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生骨肉

Bloodchild
又译名:《血孩子》
作者:[美] 奥克塔维娅·E·巴特勒

特林克人葛图娃来到我家的那个夜晚,我的童年刚好结束了。她给了我们家两枚不孕蛋,一枚给了我妈妈、哥哥和我的两个姐妹,另一枚她让我独自享用。即使是这样,这两枚蛋也足以让每个人感觉良好。这里的“每个人”并不包括妈妈,因为她一点儿也不想吃。在每个人都开始陶醉其中、走路摇摇晃晃的时候。妈妈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们,大部分的目光都停留在我身上。
  
我靠在葛图娃天鹅绒般光滑的腹侧边,间或吮吸一下手中的蛋。真搞不懂妈妈怎么就不愿享用这美味,更何况它还能带来一种快感。对身体也没有坏处。要是她偶尔放纵一下自己吃点这个,那她的头发就会少白点。吃不孕蛋可以延长寿命、增强活力。我爸爸从没有拒绝过吃蛋,结果寿命延长了三倍,晚年的时候。他还娶了我妈妈并生下了四个孩子。
  
然而,妈妈对自己的未老先衰好像并不担忧。当葛图娃抬起几条臂膀把我拉得靠她更近的时候,妈妈走开了。葛图娃喜欢我们的体温,所以只要有机会她就会要我们靠近她。我小时候呆在家里的时间比较多,那时,妈妈总是教我如何跟葛图娃相处:要尊重她、顺从她。因为她是特林克的政府官员,并掌管着塔园(划给地球人的居住区),也就是说她是特林克人中处理地球人事务的最高长官。妈妈说,有这样一位要人来到我们家是一种荣幸。妈妈在撒谎的时候就会摆出一本正经、不容置疑的样子。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撒谎,也不知道她撒了些什么谎。葛图娃来到我们家确实是一种荣誉,但她已不是第一次光临我们家了,葛图娃并不喜欢在一个她看来是另外一个家的地方受到过分的礼遇,她一般都是直接走进房间。爬上一个特别为她准备的睡椅,然后喊我过去给她取暖。和她躺在一起,听着她像往常一样唠叨说我骨瘦如柴的时候,跟她讲礼数是不可能的。
  
“你比我上次看见时好多了,”这次她一边说,一边用她的六七条臂膀在我身上抚摸着,“你总算长胖了,瘦弱是件危险的事。”慢慢地,她的抚摸变得含蓄起来,变成了阵阵的爱抚。

“他还是很瘦。”妈妈急忙说道。

葛图娃抬起头来,身体有足足一米长的部分离开床铺,好像是坐起来,然后看着妈妈那张苍老的脸,妈妈转过身去。

“莲恩,你还是把剩下的蛋吃掉吧。”葛图娃说。

“这些蛋是给孩子们吃的。”妈妈说道。

“这是为全家人准备的,请吃了吧。”

妈妈不情愿地从我手里接过蛋,放到嘴边。软软的蛋壳已被我吸得瘪了下去。壳里只剩几滴东西了,妈妈还是用力地把它们吸出来咽下去,过了一会儿,她脸上的线条舒缓起来。

“很美味,”她说道,“有时我都记不起来这有多好吃了。”

“你该多吃点儿,”葛图娃说,“你怎么会老得这么快?”

妈妈闭口不答。

“能有机会来这里,我觉得很高兴,”葛图娃说,“因为有你在,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就像个避难所。但是你都不愿意好好地照顾自己。”

葛图娃在塔园外受到自己族人的围攻,她的族人想拥有更多的地球人,只有她和她的政党站在地球人和游牧部落之间,这些游牧部落的人不能理解为什么要设立一个保留区——塔园,为什么他们不能通过抓捕、买卖、征用的方式获得地球人。也许他们理解,但是由于他们迫切地需要地球人,他们才不在乎要不要搞什么保留区呢。为了获得政治上的支持,她把我们分配给这些不顾一切的游牧部落,她还把我们卖给有权有势的特林克人。这样,我们就成了一种必需品、身份的象征、一支独立的族群。由她来监管地球人家族的组合,终结了以前任意拆散地球人的家庭以迎合特林克人盲目需求的制度。我曾经在塔园之外跟随葛图娃生活过,在外面,我看到特林克人用渴望的神情看着我。那些特林克人好像一口就能把我们吞下去,而只有葛图娃挡在我们面前,想到这点我就觉得很恐怖。有时,妈妈会看着她对我说:“把她照顾好了。”我意识到妈妈也曾在塔园外呆过,也见过那些特林克人的样子。
  
这时,葛图娃挥动四条臂膀把我从她身上放到地板上,说道:“去吧,甘,去那边和你的姐妹们坐在一起,省得你坐在这里不自在。你已经把蛋吃得差不多了,莲恩,你过来给我暖暖身子。”
  
妈妈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犹豫,我记得以前她不是这样的。我有过的最早印象就是妈妈惬意地舒展身体,和葛图娃靠在一起,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当她把我从地板上抱起放在葛图娃的一节躯体上时,就会发出阵阵笑声。那时候,她还会吃她名下的蛋。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什么原因不吃蛋的。
  
