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新浪潮

作者:Rob Latham
译者:棹歌

多数英美科幻小说家、评论家与拥趸们都确信科幻小说在20世纪60年代产生了重大变化,而“新浪潮”这一术语,则成为了那个时期的指代。但对于新浪潮的组成与影响,却存在着巨大争论:它是一以贯之的运动,还是东拼西凑的联盟?它是革命性的,还是改革性的?它改变了这个领域的内核,还只是做了些表面调整?若干关键人物皆与新浪潮联系紧密,如:迈克尔·穆考克(1)迈克尔·穆考克 (Michael Moorcock) : 美国科幻界著名主编,任职《新世界》主编期间大开文风,推动了新浪潮的发展、达蒙·奈特(2)达蒙·奈特 (Damon Kinght) : 科幻选编者与评论者,一手创办了美国科幻奇幻作家协会,他们已然抛弃了那些曾加诸于身上的标签。又比如说哈兰·埃里森(3)哈兰·埃里森 (Harlan Ellison) : 著名科幻作家,共获十次雨果奖与四次星云奖,他认为新浪潮从不是一个有凝聚力的团体。一些评论家宣称新浪潮由两部分叠加:英国新浪潮与美国新浪潮。另一些学者则认为该名词太过宽泛,很可能变得毫无所指。新浪潮,在精英阶层与大众文化之间都产生了影响,它既是文本内容的创新,也是风格上的革命。就其遗产而言,它令这垂死的文体焕然一新,引导科幻小说进入了严肃文学的领域,但也在用阴晦的悲观主义折磨着科幻小说,并因其强烈的虚无主义而渐趋无声。它既是“科幻小说历程中最重要的发展”,也是“空洞无趣、令人沮丧的垃圾”。

即使是对于“新浪潮”的出处,大家也是众口不一。

最主流的观点认为它是在响应法国电影界的“新浪潮”,但对于类推而来的“新浪潮”的含义则没有确论。达米安·布拉德利克(4)达米安·布拉德利克 (Damien Broderick): 澳大利亚作家、编辑与评论家,塞缪尔·德拉尼小说的研究者认为是克里斯托弗·普利斯特(5)克里斯托弗·普利斯特 (Christopher Priest) : 英国作家,著有< Dream Archipelago>系列首创了科幻新浪潮,而迈克·艾希莉(6)迈克·艾希莉 (Mike Ashley) : 英国文论家,专攻科幻与奇幻杂志发展史。2002年获英国“朝圣者奖”则偏向查尔斯·普拉特(7)查尔斯·普拉特 (Charles Platt) : 英国科幻作家,著有系列。但多数人认为朱迪斯·梅丽尔(8)朱迪斯·梅丽尔 (Judith Merril) : 美国科幻小说家,主编。公认的新浪潮第一旗手,米尔福德派创始人的功劳最大,这要归咎于——这就看那人持哪种观点了——她以编辑、书评家和文学经销商的身份,普及了她口中的“新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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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dith Merril 她是新浪潮最重要的旗手之一

梅丽尔的《年度最佳科幻小说》出版于1967年,在其中她不停强调与新浪潮有关的作品。而她在1965年5月至1969年2月《幻想与科幻》(9)F&SF : 《Fantasy & Science Fiction》,《幻想与科幻》杂志的简称杂志上的专栏,也给了她一个党同伐异的高端平台。到了六十年代中期,梅丽尔作为科幻新浪潮的传道者的身份是如此的坚不可摧,以至于她只好表达自己被当做“未定义的信仰的坚定保护者”的困惑——这个名号,指的是她孜孜不倦地制定那些新浪潮规矩姿态。正如约翰·J·皮尔斯(10)约翰·J·皮尔斯 John J Pierce : 美国科幻批评家,著有《A Study in Imaginationand Evolution》,对科幻文论产生了重要影响那辛辣的言辞:新浪潮那些“所谓的追随者”,往往对自己被纳入新浪潮的范畴之中而假装震惊,“即便他们相互欣赏对方的作品,一同谴责保守派和他们的作品,俨然一副党派成员的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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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果根斯巴克创办的《惊异故事》,为科幻的流行做出了巨大贡献。但也成为了科幻严肃化的绊脚石

朱迪斯·梅丽尔和科幻小说的主流

梅丽尔之所以是公认的新浪潮第一倡导者,与她对科幻文类的复杂改变密不可分。梅丽尔有数十年的科幻小说创作经验,她的第一部短篇小说,《仅是母亲》(1948年),刊登在约翰·坎贝尔(11)约翰·坎贝尔 (John W.Campell) : 科幻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任《惊异》杂志社主编时,开启了属于自己的“坎贝尔式”科幻小说时代,是继根巴克斯之后第二位对科幻小说产生深远影响的人物的《惊异故事》(12)《惊异故事》 : 英文名为《Astounding Stories》,著名科幻小说杂志,培养了一批优秀的作家。如海因莱因、阿西莫夫等杂志首页,这部小说迅速成为了科幻经典,并进入了与海因莱因(13)海因莱因: 科幻三巨头之一,他的《异乡异客》是美国六十年代无政府主义群体的“圣经”、阿西莫夫(14)阿西莫夫: 科幻小说黄金时代代表人物,《基地》系列作者,“机器人”三大定律开创者、雷斯特·德尔·雷(15)雷斯特·德尔·雷: 美国科幻小说家,获得美国科幻大师奖及六十年代科幻压卷作者的作品齐名的不朽行列。尽管收入微薄,梅丽尔在五十年代依然坚持写作并出版,但她似乎发现了自己作为一名主编的号召力所在,于是就开始试水欣欣向荣的书籍市场,同时为科幻小说培养大众趣味,并在1956年开始选编《年度最佳科幻小说》系列。这套系列的前四期由专业出版社发行,但第五卷却是由饱富盛名的“西蒙·舒斯特”出版集团(16)“西蒙舒斯特”出版集团: 美国最大图书出版公司之一发行的。于是,编入的作品类型开始走向折衷:伯纳德·马拉默德、穆丽尔·斯帕克、安德烈·莫罗瓦的小说被选入,约翰·多斯·帕索斯、康拉德·艾肯的诗被入选,以及梅丽尔收集的社论性文章。在1962年出版的第七卷《年度最佳科幻小说》中,梅丽尔这样说道:科幻小说不应当再被看做是一片与现代小说大版图相分离的领域,它反而正在被重纳进文学主流之中。她无不骄傲地预言这样的未来。在接下来的几卷中,梅丽尔反对用“科幻小说”来称呼选集中的作品,她选择了一个更加广泛的术语:推测小说,用以适应风格变化万端的入选作品。

