昏迷不醒了。”

“是在那之前就已经决定了的,”科尼利厄斯说,“事实上,屋里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大块头已经是具行尸走肉了。我知道。当时我就在那儿。”他微微打了个寒颤。那天夜里在打了一针镇静剂后他才睡去。不久之后,他不得不把脑子里的记忆删除了。

医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好一阵才从肺里吐了出来。“我猜这件事已经搞砸了这个项目,”他说,“我们再也没法找到另一个心电感应师了。”

“我觉得我们不会再做这个事了。”维肯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恼火。“我要亲自把那台恶魔机器砸个粉碎。”

“等一下!”科尼利厄斯惊呼道,“你不明白吗?这一切并没有结束。这才刚刚开始!”

“我得回去了。”医生说。他把烟踩熄然后走进门去。关上门时,里面一片死寂。

“你什么意思?”维肯充满敌意地说道。

“你真不明白?”科尼利厄斯大声说道,“乔拥有安格尔西所有的行为习惯、思维方式、记忆、偏见、兴趣。噢,是的,他们的身体和所处的环境不同,这确实会让他产生一些变化。如果你患上一种疾病,然后有一天突然痊愈了,难道你不会变得有些兴奋和粗鲁吗?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就好像大家都想身体健康一样。难道不是吗?你明白了吗?”

维肯坐了下来。有好一会儿的时间他一直保持沉默。

然后他非常缓慢又小心地问:“你的意思是说乔其实就是爱德华?”

“或者说爱德华就是乔,随便你怎么说都行。我想,现在他叫自己乔,只是作为一种自由的象征而已,但他其实还是爱德华。没有了存在上的连续性,自我又如何独存?”

“他自己并不了解。他只知道——他告诉过我,我应该相信他说过的话——在木星上他很强壮也很快乐。为什么感应舱会发生振荡?这是他激动的症状!安格尔西的潜意识并不害怕待在木星上——他害怕的是回来!

“然后,今天,我窃听到了他的思想。一直到现在,他都将全部的身心都投入在了乔的身上。也就是说,他更在乎那副精力充沛的身体,而不是安格尔西那残缺的身躯。这就意味着一种完全不同的心电脉冲模式——不会过于怪异而无法通过过滤器,但却怪异到足够形成心电防御机制。所以他才能察觉到我的出现。然后他看到了真相,真如我所看到的一样。

“你知道当乔将我从他的意识中赶出来的时候,我最后的感觉是什么吗?不是愤怒。虽然他装出一副很凶的摸样,但是他所感觉到的却全是喜悦之情。”

“我知道安格尔西的个性有多强!无论如何,像乔那样的一个过度生长的儿童般的大脑是没法驾驭他的意识的。在屋里,那些医生——我呸!他们正在挽救一具由于没有用处而被丢弃的身体!”

科尼利厄斯没有说话。他的喉咙有些刺痛,没法说话。他在地上走来走去,只是吐着烟圈,却不往肺里吸气。过了几分钟,维肯小心翼翼地说:“好吧。你应该知道——正如你所说的,当时你也在那儿。但是我们现在做什么呢?我们如何和爱德华取得联系?他还会想和我们联系吗?”

“噢,使得,当然,”科尼利厄斯说,“我们得记得,他还是他。既然他已经摆脱了残疾,他也应该更容易亲近才对。当他对那些新朋友的新奇劲儿过去,他就会想和那些能和他平等交流的人说话了。”

“确切地说,是操控另一个傀儡的人,会是谁呢?”维肯充满讥讽地问,”反正我对自己现在这副皮囊挺满意的!”

“难道安格尔西是地球上唯一绝望的瘸子?”科尼利厄斯悄声地问。

维肯盯着他看。

“人都是会老去的……”这个心电心理学家继续说,既是对维肯说,也是在对自己说。“有一天,我的朋友,当我们都渐渐老去时,我们可能会这么想——让我们待在木星人的身体里再多活几年吧。”他对着雪茄点点头。“过上艰苦、强健、暴风骤雨般的生活,虽然有可能充满了危险、喧闹和暴力——但那将是多么非凡的感受!也许自从伊丽莎白一世以来,人类就从来没有再经历过那样的生活。噢,对,那样的话想找到木星人可就有点儿困难了。”

医生再次走了出来,他转过头去。

“怎么样?”维肯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医生做了下来。“手术结束了。”他说。

他们尴尬地等了一会儿。

“很奇怪……”医生说。他在口袋里摸索找着烟,但里面空空如也。维肯一言不发,递给他一根烟。“很奇怪。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病例。那是轻易地放弃生命的人。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一个人微笑着,微笑着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