她靠着葛图娃躺下,葛图娃用她左排的所有臂膀轻轻地缠绕着妈妈,以防止妈妈掉下来。我总是觉得那种姿势让人很不舒服,并且除了姐姐,全家人都不喜欢那样。他们说那样就像被关进了笼子里。
  
这次,葛图娃是故意这样做的。她把妈妈圈起之后就轻轻地舞动着尾巴,然后说道:“你没有吃够蛋,莲恩。给你吃的时候你就该把你那份吃完,你现在很需要这个。”
  
葛图娃迅速地动了一下尾巴,要不是我一直看着她,我都察觉不到她的动作。她在妈妈的腿上蛰了一下。妈妈大腿上流出了一滴血。
  
妈妈叫了一声。也许是由于吃惊吧。因为被蛰到并不会感到疼痛。我看到她轻叹了一声,放松了身体。她在葛图娃用触角围成的笼子里无力地挪动着,想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这是在做什么?”妈妈问道,听起来好像快睡着了。
  
“我不想看见你坐在那儿受折磨。”

妈妈耸耸肩,她说道:“明天。”

“是的,明天你还是会痛苦——如果你非要这样的话。但是现在,就在此时此刻,好好地躺在我身边,给我取取暖,我会让你放松的。”

“你知道的,他现在还是我的。”妈妈突然说道,“谁也不可能把他从我身边买走。”她的口气冷静,要是平常她是不会允许自己提起这件事的。

“谁都不能买走他。”葛图娃点着头,顺着妈妈的话说道。

“你说我会用儿子来换蛋以延年益寿吗?用我自己的儿子?”

“你不会,不管用什么东西,”葛图娃拨弄着自己那长长的、花白的头发,搂了搂妈妈的肩膀说道。

我想过去跟妈妈靠在一起,跟她分享这个时光。她不用再吃蛋,也不用被蛰了。现在,如果我靠在妈妈身边,她会牵着我的手,会对我笑,还会对我讲她的心里话。但是到了明天,她会记起这一切并且感到很尴尬。我可不想在她感到尴尬的时候记起我,还是乖乖地坐在原地吧,我只要知道她爱我、尽到了做妈妈的责任、为我担忧、为我痛苦就够了。

“轩华,给你妈妈脱掉鞋子,”葛图娃说,“呆会儿我再蛰她一下,她就可以睡觉了。”

姐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照办了,然后她在我身边坐下,握着我的手,我和她一直都很亲密。

妈妈把头枕在葛图娃的腹侧,想从另外一个角度看葛图娃又大又圆的脸,但没看到。

“你还要蛰我吗?”
  
“是的,莲恩。”

“那我岂不是要睡到明天中午。”

“这样很好,你需要睡眠,上次你是什么时候睡的?”

妈妈没有回答,露出烦恼的神情,咕哝道:“我应该在你还小的时候踩死你的。”

这是她们之间常开的一个玩笑,可以说她们是一起长大的,但葛图娃太庞大了,就算是在她小的时候也没有哪个地球人能从她身上踩过。

她现在的年龄几乎是妈妈的三倍,然而即使妈妈到过世的年龄了,葛图娃还是处在青年阶段。妈妈和她相遇的时候,葛图娃正处在快速发育的阶段——有点像青少年期。妈妈当时还是个小女孩,但她们在一起成长,成为了最好的朋友。

葛图娃最后还介绍爸爸给妈妈认识,然后他们相爱了,虽然年龄相差悬殊,但他们还是在葛图娃进入家族事业——从政的时候,结婚了。后来,她和妈妈见面的机会少了,但在我姐姐出生前,妈妈向葛图娃许诺把自己的一个孩子送给她。妈妈得把一个孩子送给某个特林克人,妈妈宁可给葛图娃也不愿意给陌生人。
  
几年的时间过去了,葛图娃四处活动,增强了自己的影响力。当她回来向我妈妈索要这几年辛苦工作的回报时,塔园已经属于她了。姐姐一看到葛图娃就喜欢上了她,想被她选中。妈妈当时正好怀着我,葛图娃也被妈妈的建议打动了:选择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看着这个孩子长大,和他一起成长。妈妈告诉我,在我生下来才三分钟的时候,葛图娃就用她的臂膀把我圈在她身上。几天后,我就初次尝到不孕蛋的滋味。当有地球人问我是否害怕葛图娃的时候,我就会告诉他们这件事情,我也会把同样的故事讲给特林克人听。出于担心和无知,他们往往会要求换成青少年。至于我的哥哥,要是他很早就被特林克人收养的话,他就不会害怕和不信任特林克人,也会比较自然地进入一个特林克人的家族。有时,我觉得他应该能做到。我看着哥哥,他在房间里舒展着四肢,睁着眼睛,不孕蛋的作用使他眼神恍惚。不管他怎么看待特林克人,他总是要求分享那份蛋。
  
“莲恩,你现在站得起来吗?”葛图娃突然说道。

“站起来?”妈妈说,“我想我就快睡着了。”
  
“现在别睡,外面好像有动静。”臂膀围起来的笼子突然不见了。

“什么动静?”