同时,在整个五十年代,梅丽尔与好友,同时也是科幻作家的詹姆斯·布利什(17)詹姆斯·布利什: 美国科幻作家,国内有出版作品《事关良心》和达蒙·奈特一起发表年度选集,藉此提高了科幻小说的文学标准与科幻领域的专业性。选集是以他们的家乡,也就是宾夕法尼亚州的米尔福德市命名的。那些作品稿件就在这一次次热忱的聚会中被反复研读,研讨会激励着他们去发现作品中的写作意图与行文结构,三个人愈发团结了。最终,在1965年,三人创立了“美国科幻作家协会”,奈特担任第一届主席。这条科幻小说的全新出路发展迅猛,包括《花花公子》、《星期六邮报》等纷乱的主流杂志也参与其中。而米尔福德协会(18)米尔福德协会: 即梅丽尔、奈特、布什利三人早期的交流会和美国科幻作家协会也遵循着改善科幻作家写作技巧与职业性的规定,给科幻作家们提供可以用得上的支持。

这样的发展方式与四十年代流行的创作现状大为不同。在四十年代,几位主编,尤其以约翰·坎贝尔为中心,已然控制了市场。而为了适应主编们狭隘的思想与美学原则,科幻作家们不得不修改作品里的个人观点与叙事主题。事后证明,这样的形式尤其禁止了那些特殊怪异、在文风上饱含雄心的作家们的作品,例如西奥多·斯特金(19)西奥多?斯特金: 著名美国科幻作家,1987年,詹姆斯·冈恩为纪念他而设立了“西奥多·斯特金”奖、雷·布拉德伯里(20)雷?布拉德伯里: 美国著名的科幻作家与文法家,作品多次被编入美国中学教材,著有《火星编年史》

坎贝尔的强权在五十年代初期就已经遭到了两本杂志的削弱:《银河》,这里面的作品比坎贝尔更加强调社会批判性;《幻想与科幻》杂志,这本杂志提倡用一种更加广阔的文学视野,将科幻小说与其他虚构类小说相结合。同时,《幻想与科幻》也强调,文体上的成功是一个好故事的先决条件。这两本杂志吸引了一批青年才俊,包括阿尔弗雷德·贝斯特(21)阿尔弗雷德·贝斯特: 美国科幻大师,现代科幻小说的缔造人之一。雨果奖第一届得主,菲利普·迪克(22)菲利普 迪克: 生前默默无闻,但当他去世后,他的小说被改编成多部电影。如《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改编成电影《银翼杀手》,《少数派报告》,《高城堡的人》、《尤比克》等,菲利普·约瑟·法玛,还有考德维那·史密斯。他们的作品各具特色,令人耳目一新。在五十年代晚期到六十年代初,又有一批作家被领进了这个领域,这得归功于赛尔·歌德史密斯,《幻想》与《惊奇》的主编;还有费雷德里克·波尔,《银河》与《可能世界》的主编。如果要说前后两代有什么区别的话,那么,这一批作家的个人化倾向和风格更加明显,包括几位今后成为新浪潮主将的作家:托马斯·迪施克、罗杰·泽拉兹尼(23)泽拉兹尼: 新浪潮旗手,著有《光明王》、《不朽》、R·A·拉弗蒂(24)拉弗蒂: 美国科幻作家,著有< Argos Mythos>系列、乔安娜·拉斯(25)乔安娜·拉斯: 美国60年代女性主义思潮的代表作家,著有女性主义小说《雌性男人》,还有厄修拉·勒奎恩(26)勒奎恩: 美国当代重要的科幻、奇幻。女性主义作家。她的《黑暗的左手》是科幻史上不朽的杰作,勒奎恩也对道家思想十分着迷,耗费了40年的时间来翻译《道德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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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rsula le Guin 流淌着人类学家的忧愁 她也是《道德经》英译版的第一作者

梅丽尔从作家转向评论家的变化,理应被视为是科幻小说逐渐多样化与“主流化”趋势的结果,这种趋势也可用来解释新浪潮的诞生。而坎贝尔的部下们坚持着对新浪潮的抵制,自始至终,他们都不时地表达自己的愤懑之情。一开始,米尔福德协会深受作家群体的欢迎,它被作家们当做是一个可以对抗基本叙事思维,去追求“优秀的写作”的出路;那些受坎贝尔提拔的作家往往要把个人风格让位于概念性的内容、逻辑的推理以及科学性的文字。有些作家不满了,于是他们组成了“米尔福德派”,引入那些对科幻小说而言十分陌生的文学标准,从而令科幻小说的特殊之处改头换面。

有一本内部通讯很好地说明了在新浪潮前夜,科幻小说家两派阵营的冲突,它的名字是《二十一世纪研究》(27)PITFCS: Publications of the institute for twenty-first centurystudies。这是一本在1959年至1962年流行于作家之间的通讯志,以一个个主题说明了科幻小说在文本内容上的变化。这些主题常常是关于科幻小说的文学潜力和一些优秀作家的。例如,在某些话题中,梅丽尔与奈特高声疾呼科幻作家们应当成为自信的艺术家和热忱的专家,敢于无视编辑的干涉,自由地表达个人的观点。而另一些话题中,作者会强调科幻的魅力之处在于它的业余性,主编(甚至是爱好者)都有权力去修改故事,科幻作家应当重视新颖性而非文学性。随着新浪潮的到来,这些针对科幻美学本质的讨论,渐渐为人们所熟知,而在通讯志里的那些相互攻讦的话语,也扩大为了公众场合上的丑陋辩论。这不仅让许多作家的交情决裂,也让科幻文学蒙遭坏名声。

迈克尔·穆考克与《新世界》实验

新浪潮的起因,看似风平浪静:英国科幻杂志《新世界》的常任主编E.J.卡内尔于1964年退休,继任者是年轻气盛、精力十足的迈克尔·穆考克。《新世界》创办于1946年,模板是硬科幻的代表——坎贝尔的《惊异》,在二十余年内,它一直是英国科幻小说的主要经销方;这些年间,卡内尔培养了一批本土才俊,如奥尔迪斯(28)奥尔迪斯: 英国著名科幻作家,同时也是一位优秀的科幻批评家,著有科幻史巨著《亿万年大狂欢》,约翰·布鲁纳,柯林·卡普以及詹姆斯怀特,他们都能力足够,但没有到开创性的地步。杂志社东家易主,为了营造一个更加纯洁的编辑环境,卡内尔离开了。而穆考克在1964年甫一上任,就冒险推出了口袋型书籍,并采用了更富争议的编辑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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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Michael Moorcock,科幻文学的发展可能会推迟很久

穆考克早前曾与卡内尔在《新世界》的姊妹杂志《科学幻想》上合著发表过少量“剑与魔法类”的小说;但他也非常频繁地批评那些粉丝杂志上的文章,因为这些文章不思进取,缺少追求更高文学价值的担当。在1963年4月特邀编辑出版的《新世界》上,穆考克写道:科幻小说具有“展示人类戏剧性”的巨大潜力,但却已被慵懒和蹩脚的作者背叛了,他们认为,同时模仿思想与情感是不可能的。在一篇尖锐批评当今科幻小说的文章中,穆考克指出科幻小说缺少激情精致、讽刺新颖的人物描写,缺少不落窠臼的文风,也缺少对人性的诸多方面,概而言之,是对人性的真实状况的探究;绝大多数科幻小说家本质上是“写着男孩故事的男孩作家,乍看像是成长小说”。哪怕是事后回忆这些愤怒言论的读者们,也很可能会对穆考克即将给他们珍爱的《新世界》带来的变化感到大吃一惊。

头两年,穆考克小心谨慎,继续以以卡内尔的行事惯例为要旨,但却用笔名詹姆斯·科尔文在一些书评上表达对传统科幻小说的蔑视之情。但到了1966年,面对“核心读者群”所认为的“今天的科幻作家与出版商已经背叛了黄金年代的精神”的论调,穆考克猛烈回击道:

此种抨击,说明这些读者很少阅读科幻之外的文学作品,因而无法树立正确的判断标准。黄金年代的作家那种空乏无力、不及美感的表达理念丝毫没有让读者们触及人性之丰裕,而他们偏好那种满巻漫言的风格,也令作品不堪细度。

简而言之,科幻界有一个科幻作家与读者们都不会也不可能去触及的“老守卫”(29)老守卫: 指的是那些深受坎贝尔思想影响,作品中强调科学性与乐观主义精神的作家,而穆考克粗鲁地将他们视为不足挂齿的庸人。相比之下,他的杂志刊登着那些先锋小说,他们相信“既然科幻小说正在成长,那就必须放弃一些偏于哗众取宠的方面;行文的形式必须重组,要找到新的象征去反映当下社会的心境”。穆考克对科幻的态度是大为不满,嗤之以鼻,但他也发现了那些对科幻的积极呼声有着巨大的潜力。因此,穆考克在二者之间做了一个平衡。

一方面,穆考克的整体立场只是重述了梅里尔和米尔福德团队倡导了多年的复杂观念,那就是:作为推测小说的代表,科幻小说可以、并应当作为一种真正的艺术,其叙述应包括技巧与情感,凭自身特有的想象与比喻的词汇力量,去表达该种文类中最严肃的话题。另一方面,穆考克并不是成长于美国杂志体系中的,他也不忠于对方。因此,他能够用不妥协的热情与蔑视的态度去对待科幻领域的“神圣奶牛”,这种态度更甚于米尔福德派的所作所为。

此外,尽管梅里尔在她的年刊中提到的更大范畴的推测小说或多或少还谈不上高雅,但穆考克的思路则遵循着阿尔弗雷德·加里延伸而来的先锋派,后者正是受威廉·S·巴勒斯(30)威廉巴勒斯: 美国作家,与艾伦·金斯堡及杰克·凯鲁亚克同为“垮掉的一代”文学运动的创始者的超现实主义影响。在穆考克任职期间,《新世界》时常发表各类激进的现代主义作家的小说。他的第一篇评论,题目是《太空时代的新文学》就赞扬了伯勒斯的拼贴小说是“一种在任何意义上都非传统科幻小说”的典范。1967年,《新世界》又把版式改成精美的大开本,随着对M. C. 埃舍尔(31)埃舍尔: 荷兰科学思维版画大师,20世纪画坛中独树一帜的艺术家、爱德华多·包洛奇(32)包洛奇: 意大利裔英国雕塑家,被认为是亨利·摩尔之后挣脱其影响的最早一批英国雕塑家之一的介绍,它对于实验性艺术的选材就更为广泛了。在穆考克制定的章程中,主题性与风格性的开放使得文体变得十分广阔,而对传统叙事模式的挑战也由此变得更加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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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用尼采的文字,穆考克猛烈抨击了基督教所建立的伦理道德社会。这部带有强烈现代主义风格的作品,却出自一位科幻主编之手