“起来,莲恩!”

妈妈听出葛图娃的口气不对劲,赶紧坐起来,差一点儿就被葛图娃丢在地板上了。葛图娃那长达三米的身躯“刷”的一声就离开了她的睡椅,迅速来到门口。她身上长着骨头——有一条条的肋骨、长长的脊椎骨、圆圆的头骨,每节躯干上还有四双手臂,但是当你看到她翻转身体跳到地上然后移动身体时,那柔弱无骨的样子会让人产生错觉:她是在游动而不是走动,当然不是在水里游而是在空气中游动着,就好像水中的生物一样。我喜欢看她走路的样子。
  
我起身离开姐姐,摇摆不定地跟随她来到门口。其实,坐在原地享受吃蛋后的美味感觉会更好,能够找到一个少女一起做做半睡半醒的梦就更好了。从前,特林克人只是把地球人看做是再合适不过的、可以用来做代孕体的恒温动物,他们把人类不分男女圈几个养起来,每天只是喂些蛋,也不用担心地球人会跑掉,就这样让地球人一代接一代地繁衍下去。我们是幸运的,因为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很久,只经历了几代而已,否则我们就永远只是适宜做代孕体的大型动物而已。
  
“帮我顶住门,甘,”葛图娃说道,“让家里人回避一下。”

“什么在外面?”

“一个地球人代孕体。”

我一下子靠紧门,说道:“在这儿吗?是独自一人吗?”

“我猜他是想到电话亭,”她背着一个失去知觉的男人从我身边走过,她把这个人搭在身上,就好像在身上搭着一件衣服。这个人看上去很年轻,和我哥哥差不多大,但他看上去简直骨瘦如柴。

“甘,你去电话亭打个电话。”她说道。她把身上的人放到地板上,开始扒下他的衣服。

我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一动不动。我知道这表示她已经很不耐烦了。

“让奎伊去吧,”我告诉她,“我留在这里,也许能帮上忙。”

她又开始上下移动自己的手脚,扶起那个男人,把他的上衣从头顶脱下来,“你不会想要看这些的,”她说道,“太残忍了,我没办法像他的特林克主人那样帮助他。”

“我能理解。你还是让奎伊去吧,即使他留在这里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至少我还愿意帮忙。”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哥哥——又高大又强壮,当然会对她帮助很大。哥哥现在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墙角看着地上的男人,满脸厌恶和恐惧的神情。葛图娃一下子就能看出来他帮不上什么忙。

“还是你去吧,奎伊。”她说道。

哥哥没有争辩,他摇晃着站起来,稳了稳身体。

“这人的名字叫布兰姆·洛曼斯,”她读着男人手臂上的字。我不由自主地摸着自己手臂上的标牌,“他要找荷姬芙,你听清楚了吗?”

“布兰姆·洛曼斯荷姬芙,”哥哥说道,“那我去了。”哥哥小心翼翼地绕过洛曼斯,然后冲出门外。

洛曼斯逐渐恢复了知觉。妹妹终于从蛋的作用中清醒过来。走上前来一个劲儿地盯着他看。洛曼斯呻吟了一下,伸出双手攥住葛图娃的两条臂膀,然后又放开。妈妈一把拉开了妹妹。

葛图娃先动手脱下这个人的鞋子,然后脱下他的裤子,留出两条手臂给他握着。除了最后几排臂膀,她全身都很灵活。

“这时候我不想听你争辩,甘。”葛图娃说道。

“我该做什么?”我单刀直入地问道。

“到外面去杀一头至少有你一半大的动物回来。”

就算不是用来蛰人,她的尾巴也是一件很有威力的武器,她用尾巴一下就把我扫出了房间。

我从地上爬了起来,发现忽视她的警告真不是明智之举。我走进厨房,准备用斧头或刀来宰杀动物,妈妈养了地球上的动物给自家吃,还饲养了几千头当地的动物以获取毛皮。也许葛图娃想要的是当地的动物,一头雅士蹄。有一些雅士蹄的大小正合葛图娃之意,但这种动物的牙齿数是我的三倍。并且很会咬人。妈妈、姐姐和哥哥都曾经用刀杀过雅士蹄。我没有杀过,我连小动物也没杀过。大部分时间我都和葛图娃在一起,而我哥哥和姐妹们一直呆在妈妈身边学做家务。葛图娃最初说的话是对的:我应该去电话亭打电话,至少那件事我还做得来。

我走到厨房拐角的壁橱那儿,妈妈把大件的工具都放在这里,壁橱的后面有一根用来排放厨房废水的水管,现在已经不用了。在我出世前,爸爸把排废水的管道改道了,老管子现在被折叠在一起,中间就可以藏下一把步枪。我家不止这一把枪,但这把最容易拿到,用这把枪就可以捕获一头最大的雅士蹄,不过,也许这样葛图娃就会怀疑我是用什么武器杀的了。在塔园是不允许地球人拥有武器的。塔园建成后没多久,就发生了地球人枪击特林克人和代孕地球人的事件,这起事件发生在特林克人和地球人建立结对家庭之前,也就是特林克人拥有可以支配的地球人、大家可以和睦相处之前。在我生活的这段时间,没有发生过枪击特林克人的事件,但是禁枪的法律没有废止,说是为了保护地球人。在发生暗杀事件期间,特林克人出于报复,曾血洗了许多地球人的家族。
  