穆考克时常呼吁道,科幻小说的创作应当更加主流。这让他最终和老守卫一刀两断,“主流”指的是探索新鲜经验时的伦理政治型责任。他在一篇名为《六十年代的诸多象征》的社论中坚持认为,科幻小说应当“用适合今天的想象”,去表达“今天社会的人物”,这令他成为了日益增长的反正统文化、激进主义思想和青少年的实验性生活方式的一份子。穆考克的小说常常体现了这种联系,尤其是描写一位颇具讽刺性超级英雄的《杰里·科尼利厄斯》系列;凭借着潮流时髦的行为方式和颓废消极的思想,小说主人公成为了《新世界》的非官方代言人。小说也因其放荡不羁的冒险精神,成为了一部流浪汉小说编年史。早期的某些科幻小说家也试水过反文化主流的主题,如弗里茨·雷伯、埃德加·潘伯恩。在当时,科幻文类的变化是相当稳定的,这给新浪潮运动的反叛带来了俄狄浦斯情节。科尔文是穆考克的一位挚友,他反对海因莱因,不仅是因为海因莱因是一位糟糕的作家,也是因为他是“反动派”,是一位应当被谴责的父权人物。

J.G.巴拉德与内心世界的转向

在穆考克眼中,科幻文类的普遍性失败是令人鄙夷的,但这只是他复杂的主编形象的一面;然而,在更富建设性的脉络中,他会推崇那些他心目中的科幻作家,他们打破了传统科幻小说的僵化模式——例如兰登·琼斯、查尔斯·普拉特、大卫·马森、约翰·哈里斯,这几位皆承蒙他的赏识。其他几位卡内尔时代的作家,如奥尔迪斯和布鲁纳,抓住了穆考克大开文风的机会,将自己的科幻创作推入了新方向。而这其中的佼佼者,当属J.G.巴拉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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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rystal World 巴拉德的很多科幻小说,几乎都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穆考克任主编的第一刊就引用了巴拉德那部充满张力的小说《二分点》的许多段落(在1966年,它以《水晶世界》为名作为单行本发行),这部小说体现了巴拉德对威廉·巴勒斯的狂热推崇。接下来几年,杂志社对巴拉德的改革性创作敞开怀抱,出版了他的“浓缩性小说”系列——它们糙砾,深受威廉·巴勒斯的影响,大量使用蒙太奇拼接手法——第一部出版于1966年的4月刊上(这部小说也收录进了巴拉德在1970年出版的小说集,《暴行展览》) 。在1966年10月的社论中,穆考克赞扬巴拉德是“在20世纪中表达文学理念相互融合之趋势的第一音”,从而赋予了科幻小说“真正的推理性与内省性”的形式。在承认了巴拉德对于《新世界》的旗手地位后,穆考克宣称“如今,在杂志社中,有一批作家和批评家理解并强烈支持巴拉德的创作”——这是该派系首次现身于公众场合,它由穆考克的编辑计划和巴拉德的大胆创作推动形成。

与巴勒斯不同的是,巴拉德本身就是纯正的科幻作家,这让文类的执牛耳者更加无法忽略他。1956年,巴拉德的小说第一次登上了卡内尔的杂志,而到了1960年,他已被看做是英国科幻届的一颗明日之星。巴拉德的小说可被认为是符合《银河》所倡导的社会讽刺风格的,但小说中对现代文学的参照则显得十分特别。从卡夫卡到弗洛伊德,再到超现实主义,现代文学中对心理的深入挖掘组成了巴拉德小说的“推测的内核”。他早期的小说幽默、浪漫、充满共鸣,最终达到了“时代之声”的顶峰。这些小说被一股强大的强迫心理暗流所笼罩,常常描写那些生活于土崩瓦解的近未来时代、疯痴癫狂的人物形象。漫漶无序的崩溃感统治着主人公,他们与自身的堕落颓废感纠缠不清。在1962年发表的小说《淹没的世界》中,主人公面对海平面上升导致的灭世之灾,竟然选择为伊甸园的回归而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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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种程度上讲,现代性最必备的特点就是科幻性 Science Fictionality

随着美国空间计划在60年代的稳步进行,巴拉德开始创作一系列以太空为背景的小说,系列小说以《沙笼》(The Cage of Sand 1962)开篇。和经典的坎贝尔式太空故事里,把人物塑造成勇敢的宇宙拓荒者不同,巴拉德把他们塑造成了浑身毛病的反英雄,让他们一个个心神错乱,或陷入个人的谬妄言行之中——受着早已逝去的太空光荣岁月的折磨。这些小说讽刺科幻文类中对空间飞行的美好愿想——它们往往将太空飞行视作人类的最高荣誉。巴拉德在1962年发表于《新世界》特邀专栏中解释了创作的意图,文章的名字叫“用哪种方法进入内心世界?”。他在文章中斩钉截铁地宣称:太空小说已不再是科幻小说的创意源泉。这不仅是因为太空小说总是青少年读物,也是因为空间计划所取得的成就已令科幻小说相形见绌。巴拉德呼吁创作应转向内心,转向实验性与反常性的心理描写。

我想要看到更多心理学——文学灵感,更多生物性与化学性之上的概念,看到个人的时间系统,看到人造的心理与时空,看到一个破碎的,漂浮着对精神分裂的描画的世界。总之,我想要看到一个关于科学的彻底的推测性诗学与幻想。