我出门走进笼圈,挑了一头最大的雅士蹄,然后开枪打死了它。那是一头正在成长中的雄性雅士蹄。长得很健壮,妈妈看见了肯定会不高兴,但是这头大小正合适,而我也没时间再挑选别的。

我把雅士蹄扛在肩膀上,来到厨房。我先把枪放回藏枪处。如果葛图娃看到了那长长的、仍带着体温的尸体上的枪伤要没收这把枪的话,我就交给她。没有发现的话,就放在爸爸原来放的地方吧。

我转过身去,准备把雅士蹄给葛图娃送过去。站在门前。我又犹豫了一会儿,因为我内心突然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其实我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以前我没有亲眼看见过,但是葛图娃给我看过图画。还画过图纸给我解释过。她已肯定我长大的那一天就会了解所有的真相。

即使这样,我也不愿意走进那间房,于是我又花了点儿时间在我妈妈那刻着花纹的盒子里挑选了一把刀,因为我猜葛图娃也许会需要一把刀——雅士蹄毛很长、肉又厚。

“甘!”葛图娃喊道,因为焦急而提高了嗓门。

我咽了一口唾液,从来没想到挪动一下腿会有这么艰难。我发现我浑身颤抖,真是丢人。

我把雅士蹄放在葛图娃的脚边,发现洛曼斯又失去了知觉。房间里只剩下我、葛图娃和洛曼斯。妈妈和姐妹们也许都被打发去睡觉了,那样她们就不必看到这一切了,我真羡慕她们。

当葛图娃拎起雅士蹄的时候。妈妈走了进来。葛图娃没看到我递给她的刀子,她伸出爪子,一下子就把雅士蹄一分为二。她看了我一眼,黄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专注的神情,说道:“按住这人的肩膀,甘。”

我痛苦地看着洛曼斯,我连碰都不愿意碰他,更别说要我按住他了。这和去杀一头动物不一样,不可能一下子就了结,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动手去做。

妈妈走上前来说道:“甘,你按住右边。我按左边。”可是如果洛曼斯苏醒过来,一下子就会把妈妈掀翻的。

“别担心,”我抓住男人的肩膀,“我行的。”

她还在旁边犹豫着。

“别担心,”我说道,“不会让你丢脸的,别再呆在这儿看了。”

妈妈不放心地看着我,摸了摸我的脸,最后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葛图娃如释重负地低下头来,像地球人一样礼貌地说道:“谢谢你,甘,那只小东西……她总是在我面前自寻痛苦。”

洛曼斯呻吟起来,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我倒希望他就这么昏迷下去。葛图娃凑过头去好让他能看见她。

“我已经蛰了你,好让你舒服点,但不敢用太大的力,”她告诉洛曼斯,“在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我会再蛰你一下好让你入睡,那时你就感觉不到痛苦了。”

“求你,”他哀求道,“等……”

“时间紧迫,洛曼斯,一结束我就会蛰你入睡的,荷姬芙会来的,她会给你几枚蛋让你恢复体力,我很快就会做完的。”

“荷姬芙!”男人一边喊道,一边在我的手下挣扎着。
  
“很快就会没事的,洛曼斯。”葛图娃看了我一眼。

洛曼斯伸出爪子轻轻地放在他的右腹部最后一根肋骨下面。那里有东西在微微地移动——很微小,就好像是没有规则的脉动,在褐色皮肤下,移动的东西一会儿在这里鼓起一个包,一会儿又在那里凹下去一块。这种动作持续着,直到我发现了规律,可以预测下一次动作。

在葛图娃手爪的按压下,洛曼斯全身僵硬起来。好用自己的后半部分身体紧紧地缠住他的腿,就算他能挣脱我,也不可能逃脱她的缠压。他绝望地挣扎着,这时,葛图娃用洛曼斯的裤子绑住他的手,然后把他的手放到头顶,好让我跪在上面,把他死死地钉在地上。最后,她把洛曼斯的衬衫卷成一团,让他咬住。

接着,她切开了他的腹部。

他抽搐了一下,差一点儿我就抓不住他了。他发出的那种声音……我从来没有听见人类发出过这样的声音。葛图娃好像没有注意到他的声音,她只是继续向下切,时不时停下来舔一下伤口留出来的血——她唾液中的化学成分能收缩血管,把血止住。

我觉得自己像个帮凶,在帮葛图娃折磨他、毁灭他。我知道我马上就要吐了,奇怪的是我一直忍到现在,不过不可能挨到她做完手术才吐。

她在洛曼斯的肚子里找到了第一条幼虫:它肥胖厚实,由于吸足了血而全身通红,身上还沾着血。它已经吃掉了卵壳。不过可以看出来还没有开始吃它的宿主——洛曼斯。它还会分泌毒液,这种毒液既可以向宿主发出警告,也会让宿主感到不舒服而想呕吐。在这之后,它就开始吃宿主身上的肉,当它吃完肉爬出洛曼斯的身体时。洛曼斯可能已经死了或者快死了,这时他已经不可能为自己复仇了。不过,在代孕体感到恶心呕吐和幼虫开始吃他的肉之间,还有一段充裕的时间,可以在这段时间把幼虫从宿主体内取出来。

葛图娃小心冀翼地挑出幼虫,然后盯着它看了又看,几乎没听到洛曼斯发出的可怕呻吟声。突然,人又失去了知觉。

“很好,”她低下头看着洛曼斯,“真希望你们地球人可以用意念控制自己的知觉。”她毫无同情心,而她手上的东西……那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呀,还没有长出手足和骨头,约十五厘米长、两厘米宽,因为还沾着血而全身黏稠,看上去就像一条大蠕虫。葛图娃把它放入雅士蹄的肚子里,它立刻就往里钻,它会一直呆在里面直到没有东西可吃为止。

她在洛曼斯的肌肉里探寻着,又找到两条幼虫,其中一条比较小但是很有活力。“雄虫!”她快活地说道。这条幼虫的寿命比我要短得多,在它的姐妹们长出手脚之前,它就会变形,并且一旦它能抓住什么东西,就会立刻缠绕着它。当葛图娃把它放进雅士蹄肚子里时,只见它一个劲地想咬她。
  
颜色惨白的蠕虫在洛曼斯的肌肉里显形,我闭上了眼睛。这比看到爬满了蛆的腐烂的尸体还恶心,也比在图表上看到的恶心。

“啊,这里还有,”葛图娃说道,拉出两条又长又肥的幼虫,“看来你还得再杀一只什么动物来,甘,不管什么动物,只要是你们这里的就可以。”

总有人这样对我说,特林克人和地球人这样合作创造生命是完美无缺的。直到几分钟前我还相信这是对的,我知道新生命的诞生总是伴随着痛苦和鲜血,但是眼前的情形跟我想象的不一样,看起来更恐怖。我还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来面对这一切,有可能我永远都不能面对,但是现在我已亲眼看见了,即使现在闭上眼睛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葛图娃找到了一只正在吃卵壳的幼虫,残余的卵壳还附着在血管上,幼虫通过吸管使自己固定在血管上,同时用吸管来吸宿主的血。它们在孵出来之前只吸食血液,然后吃富有弹性的卵壳,最后就吃宿主的肉。

葛图娃咬掉卵壳,舔掉上面的血液,她是不是喜欢血液的味道?

这一切都让人觉得是那么不对劲、那么陌生。我以前从未想过会有什么事让我觉得她很陌生。

“好像又有一条,”她说道,“也许不止一条,真是个大家庭。最近这段时间,能在代孕动物身上找到一两条成活的幼虫,我们都会很高兴。”她用眼角扫了我一眼,“到外面去,甘,把你的肚子吐干净,趁他还没清醒,赶紧去。”

我蹒跚着走出去,几乎无法站立。就在前门的一棵大树后面,我吐得昏天黑地,直到什么也吐不出来。最后。我全身发抖、泪流满面地站在那里,我不明自我为什么会哭,但是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流。我又往前走了几步,好离得房子远点,免得被人看见。现在,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红色的幼虫在暗红色的肉里蠕动的情形。

有一辆车朝这边开来,我知道这一定是奎恩带着洛曼斯的主人来了。也许还有一名地球人医生。因为在塔园除了农用车,地球人是不可以驾驶汽车的。我撩起衣服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甘,”奎恩等车一停下来就喊道,“发生什么事了?”他缓缓走出为特林克人设计的扁圆形的车门,另一个地球人从另一边下了车子,一句话也没有说就直奔房屋。我知道他这一定是医生,有了他。再加上几枚蛋,洛曼斯就有救了。
  
“荷姬芙?”我问道。

一个特林克人从车里冒出来,在我面前直立起半截身体。她脸色苍白,看上去比葛图娃瘦小,也许她是由动物代孕体孵出来的——由人类孵出的特林克人体形比较庞大。

“六条幼虫,”我告诉她,“也许是七条,至少有一条雄虫,都活着。”

“洛曼斯呢?”她焦急地问道,听到她的问题和提问的口气,我喜欢上了她。洛曼斯清醒时最后说的就是她的名字。

“他还活着。”我说道。

然后她不再说话,直奔房屋。

“她病了很久,”哥哥一边看着她,一边走过去说道,“我打电话的时候,听见她身边的人让她别为这事出门。”

我一言未发,对这个特林克人心生敬意。现在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希望哥哥也到房间里去,就算是出于好奇也该进去。

“最终发现这一切超乎你的想象,是吗?”哥哥问。

我看了他一眼。

“别用她那种眼神看我,”他说,“你又不是她,你只是她的财产罢了。”

她的眼神,我现在都能够模仿她的神情。

“你怎么了?吐了吗?”他耸起鼻子在空中闻了闻,“那么你总算知道你要做的是什么事了?”