巴拉德把目的阐释地很清楚,他不仅是想要更新科幻文类的适用性语料库,他更想提升科幻文类的文学质量,将科幻带入先锋派的冲动之中,“绘画,音乐,电影……尤其是那些已经彻底地转向推测性,愈发关注心灵世界的开创,意识的新层面”,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科幻小说必须“摒弃当前的叙述形式和情节”,继承从前先锋小说的衣钵,成为一种真正成熟的与时俱进的现代文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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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鲵鱼之乱》很好地诠释了科幻作品所能达到的高度

如果穆考克那如出一辙的哀叹体现的是一种书写更具挑战性的文风、深度涉足“人类状况”的欲望的话,那巴拉德的言论则首次发散了对于文类主题性与审美性探讨的微光,从文类所讴歌的星际之旅浩渺无穷转向了现代化心灵的盘根错节。难怪在穆考克任《新世界》主编的时期,巴拉德常被看做是《新世界》的专属幻想家,他的“内部空间”议题为杂志所追求的新方向提供了一个宽松的基本原理。

这样,也难怪梅丽尔会坚信巴拉德就是那位体现她眼中的“新事物”的作家——她一直在寻找新事物,用以支持自己对刚刚萌芽的“推测小说”的观点。梅丽尔是第一位将巴拉德介绍到美国的编辑,并在美国重印了他的小说。例如,被编入年度最佳小说的《第一癫茄》(1956)和《声潮》(1960)。在1965年,世界科幻大会于伦敦举行,梅丽尔直观地感受到了穆考克的《新世界》实验所带来的那种纯净的激情。在《幻想与科幻》专栏报告会上,梅丽尔提到了一种“激情,兴趣的发酵和创造性活动”,它令自己回想起50年代初的平静岁月,那时,新杂志已经在改变环境了。英国新浪潮的兴起,可能部分是因为“老守卫的相对缺失(无论是主编还是作家)”,在美国,老守卫们的势力很大。但这更多是要归功于年青一代那大胆、充满想象的创作,他们受着真实的“创作目的”的感染,一发而不可收。这一浪潮的领袖是穆考克——他常常在伦敦的家里举办沙龙,但真正的知识领袖,则必然是巴拉德。

在1966年8月份的专栏上,梅丽尔特地回顾了巴拉德的创作历程,她对巴拉德那“特殊且有说服力的内心景象”做了鞭辟入里的分析,并热忱地称他是“一位意识强烈、具有明确推测性的作家”。那时候,巴拉德的小说集已经在美国出版了,而美国科幻读者则展开了激烈论战,并经常拒绝巴拉德小说的观点。梅丽尔的专栏文章,理清了小说的主题和一些困惑。因此,她开始被当做巴拉德小说在美国的推广者,以及科幻小说“内部空间”革命的继承者。

老守卫与新市场

1967年11月,梅丽尔在《幻想与科幻》中的专栏文章《唯一众所周知的事》里写到,科幻文类的读者们似乎把科幻的“新事物”概念理解为了“巴拉德是带头的魔鬼,而我是它的鼓吹者”。她那凄婉的语调,文章里出现的防卫意识,预示着一场她和美国“老事物”的拥趸们的论战在所难免(梅丽尔称他们是坎贝尔式的传统)。另一方面,为了化解矛盾,梅丽尔则强调,“新事物”并非陌生的侵略者,它上承自1950年以来科幻小说的推测性趋势。此外,或许是被穆考克的战斗热情所感染,梅丽尔也宣称“高度选择性盲视残害了那些科幻的奠基人”,并让“老守卫”的读者们无法意识到科幻小说得废多大力气,才能走出科幻传统和黄金时代所提倡的“点子文学”。说到底,科幻小说是文学性的变化,那为什么要抵制这种变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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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要了解科幻史,THE MAGAZINE OF FANTASY 这部杂志无法绕过

有一位作家十分反感新浪潮时期双方论战时的忸怩作态,他就是唐纳德·沃尔海姆 ,《第一杂志》 的主要科幻编辑。在他1971年对《宇宙制造者》的书评中,沃尔海姆就痛斥《新世界》的虚无主义倾向,他认为他们排斥科幻小说的核心价值,反而拥抱流行的末世思想。沃尔海姆批评巴拉德,因为他抛弃了太空,而太空是真正适合科幻小说书写的地方。他也谴责穆考克,因为他组建了一支蒙昧的爱好者“十字军”,把科幻小说变得充满享乐主义、绝望思想以及“震惊的文字和背景,致幻的妄想,性”。这些愤慨的言辞表明了文类中越来越严重的分裂现象,《新世界》的实验逐渐被其他老守卫们主办的流行科幻杂志孤立。沃尔海姆也阐述了一个引起许多新浪潮时期的美国批评家共鸣的观点:由于本质上的悲观主义,新浪潮不能被当做是科幻发展的一部分。它刻意否定坎贝尔以及后继者们称颂的技术进步思想。有时,即便是富有同情心的评论家也承认了这个观点的正确性。彼得·尼科尔就认为新浪潮“有时候乌烟瘴气、昏暗阴沉”。而科林·格林兰的那本介绍穆考克时期《新世界》历史的专著,《混沌的展览》的标题,就强调了杂志所奉行的灾难主义方针。