我走开了。我们俩以前很亲密,以前我在家的时候,他会带着我到处走,有时,葛图娃也会答应我带他一起去城里。但是在他进入青春期之后就变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开始和葛图娃刻意保持距离,接着就开始逃跑,直到他意识到这里无路可逃。逃不出塔园,也逃不出外面的世界。后来,他什么事也不关心,只在意分给家里的那份蛋。他认为只要我不出什么事,特林克人就不会拿他怎样。后来,他就开始监视我,这让我对他除了恨意就没别的感情了。
  
“说真的,到底怎么了?”他跟在我后面问道,

“我杀了一头雅士蹄,那些幼虫在吃它。”

“光为这事你还不至于跑出来呕吐。”

“我……从来没看到过一个人在我面前被活生生地开膛破肚。”那倒是真的,告诉他这么多就够了,其他的我不想多说,即使要说的话也不是对他说。

“哦。”他说道,看了我一眼,欲言还休的样子。

我们在一起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说了什么吗?”奎恩问道,“我是指洛曼斯。”

“他说‘荷姬芙’。”

奎恩耸了耸肩说:“如果她拿我当孵卵器的话。我才不会给她打电话。”

“你最好还是给她打,因为只有她才能用尾巴蛰你来缓解你的痛苦,还不会伤到幼虫的生命。”

“你以为我会在乎它们的死活吗?” 他当然不会,那……我会吗?

“狗屁!”他吐了口气,“我亲眼见过他们是怎么干的。你以为今天发生在洛曼斯身上的事情很糟吗?其实这不值一提。”

我没有跟他争辩,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见过幼虫吃人。”他说道。

我转身面对着他说:“你撒谎!”

“我-看-过-这-些-虫-子-吃-人。”他一字一顿地说,停了一下,继续说道,“那是我小时候。我去了哈特蒙德,然后在回家的半路上看见一个地球人和一个特林克人,那个地球人是个代孕者。因为那里正好是山路,我就躲在他们后面看着他们。那个特林克人不想打开男人的肚子,因为身边没有东西喂幼虫。男人走不动了,附近又没有房子。他痛苦得难以忍受,就请求她杀死自己。最后,她照办了,割断了他的喉咙,一抓就割断了。我看见幼虫把他的肚子吃穿了,它们从里面钻出来。然后又钻回去继续吃。”

他的话又让我想起了洛曼斯身上的肉,那些幼虫在里面爬进爬出。我轻声说道:“你以前怎么没有讲给我听?”

他吃惊地看着我,好像没注意我在听他说话似的,说:“不知道。”

“从那之后你就开始逃跑。对不对?”

“是的,笨蛋,我逃进了塔园,逃进了圈地。”

我摇了摇头,说出了很久以前就埋藏在我心里的话:“她没有挑选你做代孕体,奎恩,你不用担心。”

“如果你出了什么事,她就会挑到我了。”

“不会的,她会选轩华,华……愿意这样。”

他轻蔑地说:“她们不选女人。”

“有时也会选女人。”我看了她一眼,“实际上,她们觉得女人更好,平时她们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你该在旁边听听。她们说女人身上脂肪多,更能保护幼虫。但是为了让女人留下来好保证人类的繁衍,她们让男人来做代孕体。”

“好繁衍出下一代为她们提供代孕体,”他说道,口气由蔑视转为痛苦。

“不单单是这样!”我反驳道。难道事实如此吗?

“如果这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我也会选择相信不止这样。”

“这是事实!”我觉得自己像个小孩,这样的争论真是愚蠢。

“葛图娃从那个男人身上取出幼虫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那事本不该发生的。”

“当然是那样的,只是你本不该看见那一切的,本来应该由拥有那个男人的特林克人来取幼虫的。她会蛰得他失去知觉,那样这个男人就不会受这么多痛苦了。可是无论如何,他还是要被开膛破肚,把幼虫从肚子里取出来,如果漏取了一条。这条虫也会分泌毒液,最后吃掉这个人。从他体内钻出来。”

妈妈曾经告诉过我要尊重他。因为他是我哥哥。但我还是很恨他。所以我走开了。他站在那里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他认为他是安全的而我不是。我本来可以揍他,但是如果他不还手,还用那种带有蔑视和痛苦的眼神看着我,我觉得自己更受不了。

他不打算让我逃脱。他的腿比我长,一下子就拦在我面前,就好像我跟在他后面似的。

“抱歉。”他说道。

我继续朝前走,对他感到又恶心又愤怒。

“其实想想看,事情也许并没有那么糟糕。葛图娃喜欢你,她会小心点儿的。”

我转身回头朝房子走去,迫不及待地想从他身边跑开。他毫不费力就追了上来。

“她有没有对你做过?”他问道, “我是说。你到了可以植入卵的年纪了,她有没有……”

我朝他打了一拳,我不知道我会出手打他,但我想我会杀了他。他只是回击了几下,但那也够我受的。我记不起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当我苏醒时,他已经走了。只要能摆脱他。受这点儿痛苦还是值得的。

我站起来,慢慢地朝房子走去,房屋的后面已经天,黑了,厨房里没有人,妈妈和姐妹们都在卧室里睡觉。或装作睡觉。

我一走进厨房,就听见隔壁特林克人和地球人说话的声音,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也不想听他们在说什么。

我在妈妈的桌子旁坐下来。静静地等着。这是张平坦又破旧的桌子,笨重但雕刻精美,是爸爸在生前为妈妈做的。我还记得在爸爸做桌子时候,我在他脚底下跑来跑去的情景。

现在我斜靠在桌子旁边,想念着爸爸。要是爸爸还在的话,我就可以向他倾诉。爸爸的一生中,他做过三回代孕体,三批卵曾经在他体内孵化过,肚子被破开三次又被缝合。他是如何挺过去的?其他人又是怎样挺过去的?

我站起来,从藏枪处取出步枪,又坐回去。这把枪需要擦洗、上油了。

我给枪上了子弹。

“是甘吗?”

葛图娃在平坦的地板上行走的时候。发出一阵沙沙声,每条腿在此起彼伏的动作中都在地板上留下声音,沙沙的声响连绵不绝。

葛图娃来到桌子边,先抬起上半截身体,然后滑上桌子,有时她的动作迅速得就好像是在水里游动。她在桌子中间盘成一堆,然后看着我。

“这可不好,”葛图娃温柔地说道,“你不应该找到这把枪的,这把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我知道。”

“荷姬芙小姐,现在该叫荷姬芙夫人了,她会病死的。她不可能亲自带大自己的孩子,但是她姐姐会抚养他们,同时照顾洛曼斯。”

没有生育能力的姐姐!在每一个特林克家族中,由一个能生育的女性来繁衍后代,由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女性来照看家族。

“那么他不会死了?”

“是的。”

“我想知道他是不是还可以做代孕体。”

“没有人会请求他做这个了,再也不会了。”

我看着她黄色的眼睛,很想知道我对她的了解有多少。有多少是我自以为了解了的。我说道:“从来没有人来请求我们。你们从未征求过我们的意见。”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地球人类不可能在黑夜中看到别人脸上的肿块,房间里只有一点儿月光从窗户透进来。

“你是用这把步枪猎杀的雅士蹄?”

“是的。”

“你打算用它射我吗?”

我看着她。她的身体优雅地盘成一团。

“你觉得地球人的血好吃吗?” 她什么话也没说。

“你是谁?”我低声说,“对你来说,我们又是什么东西呢?”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把头部盘在最上面。

“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我,”她温柔地说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要你自己决定。”

“所以我的脸就变成现在这样了。”我告诉她。
  
“什么?”
  
“奎恩要我做出决定,把我惹恼了,结果就是这样子了。”我轻轻地拿起枪,把枪管斜斜地对着下巴,“不过至少我有了决定。”

“事情是这样的吗?”

“有事就问我吧,葛图娃。”

“关于我孩子的生命?”

她会这样说,她知道怎样和别人周旋。不管是特林克人还是地球人,但是这次没有起到作用。

“我不想成为代孕动物,”我说道,“就算是你的孩子也不行。”

过了很久,她才回答我:“其实最近我们几乎不用代孕动物了,”她说道,“这你是知道的。”

“但是你们还是用地球人类做代孕动物。”

“是的,我们花了很长的时间来教育你们并且把特林克人和地球人的家庭联结起来。”她不安地动了动身体,“你知道我们没有把你们当成动物看待。”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很久以前。你们的祖先还没有来到我们星球,我们曾经的代孕动物总是在我们植入卵后,杀掉了大部分的卵,”她温柔地说道,“你知道这一类事情的。甘,正是由于你们的到来,我们才知道什么是健康有活力的人种。你们的祖先由于受到同类的奴役和残杀,逃离了自己的家园,是我们拯救了他们,是我们把他们当人看,划出塔园给他们住,那时候他们还是把我们看成蠕虫,想尽办法杀死我们。”

听到“蠕虫”这两个字,我跳了起来,我完全是不由自主的,而她也察觉到了。

“明白了,”她静静地说道,“你宁愿死也不愿意做我孩子的代孕吗?”

我没说话。

“那我是不是该去找轩华做呢?”

“可以。”轩华有这个愿望,那就让她做吧。她没看过洛曼斯痛苦的样子,要她做代孕,她会感到自豪……而不是恐惧。

葛图娃从桌子上滑到了地上,我突然感到手足无措。

“今晚我会在轩华的房间里睡觉,”她说道,“今晚或明天我就告诉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的姐姐几乎像母亲一样带大了我,我们关系很亲密——我跟奎恩就不是这样。她能接受葛图娃,并且会一如既往地爱着我。

“等一下!葛图娃!”

她回过头来,抬起半截身体靠近我的脸,说:“甘,你要理解我,这是成年人必须面对的事情,这就是我的生活,我要为我的家庭考虑。”

“但是她……是我的姐姐。”

“我已经满足了你的要求,我问过你的意见了!”

“可是……”

“轩华不会觉得这事有多难,她一直都希望自己能孕育新的生命。”

她是地球人类的后代,她能用乳汁来哺育的孩子,而不是让孩子附在血管上吸她的血。

我摇了摇头,说:“别那样对她,葛图娃。”我不是奎恩,好像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做到他那样冷漠,我可以把轩华当成自己的保护伞。想想看,让那些幼虫长在她的体内而不是我的体内,事情不是简单得多了吗?