其实,沃尔海姆的控诉也颇具讽刺意味。因为,作为一位主编,他实际上促成了新浪潮的开始。Ace Books曾出版过梅丽尔的科幻小说《英格兰在摇晃》的简装本,没有署名的前言(但几乎可以肯定是沃尔海姆)提及了关于新浪潮的一些议论。更早的时候,沃尔海姆还出版了几位年轻科幻作家的作品,他们日后都成为了美国新浪潮的主力干将,如塞缪尔·德拉尼 ;而在1965年到1971年期间,他和特里·卡尔一同主编了“世界最佳科幻小说”系列,用以填补梅丽尔的“年度最佳科幻小说”系列没有为美国读者介绍《新世界》的遗憾。沃尔海姆还让卡尔去选编一套“第一精选科幻集”,里面的小说就包括美国新浪潮“涨潮”时期的作品,如:勒奎恩的《黑暗的左手》 (1969)、拉弗蒂的《第四公宅》(1969)、拉斯的《混乱也死了》(1970)。类似的,费德里克·波尔,另一位反对梅丽尔的“新事物”观点的老守卫派人物,却在六七十年代担任编辑的时候,出版了那些传播新浪潮思想的小说。这些趋势都表明,最早到60年代晚期,美国的科幻小说新市场已经发展起来了。它由更加年轻的科幻作家组成,他们深受新浪潮的文风与介入社会的特点的影响。而那些老谋深算的主编们,不管他们个人对新浪潮有多么担心,他们终究是很乐于去迎合新市场的。

最初出版的作品选集为新市场的诞生打好了基础,这些书籍强有力地冲击了传统杂志的市场。1966年,米尔福德派的创始人之一达蒙·奈特开始创办系列选集《轨迹》 ,这套选集侧重于那些糅合了50年代前沿思想和早期新浪潮思想的作品,作家大都较为年轻;同传统杂志一样,《轨迹》孕育了一批定期投稿作家——包括拉弗蒂、拉斯、吉恩·沃尔福、詹姆斯·萨利斯,还有凯特·威尔赫姆——由于主题和风格的原因,他们的创作常常推动了那时已被接受的市场分化的脚步。另一些系列选择随之而来——特里·卡尔的《宇宙》、哈利·哈里森的《新星》、罗伯特·西弗尔伯格 《新维度》——它迅速变成了新浪潮小天才们的沃土。但在这么多选集中,至少从参与评论的热情度上来说,哈兰·埃里森的《危险的视野》当属第一。很多人都认为,《危险的视野》打响了新浪潮在美国的第一枪。

有时候,埃里森被描述成是梅丽尔的竞争者,他们一同竞争新浪潮旗手的头衔,实际上埃里森早就表达了他对这个头衔的反感。但他的确趁着穆考克改革《新世界》的时候,充分表达了自己的立场。埃里森抨击当下科幻小说那“狭隘的意识”,呼吁“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学的新视野、新形式、新风格、新挑战”。正如梅丽尔在书评中指出的那样,随着争议性文章——露骨的性爱、十足的暴力、毫无悔意的无神论调越来越多,埃里森这种零敲碎打的行为可能会比文风上真正的实验来得更有影响力。虽然称赞了一些作品,但梅丽尔也抱怨埃里森在编辑选文上面总是故作姿态,而且还强调“为理解而震惊”——这是被新浪潮群体大为反对的。奥尔迪斯就提到过书籍周围那“故作争议的闪电”,“就像是用下流的五行诗去震惊姑妈”,而不用是像穆考克那样做到“文类中题材和态度的改变”。

无论人们怎样评价《危险的视野》,它的出版并受到欢迎都证明了两点。第一,穆考克的放肆行为,以及因他的行为而引发的争论,都开始影响到美国了,尤其影响到了像埃里森那样被编辑压抑着的作家们。第二,它略显讽刺地表明,起初剑拔弩张,最后也可能大获全胜:不管埃里森是如何不分青红皂白地嚷嚷道科幻文类的衰亡,《危险的视野》——以及1972年的继承者《再一次,危险的视野》——都收获了科幻作家与爱好者颁发的许多奖项。在一片硝烟弥漫中,“新事物”似乎大获全胜。

科幻新浪潮
某种程度上讲,赛博朋克可视为新浪潮的余波

一片争议

《危险幻想》曾建议过一种概括美国科幻新浪潮的方法,那就是把它当做一个不间断的争论期,争论之长,甚至影响了下一个十年。不同于英国新浪潮,在那里,《新世界》提供了一个高调的争论舞台。美国新浪潮,如梅丽尔所言,缺少“统一的流派和运动”,显得“更加宽泛”。因此,科幻的老守卫被迫去同一系列的转变和此起彼伏的叛乱作斗争。

新浪潮的对手采用了这样一个策略:那就是攻击《新世界》在美国拿下的任何一个滩头堡,尤其是巴拉德对年青一代作者的影响。在1966年12月份《银河》出版的那篇颇具争议的书评中,奥基斯·巴崔斯指责托马斯·迪施克的《大屠杀》是在炫耀性地模仿巴拉德的模式。小说讲了一个灰暗的故事,人类种族被冷血的外星人灭绝。根据巴崔斯的说法,这部小说也抄袭了巴拉德在面对末世时所展现的非理性的宿命论。《大屠杀》将人贬为“愚蠢、顺从的受害者”,藉此构成了对坎贝尔式传统的侮辱,而后者认为,“科幻小说应当包含对科学与人类的希望”。但巴崔斯也承认,尽管“不停地模仿”,“不管你喜不喜欢”,这部小说都“展现了巴拉德模式的活力与力度”,这是值得称颂的。他从年轻一代的作者中预测,今后会有更多这方面的努力。这个预言,从许多羽翼未丰的美国小说家中推测得出——迪施克、泽拉兹尼、萨利斯、诺曼·史宾拉德、约翰·斯拉德克——他们已经和《新世界》的舞台建立了强烈的个人化与职业化的联系。许多作家在穆考克的文字中找到了共鸣,例如,迪施克就说,如果没有穆考克的魅力感染,他那1968年的小说《集中营》的艺术感就会大打折扣。穆考克就是“新浪潮时期的P. T. 巴纳姆 ”。