“别那样。”我重复道。

她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转过头去,然后看着她,说:“让我来吧。”

我把枪从喉咙下挪开,她低下头想把枪拿走。

“不!”我告诉她。

“这是违法的。”她说道。

“把它留给家里人吧,也许哪一天谁会用它救我一命。”

她抓住枪管,但我没放手,她一把就把我拉了起来了,拉得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留下这把枪,”我又说道,“要证明我们不是你的动物,这是成人之间的事,那么你就要承担这个风险。与人合作总是要承担风险的,葛图娃。”

要她放开枪是不容易的,她颤抖了一下,发出“咝咝”的响声。我意识到原来她也有恐惧感,以她的年龄推断,她肯定亲眼见过枪支对她的民众造成的伤害,现在枪支和她的孩子将要共处一室了。她还不知道我们藏了其他的枪支,所以那些枪是安全的。

“今晚我要植入第一枚卵,”在我收起枪的时候,她说道,“你听见了吗,甘?”

这就是为什么家里其他人要分享一枚蛋而我却能独自享用一枚,为什么妈妈总是默默地看着我,就好像我要离开她到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去似的。葛图娃是否认为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呢?

“我听见了。”

“现在就开始吧。”她把我推出厨房,跟在我后面来到我的卧室。

她那焦急的口气让我回到了现实,我指责道:“你今晚就会给轩华植入卵,是吗?”

“今晚我一定要找个人做代孕体。”

我停住脚步,无视她焦急的心情,挡住她的去路,说:“你压根就不在乎找谁?”

她从我身边滑过,来到卧室,我看到她坐上我们共有的睡椅。轩华的房间里没有什么家具,那她就会在轩华房间的地板上给她植入。一想到她会这样做,我就感到异样,一下子就生起气来。

不过,我还是脱下衣服在她身旁躺下,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知道该怎么做。我感到被蛰了一下,那种熟悉得让人浑身麻麻的感觉又来了,我浑身无力但很舒服。她的产卵器在我身上游走,产卵器刺入的时候并不疼,并且一下子就刺进去了。她的身体在我身上像波浪般起伏,她用力把卵排入我的身体。我抓住她的一双臂膀,想到洛曼斯也曾这样抓过她,我就放开双手,一不小心碰到她。她就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声。我希望再次被她用臂膀做的笼子围起来,但她没有,我只好又抓住她的手臂,这使我感到很羞愧。

“抱歉。”我小声说。

她用四条臂膀抓住我的肩膀。

“你会在乎吗?”我问道,“你会在乎那个人不是我吗?”

她很久没有回答我,最后她说道:“今晚你是那个可以自己做决定的人,甘,我是早就决定好了。”

“那你会去要轩华做吗?”

“会的,我怎么会把自己的孩子放在恨我的人身上?”

“那不是……恨。”

“我知道那是恨。”

“我那是害怕。”

沉默……

“我现在还是害怕。”此时此地,我可以向她承认了。

“但是你挺身而出帮了轩华。”

“是的,”我把前额靠在她身上。她浑身冰凉,那天鹅绒般光滑的肌肤,摸上去是那么柔软。

我继续说道:“也是为了把你留给我一人。”这是事实,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是事实。

她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声,说:“真不敢相信我刚才还误会了你,”她说道,“我其实早就选定了你,我相信你长大后也会选择我的。”

“是的,但……”

“洛曼斯?”

“对。”

“我知道没有哪个地球人能在经历那样的事情之后还泰然自若,奎恩也曾见过,是吗?”

“是的。”

“应该好好保护他们。别让他们看见这个。”

我不喜欢她说话的口气,同时也觉得她这样说不切实际。

“这不是保护,”我说道,“要让他们有足够的知情权,在我们还很小的时候就让我们看,并且要多看几次。葛图娃,没有哪个地球人见过顺利的生产,我们看见的全是代孕体的痛苦、恐惧,甚至是死亡。”

她低下头看着我,说:“那是别人的私事,一直以来都是那样。”

她的口气使我不想坚持自己的观点——如果她改变了主意,我就会成为第一个被别人参观的人。但是我的提议已经给她留下了印象,以后有机会的话,她会做这样的尝试的。

“你不能再看了,”她说,“我不让你老想着射杀我。”

和卵一起进入体内的小剂量液体使我放松下来,就好像吃了不孕蛋,但我还是记得我手上曾拿过一把枪,心底有过的恐惧、后悔、气恼及失望。不用回想,我就能记起这一切。

“我不会开枪射你的,”我说道,“那不是射你。”

她是从我爸爸体内孵化出来的,当时爸爸跟我差不多大。

“你会的。”她固执地说道。

“不会的。”

是她挡在我们和她的族人之间,为了保护我们,而跟她的族人周旋。

“你会用它伤害你自己吗?”

我不经意地动了一下,感到不舒服,说道:“我可能会那样做,差点儿就做了。”

“你现在可以活下去了。”

“是的。”

“我既年轻又健康,”她说道,“我不会离开你,留下你一个人。洛曼斯事件是不会发生在你身上的,代孕人,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原创文章,作者:瓦力,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kehuanstory.com/archives/1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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