巴里·马尔兹伯格似乎也是一位受巴拉德余波影响的作家,尤其是他写于1972年的小说《超越阿波罗》。科林·格林兰指出,在当时,由巴拉德首创的反英雄式人物“疯子宇航员”,早就成为了新浪潮的陈词滥调。马尔兹伯格对主题采取了尖刻的精神分析方法。一次失败的火星探险泄密了,于是,洋溢着大男子情怀的太空竞争的黑幕被揭开:吊诡的病态理想主义、偏执的自我怀疑以及被压抑的同性恋者。显然,这样的写法是为了挑起与老守卫之间的是非。但最令老守卫恼火的是小说竟然被一些学院派和作家评选为了约翰·坎贝尔奖的最佳小说。该奖项为了纪念1971年逝世的坎贝尔而设立。1973年10月,波尔·安德森写了一封抗议信给《类似》杂志(在坎贝尔在世时,他一直是《类似》杂志的主编)。在信中,他痛斥委员会把奖项颁给了这样一部“阴沉、混乱、恐惧科技”的作品。而这样一部作品,坎贝尔是永远都不能忍受的。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当《类似》杂志的读者惧怕于新浪潮的汹涌澎湃,开始抱怨刊登的故事里越来越露骨的性描写时,《类似》的新任主编本·博瓦不得不为他心目中的坎贝尔教条展开辩护。

科幻新浪潮
艰涩、晦暗,但如果你读进去,网络世界的现在和未来就近在眼前

这些逐渐增长的“无礼”的内容,是科幻老守卫所担心的另一个方面。他们将其视为不辨是非的新浪潮的余波,放在五六十年代的杂志文化中一定会激起众怒。前面已说到,在很大程度上,新浪潮的文化政治特性是由同代年轻人的思潮而形成的。正如迪施克论证的那样,巴拉德常挂在嘴边的“内部世界”概念,受到了新浪潮的追随者与号召者的热烈拥捧。在他们眼中,这是“性、毒药和摇滚的简称”。对于新浪潮的争论日夜不休,常常围绕着那些将边界探索至性爱与幻觉的文本展开——众所周知,奥尔迪斯把它们称作“风格化科幻小说”。对雷斯特·德尔·雷来说,史宾拉得在《新世界》上连载的《杰克·巴伦窃听器》就是一个有力证据,去证明他非常厌恶的那种“科幻小说中用‘大胆的’粗鄙脏话表现的性冲动”。这部聚焦媒介公司的性伦理的讽刺小说,由于以散文手法,生动地描写了一位国会议员的丑闻,差点让《新世界》遭受了英国艺术委员会的调查;小说自然让穆考克蒙受损失,这位英国主要的经销商拒绝继续谈论这个问题。现状已经无法挽回,他只好尽力降低杂志的经济损失。

表现毒品也是新浪潮小说的一大特点,这其中,表现得最好的小说恐怕要数奥尔迪斯的系列小说《幻脑之战》。小说的背景是近未来时期,整个欧洲都被迷幻炸弹袭击,陷入了精神疯狂。新浪潮作家们对主题的处理方法不尽相同:如埃里森与1968年在奈特的《轨迹》上发表的《玻璃妖精般破碎》,描述了人在上毒瘾后的堕落。而菲利普迪克的《先贤之信》则描述了一个食人上帝以人类为食的充满寒意的药物性事件。老守卫依然在抱怨,“对标准和道德的抛弃”已经快折磨死科幻文类了。毫无疑问,这一切是由《新世界》不停的号召与威廉·巴勒斯这位文学毒瘾者一同造成的。

也许,老守卫与新浪潮最尖锐的矛盾出现在1968年7月的《银河》杂志。这期杂志上,主要科幻作家与编辑签名了两份宣告,一份反对越战,另一份是支持的。因为几位黄金年代的鸽派作家,如斯特金、阿西莫夫被划入了反战行列,所以两代作家的政治同盟立场有错误;然而,在支持越战的名单上,只有一位作家属于新浪潮流派——R.A.拉弗蒂。社会学家威廉·班布里奇强调过,新浪潮永远是“显著的左派立场”,“坚持自由主义政治观点,与坎贝尔式硬科幻的保守主义完全不同”。纵观越战时期,大西洋两岸的新浪潮作家们,不约而同地创作了许多批判美国的军国主义和外交的新帝国主义的优秀作品。这一趋势在乔·哈德曼的《千年战争》中达到了顶峰。而在海因莱因的《星船伞兵》中,我们也可以看到对沙文主义的仇外情绪的质疑。哈德曼 的《千年战争》横扫主要的科幻大奖——这证明了新浪潮思想曾多么深入人心。

反抗与同化

加德纳·多佐伊斯曾所过,如果撇开这些成就,那新浪潮的遗产依然尚未有定论。到了70年代中期,关于新浪潮的争论正式画上了句号,但“没有一方敢说底气十足地说自己取得了胜利,新旧两派依然都活跃在市场上”。事实上,这句话并不十分正确:有些作者的确销声匿迹了,最明显不过的是巴拉德,他凭借1973年发表的《撞车》和《混凝土岛》,以一位超现实主义作家的身份转入了主流文学界。几年之后,穆考克也成为了一位文学小说家。而美国新浪潮的其他作家,如勒奎恩、德拉尼,都颇受主流文学批评界的推崇。在某种程度上,这些逃离科幻领域的作家恰恰完成了梅丽尔的愿望:推测小说得到严肃文学的承认。然而,在同时,科幻小说这个注定的小圈子,也继续被一些作家抨击抱怨,例如埃里森和罗伯特·西尔弗伯格,他们深深觉得自己被困在了这个圈子里。作为一名年长的科幻作家,西尔弗伯格曾用新浪潮运动来开拓自己的视野。后来,他愤而退休,是因为他坚信科幻读者“不想要文学质量,只想要太空冒险”。

科幻新浪潮
我无意去批判什么,但Sci-fi的确是严肃界故意给科幻做的定义。这是一个带有强烈情感色彩的定义,让科幻负债至今

西尔弗伯格最终还是回来了,但他的离开让新浪潮的开始担忧:他们大胆的尝试,到最后,或许会无人问津。1976年,迪施克断言,科幻小说不过是儿童文学的一个分支,受着阳光的幻想文学左右。很快,他就开始写其他类型的故事了。虽然在70年代晚期就基本停止了创作,但德拉尼依然坚持科幻小说是一种美学上的事业。马尔兹伯格、拉斯也坚持这个观点。新一代的作家与读者已经进入了科幻领域之中,一场“受伤停战期”开始了。或许在70年代,在一些黄金时代作家的晚期作品中,如海因莱因、阿西莫夫,我们依旧可以看到对新浪潮的反对态度。但是,尽管年轻作家不再敢自诩为“艺术家”,可他们的作品中却有明显的新浪潮倾向,至少在露骨的性描写和社会意识上是这样的,这足够让老守卫好好想想了。

叛逆行为此起彼伏,令新浪潮与科幻文类的关系,既是反对、又是同化。显然,科幻小说的主题范围由此大大加强,它的情感愈发充沛,文体更加多变;但科幻小说永远都不会成为先锋文学,商业性与先锋性,二者只能择其一。

脚注

脚注
1 迈克尔·穆考克 (Michael Moorcock) : 美国科幻界著名主编,任职《新世界》主编期间大开文风,推动了新浪潮的发展
2 达蒙·奈特 (Damon Kinght) : 科幻选编者与评论者,一手创办了美国科幻奇幻作家协会
3 哈兰·埃里森 (Harlan Ellison) : 著名科幻作家,共获十次雨果奖与四次星云奖
4 达米安·布拉德利克 (Damien Broderick): 澳大利亚作家、编辑与评论家,塞缪尔·德拉尼小说的研究者
5 克里斯托弗·普利斯特 (Christopher Priest) : 英国作家,著有< Dream Archipelago>系列
6 迈克·艾希莉 (Mike Ashley) : 英国文论家,专攻科幻与奇幻杂志发展史。2002年获英国“朝圣者奖”
7 查尔斯·普拉特 (Charles Platt) : 英国科幻作家,著有系列
8 朱迪斯·梅丽尔 (Judith Merril) : 美国科幻小说家,主编。公认的新浪潮第一旗手,米尔福德派创始人
9 F&SF : 《Fantasy & Science Fiction》,《幻想与科幻》杂志的简称
10 约翰·J·皮尔斯 John J Pierce : 美国科幻批评家,著有《A Study in Imaginationand Evolution》,对科幻文论产生了重要影响
11 约翰·坎贝尔 (John W.Campell) : 科幻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任《惊异》杂志社主编时,开启了属于自己的“坎贝尔式”科幻小说时代,是继根巴克斯之后第二位对科幻小说产生深远影响的人物
12 《惊异故事》 : 英文名为《Astounding Stories》,著名科幻小说杂志,培养了一批优秀的作家。如海因莱因、阿西莫夫等
13 海因莱因: 科幻三巨头之一,他的《异乡异客》是美国六十年代无政府主义群体的“圣经”
14 阿西莫夫: 科幻小说黄金时代代表人物,《基地》系列作者,“机器人”三大定律开创者
15 雷斯特·德尔·雷: 美国科幻小说家,获得美国科幻大师奖
16 “西蒙舒斯特”出版集团: 美国最大图书出版公司之一
17 詹姆斯·布利什: 美国科幻作家,国内有出版作品《事关良心》
18 米尔福德协会: 即梅丽尔、奈特、布什利三人早期的交流会
19 西奥多?斯特金: 著名美国科幻作家,1987年,詹姆斯·冈恩为纪念他而设立了“西奥多·斯特金”奖
20 雷?布拉德伯里: 美国著名的科幻作家与文法家,作品多次被编入美国中学教材,著有《火星编年史》
21 阿尔弗雷德·贝斯特: 美国科幻大师,现代科幻小说的缔造人之一。雨果奖第一届得主
22 菲利普 迪克: 生前默默无闻,但当他去世后,他的小说被改编成多部电影。如《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改编成电影《银翼杀手》,《少数派报告》,《高城堡的人》、《尤比克》等
23 泽拉兹尼: 新浪潮旗手,著有《光明王》、《不朽》
24 拉弗蒂: 美国科幻作家,著有< Argos Mythos>系列
25 乔安娜·拉斯: 美国60年代女性主义思潮的代表作家,著有女性主义小说《雌性男人》
26 勒奎恩: 美国当代重要的科幻、奇幻。女性主义作家。她的《黑暗的左手》是科幻史上不朽的杰作,勒奎恩也对道家思想十分着迷,耗费了40年的时间来翻译《道德经》
27 PITFCS: Publications of the institute for twenty-first centurystudies
28 奥尔迪斯: 英国著名科幻作家,同时也是一位优秀的科幻批评家,著有科幻史巨著《亿万年大狂欢》
29 老守卫: 指的是那些深受坎贝尔思想影响,作品中强调科学性与乐观主义精神的作家
30 威廉巴勒斯: 美国作家,与艾伦·金斯堡及杰克·凯鲁亚克同为“垮掉的一代”文学运动的创始者
31 埃舍尔: 荷兰科学思维版画大师,20世纪画坛中独树一帜的艺术家
32 包洛奇: 意大利裔英国雕塑家,被认为是亨利·摩尔之后挣脱其影响的最早一批英国雕塑家之一

原创文章,作者:瓦力,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kehuanstory.com/archives/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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